重生后,我不再做小城乖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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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握着座机听筒,眼神从蔡庭芳脸上扫过去,语气一下子放软了。

“哦,庭芳妈妈啊。”

蔡庭芳坐在工位前,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急着问电话里说了什么,只把刚整理好的问题清单保存了一遍。

刘姐听着电话,眉头越皱越紧。

“哎呀,怎么还拖着箱子跑出去了?”

“昨晚没回家?”

“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住,确实让人不放心。”

她说一句,就抬头看蔡庭芳一眼。

蔡庭芳知道,电话那头的宋玉梅一定哭了。母亲最会在外人面前把自己放在可怜的位置上,声音一软,话一抖,别人就先信了八分。

果然,刘姐又说:“您先别急,我们都在一个办公室,肯定会帮着劝劝她。年轻人嘛,有时候就是脾气上来了。”

蔡庭芳终于抬起眼。

刘姐拿着听筒,朝她招了招手,用口型说:“你妈妈。”

蔡庭芳没有接。

刘姐的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有点挂不住,只好对电话那头说:“她这会儿在忙材料呢。行,行,我知道了,您放心。”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没人马上说话。

刘姐把听筒放回去,叹了一口气:“庭芳啊,你妈都急哭了。”

蔡庭芳喝了口水,捏捏眉心,然后说:“她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说你昨晚跟家里闹脾气,拖着箱子跑出去了,一晚上不知道住哪儿。你说你一个年轻姑娘,外面乱七八糟的,父母能不担心吗?”

刘姐说话时,语气里带着很自然的熟稔,好像她已经被宋玉梅临时托付成半个长辈。

小王坐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庭芳,你昨晚真没回家啊?”

蔡庭芳轻轻点了点头。

“嗯。”

刘姐看她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你还嗯?你妈说你爸一晚上没睡,血压都高了。你说你这不是闹吗?父母都是为你好,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搬出来?”

另一个同事也跟着劝:“是啊,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住,确实不安全。你家又不是容不下你。”

“父母说话急一点,也是担心你。”刘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现在年轻,觉得自己翅膀硬了,真出了事,第一个着急的还不是你爸妈?”

这话如果放在以前,蔡庭芳会解释。

她会说昨晚发生了什么,自己到底为什么不想嫁周建平,工资卡为什么要拿回来,说到最后,别人未必听懂,她自己先累得喘不过气。

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毕竟除了自己,其实没人在乎你怎么想。

刘姐只是习惯性的居高临下,就像父母,她觉得自己是长辈,所以要对蔡庭芳发号施令,不论她说什么都是狡辩,他们会给她扣上一个又一个大帽子,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服从,直到她无话可说。

他们活在一种沉默的秩序中,前世的死亡教会了蔡庭芳很多东西,比如这种秩序其实是狗屁。

现在她只转过身,看向办公室里几个人。

“刘姐,谢谢你接电话。”

刘姐脸色缓和了点:“我这也是关心你。”,蔡庭芳的感谢让她很受用。

“但这是我的私事。”蔡庭芳说,“我已经成年,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搬家,不需要单位同事介入。”

刘姐脸上的笑淡了。

蔡庭芳继续道:“以后我家里如果再把私人电话打到单位,不用转给我,您公事公办就好。有什么事,他们可以发消息,我看见会处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刘姐声音抬了一点,“那是你亲妈,又不是外人。她找不到你,电话打到单位问一句,怎么了?”

“单位电话是工作电话。”蔡庭芳看着她,“我会正常完成工作,不会让家里的事影响工作。也希望我的家事不要占用办公室的电话。”

小王看了看刘姐,又看蔡庭芳,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刘姐被堵得难受,水杯往桌上一放:“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现在是真不近人情。你妈都急成那样了,你还一句工作电话。父母还能害你不成?”

蔡庭芳没有接这句话。

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主任夹着文件走出来,脸色不太好:“吵吵什么?”

刘姐立刻转过去:“张主任,庭芳家里打电话来了。她昨晚离家出走,她妈找不到人,急得不行。我们也是劝她两句,怕影响她工作状态。”

“我没有离家出走。”蔡庭芳站起来,声音客观而冷静,“我是搬出来住。家里的事我会自己处理,工作上的材料我已经发给相关股室确认,不会耽误。”

张主任看了她一眼,他对家长里短没兴趣。办公室谁跟父母吵架,相亲黄了,谁拖着箱子来上班,在他这里都比不上迎检材料和单位秩序重要。

“那就行。”他说,“工作时间处理工作,私人电话不要一直打进来。你自己的家事自己安排好,别影响办公室。”

后半句是对蔡庭芳说的。

前半句却让刘姐闭了嘴。

刘姐有点不服气:“我也没想影响工作,就是她妈电话都打来了……”

张主任皱眉:“以后这种电话,简单说清楚就行。办公室不是居委会。”

这句话说完,他拿着文件回了自己办公室。

门关上后,刘姐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不敢对张主任说什么,只能把火压在嗓子里:“行,庭芳现在主意大,我们也劝不动。”

蔡庭芳重新坐下:“谢谢刘姐理解。”

刘姐气哼了一声,干脆端着杯子去接水。

办公室里又响起键盘声。

小王偷偷看了蔡庭芳一眼,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姐,你要是真搬出来了,住的地方还是要找安全点的。”

这句话没有劝她回去,也没有替父母说话。

蔡庭芳手指停了停,抬头看她:“嗯,我会看。”

小王点点头,没再多问。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人陆续去吃饭。

蔡庭芳没有去食堂。她把早上剩下的半杯豆浆倒掉,拿起手机和笔记本,去了楼梯间。

楼梯间的窗户开了一半,热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楼下食堂炒菜的油烟味。楼下的人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大概也有人讲了蔡庭芳的事。

蔡庭芳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拨通宋玉梅的电话。

电话刚响一声就接了。

“庭芳!”宋玉梅的声音又急又哑,“你到底住哪儿?你一晚上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急成什么样了?”

蔡庭芳靠在窗边:“妈,以后不要把电话打到我单位。”

宋玉梅抽噎了一下,哭声马上压上来:“你还怪我打电话?我要是不打电话,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们?你爸一晚上没睡,早上血压都高了。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没有不理你们。”蔡庭芳说,“你发消息,我看见会回的。”

“那你现在回来。”宋玉梅立刻说,“还有周家那边,你爸说了,今晚我们一起去一趟,把话讲开。”

蔡庭芳闭了闭眼。

楼梯间有人从上一层下来,又很快离开。

她把声音放低:“我不会去周家,也暂时不会回家。”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宋玉梅哭着说,“周建平刚才给我们来电话了,他说今天都去你单位了,说明人家心里有你。你当着那么多人不给人家脸,后面传出去怎么办?你一个姑娘,名声还要不要?”

“妈。”蔡庭芳说,“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只说一件事。以后不要再把我的私事打到单位。”

“我是你妈!”

“我知道。”

“我找自己女儿,还要分什么单位不单位?你读书读坏了是不是?跟父母都要划那么清楚?”

蔡庭芳喉咙有点堵。

宋玉梅哭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轻,像一根细细的线往人心里勒,勒出许多歪扭的血痕子。很多年里,蔡庭芳都在这根线上走路,像一个哭丧着脸的小丑,走得摇摇晃晃,稍微偏一点,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可她已经被这根线勒死过一次,那种疼痛记忆犹新。

她握紧手机:“妈,你可以给我发消息。我看到会回。急事也可以打我手机,但不要打办公室电话。”

“你手机不接!”

“我在工作时不会随时接私人电话。”

“你就是翅膀硬了。”宋玉梅声音发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清大,不是让你回来这么跟我说话的。你现在搬出去住,工资卡也拿走,相亲也不肯,你到底想干什么?”

蔡庭芳看着楼梯间窗外。

单位后院有一棵香樟树,叶子晒得发亮,树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连着许多插排,职工们会在单位充电,领导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县城很小,在小地方待久了,人也会变得很小,今天在单位拿几瓶矿泉水,明天拿些A4纸,一步步变得斤斤计较,变得鸡毛蒜皮,把自己心安理得地困住,每个人都为自己画地为牢。她只要稍微往外走一步,所有人都觉得她在越狱。

明明天空高远,空气清柔,这里却令人窒息。

“我想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她说。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蔡明德的声音:“把电话给我。”

宋玉梅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手机很快被抢了过去。

蔡明德的声音沉下来:“蔡庭芳,你闹够没有?”

蔡庭芳站直了些:“爸。”

“你妈给你单位打电话,是担心你。你现在反倒怪她?你不要以为自己读了几天书,就能不认父母。你今晚下班回来,别让我们再去找你。”

“我不会回去住。”

蔡明德吸了一口气,压着火:“那你住哪儿?”

“我会找房子。”

“你身上有多少钱?外面租房吃饭不要钱?你别到时候撑不住又回来哭。”

蔡庭芳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摩挲。

“我会自己承担。”

“你承担得起什么?”蔡明德说,“一个月工资就那点,刚工作一年多,真以为自己能单过?你妈管你工资卡,是怕你乱花。家里给你安排相亲,是怕你以后没人管。你现在把所有人好心都当成害你,要吃大亏!”

蔡庭芳没有争。

争下去,话又会绕回老地方。父母辛苦,女儿不孝,周家不错,女人要安稳。她已经听够了,更过够了那种狗日子。

“爸,我还要上班。”她说,“以后有事发消息。不要再打单位电话。”

蔡明德怒道:“蔡庭芳!”

蔡庭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电话里,蔡明德还在说什么。宋玉梅的哭声也夹在里面,一句一句都在拉她回去。

她看着通话界面,按下挂断。

楼梯间一下子清净了。

蔡庭芳靠着墙站了几秒,胸口闷得厉害。她挺难受的。那是她的父母,哪怕他们做过再多让她窒息的事,哪怕前世他们也放弃了她,她也是爱他们的,她不像周家人一样冷血,没办法真的像甩开陌生人一样甩开爸妈。

可难受归难受,她不可能重演上辈子的悲剧。

手机屏幕亮着,宋玉梅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你爸气得手都抖了,你满意了?】

蔡庭芳看了一眼,没有回。

她打开外卖软件,又退出去,最后下楼去门口买了一个包子和一份绿豆汤,一共七块五。

付钱时,她看着跳出来的余额,心里开始思考。

六千多块钱看着不少,可宾馆一晚一百二,空调另算。再住几天,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

她拎着午饭回办公室,边吃边把下午要跟进的材料列了个小清单。

一点半后,各股室陆续回了确认意见。

有人说数据没问题,有人说以最新版为准,还有人直接发来一张截图,连原始表都不肯补。

蔡庭芳没有急,把回复逐条截屏,按股室放进文件夹,再把有问题的地方标黄。她知道张主任想要的是“别出事”,那她就把每一处来源都摆出来。

等一个附件上传的间隙,她加了一个本地租房群。

群里消息刷得很快。

【阳光花园精装单间,拎包入住,1500/月,押一付三。】

【城西自建房,450/月,水电便宜,适合单身。】

【老汽车站附近合租,限女生,公共卫浴。】

【机关小区旁单间,650/月,押一付三,当天入住。】

蔡庭芳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没有马上点开,而是先把工作文件上传完成,给张主任发了进度说明。等对方没再回复,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一千五的房子照片很好看,白墙,木地板,窗户也大。可押一付三就是六千,再加押金和生活用品,她卡里的钱几乎会被掏空。

四百五的自建房离单位远,地址在城西巷子里。那个地方太荒凉,晚上走进去连店铺都少,不安全。

合租便宜一点,但公共卫浴、陌生室友,风险也多。

她把这些信息一条条截图,存在相册里,又打开备忘录写下几个关键词。

离单位近。

门锁。

独卫。

租金不能太高。

能当天入住。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房东少问私事。

下午三点,刘姐从张主任办公室出来,经过蔡庭芳工位时,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租房信息,脚步顿了顿。

“你还真要租房啊?”

蔡庭芳把手机扣在桌上:“嗯。”

刘姐皱着眉:“庭芳,不是姐说你。外面租房哪有家里舒服?你现在是一时气盛,真住出去,水电煤气、吃饭洗衣,哪样不要自己操心?再说你一个姑娘住外面,你妈担心也正常。”

“我会注意安全。”

“安全哪是注意就行的?”刘姐压低声音,“你这事要是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家里怎么你了。到时候你爸妈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小王听见了,忍不住说:“刘姐,她也不是小孩了,自己租个房也正常吧。”

刘姐看了小王一眼:“你们年轻人当然这么想。等以后当了妈就知道了,孩子在外面住,哪个当妈的不担心?”

小王缩了缩脖子,没再说。

蔡庭芳把刚打印出来的确认表整理好,夹进文件夹:“刘姐,我理解她担心。但担心不能变成把电话打到单位。”

刘姐张了张嘴,又没找到合适的话。

她皱了皱眉,对蔡庭芳很不满意。

以前这个小姑娘好说话,叫她帮忙改个材料、跑个腿、接个烂摊子,最多也就是笑笑。现在她不吵不闹,可每句话都像拿尺子量过,一寸都不肯让人越过去。

刘姐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她也说不出蔡庭芳到底哪里做错了。

傍晚五点多,材料终于定下第一版。张主任看完问题清单,只说了一句:“明早把定稿打印三份,附件也备上。”

蔡庭芳应下,把文件按日期存好,又备份了一份到U盘。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

刘姐拿着包经过她身边,语气缓和了点:“庭芳,姐多一句嘴。你要租房就找正规点的,别贪便宜。真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这句话里没有刚才那种劝她回家的劲儿,倒像一句普通提醒。

蔡庭芳抬头:“我知道。谢谢刘姐。”

刘姐摆摆手:“行了,别谢来谢去的,听着怪别扭。”

她说完就走了。

办公室慢慢静下来。

蔡庭芳没有立刻下班。她把抽屉里的工作资料锁好,又蹲下检查行李箱拉链。

箱子在工位旁放了一天,像一个明晃晃的提醒,提醒她已经没有退回去装作没事的余地。

她打开租房群,重新点进那条老小区单间的信息。

照片拍得很随便。

一张窄床,一张旧桌子,墙角有块墙皮掉了。卫生间小得几乎转不开身,厨房只露出半截灶台。窗外能看见树影和灰扑扑的楼道栏杆。

它一点也不像她曾经想过的生活。

可月租六百五。

押一付三,两千六。

比起那些漂亮、安全、明亮的房子,它至少给她留了喘气的钱。

蔡庭芳盯着价格看了很久。

六百五不是自由。

只是走到自由之前,她总得忍受一些东西。

重生只是第一步,如果她自己都坚持不下去,那就永远拿不回她的人生。

她低头算了一下。付完房租,还要买被褥、毛巾、洗漱用品,最好换一把锁。宾馆今晚如果不住,就能省下一百多。吃饭要控制,交通能走路就走路。

这些钱一笔笔压下来,她心里发紧,却没有松手。

她不可能永远住在宾馆。

也不可能回家。

她需要一扇能从里面反锁的门。

哪怕门后只有一张旧床,一张晃动的小桌子,也得先有一个地方,让她今晚睡下去,明天醒过来,继续去上班,继续攒钱。

手机又亮了。

宋玉梅发来消息:【你爸说了,今晚七点前必须回来。】

周建平的新号码也跳出来:【我们找个地方再谈谈。】

蔡庭芳把这两条消息划掉,没有回复。

她点开房东头像。

对方朋友圈很平淡,只有几条转发的房源信息,头像是一张荷花照片。看起来不像中介,也不像特别热情的人。

她把行李箱立起来,另一只手慢慢打字。

【你好,老小区单间还在吗?】

发出去后,对面很快回复。

【在。】

蔡庭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点四十。

她拖着箱子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确认电脑已经关机,灯也关了。

走廊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尘土味。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很快又远了。

县城又走过了一个平静的日子,明天也会是这样,每天都会是这样。

她低头,发出第二条消息。

【下午六点能看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