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宴予娇

开灯 护眼     字体:

全文阅读>>

第二天上午,虞娇约了卿卿一起去洗纹身。

那家纹身店开在使馆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位置十分隐蔽。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灰色的铁门,跟周围的建筑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之后倒是另一番光景,走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灯光设计得克制而讲究,整体氛围低调又不失奢华。

虞娇和梁禹衍在一起的时候纹的。

具体是哪一年纹的她不想去回忆了,只记得当时纹的时候疼得直吸气,梁禹衍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娇娇忍忍,很快就好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忍的疼,到头来还是要再疼一次才能抹掉。

卿卿把车停好,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前台的工作人员显然认识虞娇,看到她进门就站了起来,态度恭敬但不谄媚。

“虞**,这边请。”

纹身师已经在里面的独立房间等着了。

这家店的私密性极强,每位客人都有单独的纹身室,房间与房间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隔音也很好,不用担心被隔壁的声音打扰。

虞娇今天穿得很随意。

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眉毛没有描,嘴唇没有涂,连底妆都没打。

但她的样貌摆在那里,素颜反而多了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干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的清冷没有被任何化妆品修饰过,天然地流露出来。

卿卿跟着她进了房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但眼睛一直在看虞娇。

纹身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手臂上纹满了图案,说话的语气却很温和。

她让虞娇把衣领拉下来一些,露出锁骨下方那个纹身的位置,然后开始准备仪器。

虞娇坐在纹身椅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曲着。

她其实很怕疼,这一点卿卿知道,娇玫知道,连虞墨擎都知道。

小时候打针她能哭上半天,长大了也没好到哪里去,抽个血都要把脸别过去不看。

但今天她没吭声。

关于梁禹衍的东西,她不会再留在身上。

不管是看得见的,还是看不见的。

纹身室的整面墙是落地的玻璃门,从外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这家店的客人不多,能来这里消费的都不简单,大家也都习惯了这种透明的设计,没什么人在意。

整个上午就只有虞娇一个客人。

洗纹身的过程比纹的时候还疼。

激光打在皮肤上的声音细密而清脆,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不停地扎进皮肤里。

虞娇咬着嘴唇内侧,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卿卿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皱眉头,好像那激光是打在她身上似的。

洗得差不多了,门口进来了几个人。

虞娇最初没有在意,她的注意力都在锁骨下方那片被激光反复灼烧的皮肤上。

但她能感觉到有目光从玻璃门外投过来,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扫视,而是停住了,落在了她身上。

她抬起眼,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四五个男人,穿着都不俗,年龄大概在二十七八到三十出头的样子。

他们的穿着打扮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虞娇扫了一眼,觉得其中有两三张面孔有些眼熟,像是在某个场合见过,但她记不起来了。

纹身师收了仪器,拿了药膏给她涂上,又贴了一块肤色的防水贴。

虞娇把衣领拢了拢,遮住了那片刚刚处理过的皮肤,从椅子上站起来。

外面的几个人是这家店的常客了,今天正好约了一起来补色,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虞娇。

他们都知道虞娇这个人,京都圈子里倾国倾城的顶级美貌,没有人会不知道。

以前她和梁禹衍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多少都会避讳一些,毕竟名花有主,看多了不合适。

但现在不一样了。

梁家晚宴上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虞娇现在是单身。

几个人站在玻璃门外,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

就是很自然的、带着欣赏的注视。

毕竟美人谁都爱看,何况是虞娇这种级别的。

虞娇对上那些目光,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她收回视线,拿起沙发上的包,侧头对卿卿说了一句“走吧”,便踩着平底鞋往外走。

卿卿跟在她后面,经过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挡了虞娇一下,像一只护崽的猫。

车子汇入主路。

卿卿开车,虞娇坐在副驾,一只手肘撑在车窗边,指尖抵着太阳穴,侧脸对着窗外,看不出什么表情。

锁骨下方那片刚处理过的皮肤还隐隐发烫,隔着防水贴也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灼热感。

卿卿趁等红灯的间隙扭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虞娇没注意到,她还在看窗外。

绿灯亮了,卿卿踩了油门,眼睛回到路面上,但没过多久又偏过头来看她,这次看得更久了些。

虞娇终于被她看得不自在了,转过头来,眉头微皱:

“你个司机瞎看什么呢?”

卿卿的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重新把目光放回前方的路面,语气却像在宣布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我觉得,近期你很危险。”

虞娇被她这句话弄得有点莫名其妙,身子稍微坐正了一些,侧头看她:

“危险什么?”

卿卿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件“很严重”的事情表达得更准确。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手势的范围很大,从方向盘一直划到车窗外面,好像要把整个京都都圈进去。

“之前你和梁禹衍谈着就算了,大家都知道你名花有主,再怎么样也不会明着做什么。”卿卿顿了一下,把比划的手收回来,重新握上方向盘,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现在你单身了,追你的人肯定会从京都排到法国去。你可太危险了!”

虞娇听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有点想笑。

她收回视线,重新靠回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语气淡淡的。

“应该不会有人敢追我了。”

卿卿听到这句话,眉梢挑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嗯——”,

那个音拖得很长,尾音上扬,明显是在否定虞娇说的话。

她趁着前面没车,又偏过头来看虞娇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可不一定。”卿卿的嘴角弯起来了,带着一种“你太小看自己了”的表情,“你还是低估了你自己。”

“好好开车,我可不想死在你手上。”

**

卿卿在路边停了车,跟她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说是工作室那边有个急单要赶。

虞娇换到驾驶座上,自己开车回了予娇别院。

车停进车库,她进门换了拖鞋,把包随手扔在玄关的矮柜上,走进客厅倒了杯水。

杯子刚端起来,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娇玫的号码。

她接起来,声音很平常:“喂。”

“今天不回家了?”娇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不放心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语气。

虞娇拿着水杯走到沙发边坐下,杯沿抵着下唇,没急着喝:

“嗯,工作要紧,有些事情要处理。”

这句话半真半假。

确实有工作要处理,但也确实没什么非得今天处理不可的急事。

她就是不想回去。

主宅太热闹了,娇玫会一直盯着她的脸色看,虞墨擎虽然不怎么开口,但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比开口说话还让人不自在。

娇玫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虚实,最后只是说:“那好。”

虞娇喝了一口水:“没什么先挂了。”

“嗯,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

虞娇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靠了靠,双腿曲起来踩在沙发边缘,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其实感觉得到,父母对她的关心有些过分了。

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她崩掉的关切,让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们都觉得她会很难过。

但虞娇自己知道,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难过。

分手那天晚上确实哭了,哭得很厉害,酒也喝了不少,但那更像是某种仪式,给七年的感情一个正式的结尾。

哭完之后,那条线就断了。

或许她本身就是个情感淡漠的人。

和梁禹衍在一起的那些年,感情是真的。

虞娇确定自己爱过他。

可她后来才慢慢分辨清楚那些情绪,更像是在氛围里被点燃的火花,而不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非他不可的执念。

但她真正介意的,从来不是氛围深浅。

是她逐渐看清了,在梁禹衍的世界里,她永远不是第一顺位。

她想要的从来不多,只是那一份绝对的、唯一的爱。

但梁禹衍的世界里,永远先有他的家庭、他的体面、他无法割舍的一切。

他或许也爱她,只是那种爱,永远排在他身后的那座大山之后。

她看得清楚,却还是选择继续走下去。

七年里,她看得见他的懦弱,也看得出他那些藏在温柔底下的幼稚。

他优柔寡断,永远在“我想要”和“我能够”之间摇摆不定。

但她选择走下去,因为她愿意信他会成长,信时间能教会他取舍,信爱能让人勇敢。

可她终究是高估了时间,也高估了他。

当她的存在和家庭的分量放在天平两端时,他甚至连站到她身边的选择都做不出来。

虞娇不怪他。

她不怨他的犹豫,也不怨他最后的那点沉默。她只是终于明白,这样的结局,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写好了。

她用了七年来读懂这件事,也用了七年来接受它。

他不是她非走不可的路,而她也不是他非要留住的人。

断掉,是对彼此最体面的成全。

断了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必然的结局。

虞娇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了电脑。

就当是谈了一个时间比较长的项目,现在项目终止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

霍氏集团总部顶层,整层都是霍晏承的办公区域。

走廊尽头那扇深灰色的门推开之后,是一间极其开阔的办公室。

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站在窗前,半个京都尽收眼底。

远处是CBD高低错落的天际线,近处是纵横交错的街道和川流不息的车河。

阳光从西面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浮着细微的尘粒。

霍晏承站在落地窗前,手插在裤袋里,脊背挺直,肩线舒展。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有系领带,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

他看外面的城市看了有一会儿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楼下那些金碧辉煌的繁华、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在他眼里好像跟一堆积木没什么两样。

门被敲了两下,推开。

陈致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

他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霍晏承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定,开口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分寸感。

“先生,京港商贸论坛主办方发来邀请,希望您能出席。”

“这是参会名单。”

霍晏承没有转身,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你觉得我很闲?”

陈致显然已经预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还是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他没有退开,反而把文件夹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坚持。

“呃……当然没有。不过您还是看一看吧。”

霍晏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致手里那份文件夹上。

没有立刻接,但也没有拒绝,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接了过来,翻开。

他的视线扫过名单。

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按公司头衔排列。

他看得很快,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落,像在例行公事地扫一份并不重要的文件。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虞娇。

名字印在第三页的中段,前面跟着她的职务——擎盛集团总监。

跟名单上其他人的没有任何区别。

但霍晏承的视线落在上面,停了两秒,比看其他任何一个名字都要久。

他把文件夹合上,递给陈致,语气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安排一下。”

陈致接过文件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他沿着走廊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他回到工位坐下,把文件夹放到桌面上,翻开到第三页,目光在虞娇的名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合上,靠在椅背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其实他拿到这份邀请函的时候,压根没打算往上报。

京港商贸论坛,规格不算低,但对霍晏承来说,这种级别的活动他从来不需要亲自出席。

霍氏每年收到的论坛、峰会、慈善晚宴邀请能堆满半张桌子,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陈致直接过滤掉,连提都不会提一句。

霍晏承不需要靠刷脸来维持存在感,霍氏也不需要靠参加这种论坛来证明什么。

所以陈致最初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只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准备按老规矩归档处理,连问都不用问。

但职业素养和习惯使然,他翻到后面几页,把参会企业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以他的经验,有时候主办方会把一些关键信息藏在末尾,比如某家新崛起的公司、某个值得关注的行业新面孔。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视线在“擎盛集团”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往右看。

项目总监,虞娇。

陈致把文件夹合上,靠回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把文件夹拿起来,起身走向了霍晏承的办公室。

他已经跟了霍晏承有八年。

陈致不算是多嘴的人,但他不傻。

他拿起手机,给主办方的对接人回复:霍总会出席,日程稍后确认。

回复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轻快。

陈致:今天表现加10分。^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