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还在继续。
梁禹衍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敬了一桌又一桌。
沈疏挽着他的手臂,温婉大方,两人并肩而行,看上去般配极了。
没有人再提刚才那个转身离开的女人。
好像虞娇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好像那七年从来不存在。
霍晏承坐在偏厅的沙发上,手里的酒杯没怎么动过。
他看着梁禹衍和沈疏从面前走过,看着梁禹衍那张强撑的笑脸,慢慢饮了一口酒。
然后他放下杯子,起身往外走。
陆景恒正跟人说话,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跟身边人点了下头便跟了过来。
“就走了?”
霍晏承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他走出梁家大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陆景恒跟在他身后,看他拉开车门,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
“待久了会脏。”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宴会还没散场,沈家和梁家的婚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都。
各家的太太**们在自己的小群里议论得热火朝天。
虞家又陷入了一次新的境地。
不是生意上的事,是脸面上的事。
在京圈,有时候脸面比生意重要得多。
虞家住宅。
客厅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在深夜里格外响亮。
虞墨擎站在茶几前,手边最后一个茶杯已经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散了一地。
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马上打电话让她回来!”他的声音大得连楼下的佣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看看她整出这样的好事来!”
“竟敢背着我去参加梁家晚宴!!”
娇玫从沙发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虞墨擎,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这是干什么?摔给谁看?现在这样是她想的吗?”
虞墨擎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呼吸还没平复,语气倒是放低了一些:
“当初我就说过,让她跟梁家小子断了断了,闹到今天这番光景,我的脸面往哪放!”
越说越气,声音又上来了。
娇玫眉头一拧,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这个态度是跟谁说话?”
虞墨擎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我没有在凶你,心里气愤,说几句都不行了?”
娇玫看了他一眼,没挣开他的手,但也没给好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娇娇现在肯定也不好受,你这个时候叫她回来,不是让她更难受?”
虞墨擎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还是等她冷静一段时间再谈吧。”娇玫说完,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东西明天让阿姨收拾。”
虞墨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满地的碎瓷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走过去揽住娇玫的肩,声音终于完全平静下来:“行了,时间不早了,休息去。”
予娇别院。
虞娇推开门,高跟鞋都没换,直接走进客厅。
她的目光扫过这个她常住的地方,然后开始动手。
抽屉拉开,衣柜打开,书桌翻遍。
梁禹衍送的东西,梁禹衍用过的东西,和他们有关的一切,全部被她找出来,一股脑地扔进纸箱里。
乱七八糟的东西堆了大个箱子。
她扔完最后一件,直起身,视线落在茶几上。
一幅相框扣在那里。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过去的。
弯腰拿起来,翻过来一看是她毕业那天的合照。
她穿着学士服,笑得眼睛弯弯的,梁禹衍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比了个俗气的手势。
玻璃面碎了。
不知道是她刚才扔东西的时候碰掉的,还是之前就裂了,几条裂纹横亘在两个笑脸上,把画面割得支离破碎。
虞娇拿着相框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着碎玻璃底下那张照片。
忽然之间,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哽咽,没有抽泣,眼泪就那么直接从眼眶里掉出来,一颗一颗砸在碎玻璃上。
她想起他第一次下跪。
在大学宿舍楼下,玫瑰花摆了一地,他单膝跪着,大声喊她的名字,整个楼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
她当时觉得丢脸死了。
第二次。
在她家客厅,当着虞墨擎和娇玫的面。
他跪得端端正正,说叔叔阿姨,我这辈子一定对娇娇好。
虞墨擎当时没吭声,娇玫笑了笑,说先起来吧。
第三次。
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没有花,没有戒指,两个人坐在车里等红灯。
他忽然转过头来说,娇娇,嫁给我吧。她说你怎么又跪不了。
他说等回家我就跪,你先答应。
她以为那三次下跪是因为他真的想要娶她。
虞娇慢慢蹲下来,把相框轻轻放到纸箱里,没有擦眼泪,就那么蹲在地上,看着满箱子的东西发愣。
虞娇把纸箱抱到楼下,直接扔进了垃圾回收点。
纸箱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她没多看一眼,转身走回车上。
引擎发动,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出予娇别院,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车速很快。
深秋的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她也没有关窗,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目光比平时更冷更硬。
手机在副驾驶上震了一次,两次,三次。
她没接。
第四次震动的时候,她瞥了一眼屏幕,是卿卿。
她按了接听,开了免提,声音听不出情绪:“怎么了?”
“你怎么先问我怎么了?”卿卿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明显的焦躁,“你怎么了?还好吗?我——”
“我马上到九檀香。”
虞娇说完这句话,直接挂断了。
卿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回了一句:
“好好好,等我十分钟到。”
九檀香会所。
车子停在门口,虞娇推门下车,把钥匙扔给泊车小弟。
她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稳定。
会所的侍者迎上来,看见她的脸,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虞娇太漂亮了,在九檀香的所有女客里都是排得上号的。
加上她常来,这里的侍者几乎都认识她。
梁家晚宴上发生的事,几个小时前就飘遍了京都每一个有头有脸的角落。
九檀香的侍者们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不过做这行的规矩他们都懂。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那些人看虞娇的眼神虽然多了些意味,但面上的恭敬一分不少。
“虞**,还是老地方吗?”
虞娇走进电梯,声音很淡:“安排吧。”
侍者颔首,退到一边,等电梯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包厢在二楼尽头,私密性好,不会有不相干的人打扰。
虞娇推门进去,把包扔在沙发上,直接走到吧台后面。
她开了一瓶酒。
没兑任何东西,纯的,倒进杯子里,仰头就是一杯。
第一瓶喝得很快。
酒液入喉的辛辣感让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停。
第二瓶开了。
第三杯下去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红。
卿卿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虞娇半靠在吧台上,面前摆着两瓶已经空了的酒,第三瓶刚开,杯子里的酒还有大半杯,她正端起来要喝。
“我才晚几分钟,”卿卿快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她端杯的手,“怎么就喝了这么多?”
虞娇被按住手,没挣,抬眼看了卿卿一眼。
她的眼睛因为酒精蒙上了一层水雾,但底色还是干涸的,没有泪。
眼眶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酒意上头。
她放下杯子,沉默了两秒,忽然骂了一句。
“王八蛋。”
语气很冲,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卿卿愣了一下,随即拉过一把凳子坐到她旁边,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动作自然又亲昵,像做惯了这件事。
“知道你委屈。”卿卿的声音放柔了,“梁家不是什么好人家,断了也好。”
“只可惜这么好的时光,白白给了那个**。”
虞娇听到“**”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卿卿没拦她。
“男人的膝盖就这么不值钱,”虞娇盯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声音低下去,“想跪就跪,承诺也是张口就来……”
她顿了一下,把杯子重重地搁在吧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真的……讨厌!”
后两个字咬得很重,像要把什么情绪一口咬碎。
“也是我蠢,竟然愿意相信他。”
卿卿看着她,心里发紧。
她认识虞娇不是一两天了,知道这个人平时看着冷,实际上比谁都重感情。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把一个人嵌进另一个人的生活里,然后**的时候带出血肉。
其实她懂。
恋爱中的女人,脑子有那么一段时间是不太理智的。
这种事不能怪她。
卿卿最终只是拍了拍虞娇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喝什么水?!喝酒!”
虞娇一把推开卿卿递过来的温水,杯子歪倒在吧台上,水洒了一片,沿着台面往下滴。
卿卿也没恼,赶紧把杯子扶正了放到一边,顺着她的意思来:“好好好,喝酒喝酒。”
她又给虞娇倒了一杯,自己也开了一瓶。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没再说什么话。
包厢里只剩下酒液入杯的声音和偶尔的碰杯声。
喝到后面,虞娇从吧台挪到了沙发上。
她侧躺着,脸埋在靠垫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起初没有声音,后来断断续续的呜咽从靠垫缝隙里漏出来,哭得很可怜,很委屈。
“我……我也是宝贝……”
她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结果……”
卿卿趴在沙发扶手上,脑袋枕着手臂,侧脸看着她。
她的醉意比虞娇轻一些,脑子还算清醒,但看着虞娇这副样子,眼眶也跟着发酸。
“我恨死他了,恨死了……”
虞娇翻了个身,眼泪糊了一脸,睫毛湿透,鼻尖通红。
她的妆早就花了,也不在乎,就那么躺着,眼睛半睁半闭,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卿卿吸了吸鼻子,没忍住,从沙发扶手滑下来,趴到她旁边,也跟着一起哭。
两个人并排趴在沙发上,一个比一个狼狈。
哭了大概十几分钟,虞娇的声音渐渐小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像是哭累了,意识开始模糊。
卿卿撑着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起身去了包厢里的洗手间。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冷水泼在脸上,又抽了几张纸巾把脸上的水渍和残妆擦干净。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看着也不太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出去。
虞娇已经彻底瘫在沙发上了,浑身酸软,像一摊水。
卿卿弯腰去扶她,把人从沙发上捞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虞娇比她高半个头,又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卿卿身上。
卿卿咬着牙走了几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两个人一起摔了。
她站稳了,喘了口气,看着走廊尽头的大门,有点发愁。
实在是拖不动了。
正巧这时候,走廊深处另一个包厢的门开了,一行人从里面走出来。
西装革履,个个人高马大,为首的几个正低声说着什么。
卿卿顾不上细看,扶着虞娇靠在走廊的墙边,小跑着上前,随便挑了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人。
“先生,”她的语气又急又恳切,“能不能求您帮个忙?我的朋友喝多了,我实在有些拖不动她。”
她求的人正好走在最前面。
霍晏承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卿卿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地紧张了一下,但也只是紧张了一下,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虞娇,没工夫琢磨别的。
陆景恒站在霍晏承身后,看着卿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玩味的表情。
这姑娘是不认得霍哥?
这种话都敢随便找人开口,走廊里这么多人,偏偏求了个最可怕的。
陆景恒没有出声,抱臂看着,想看看霍晏承什么反应。
霍晏承的目光越过卿卿,看向靠在墙边的人。
虞娇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头发散了大半,脸颊泛红,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她的呼吸不太均匀,偶尔抽噎一下,整个人看着狼狈又脆弱。
霍晏承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见过她这样。
为了那个男人,喝成这样。
他没有说话,迈步走过去,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肩胛,另一只手托住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秒的犹豫。
卿卿愣了一瞬,随即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不停地道谢:
“真是个大好人嘞!谢谢您啊先生,太感谢了……”
陆景恒站在原地,和秦靳对视了一眼。
还真抱了?
陆景恒也跟了上去,脚步加快,探着脑袋往霍晏承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看清了那张脸。
虞娇。
陆景恒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了。
他收回了目光,没有多嘴,默默跟在后面。
霍晏承将人抱到车边,卿卿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
他弯腰把虞娇放进后座,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弄醒她。
低头弯腰的瞬间,虞娇的衣领微微敞开了一点。
他无意间瞥见她锁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纹身。
不大,藏在衣领边缘,只露出了一小截。
霍晏承的眼神暗了一瞬。
呵。
还为了他纹身。
他没有多看,直起身,退开一步。
卿卿钻进后座,一边给虞娇调整姿势,一边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嘴里还在念叨:“谢谢您啊先生,真的太感谢了,要不是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她做好这一切,从车里钻出来,直起身,看向面前的男人。
会所门口的光线比走廊里亮很多,她这回才算是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这张脸。
五官深邃冷硬,眉骨高,眼窝微深,整个人站在夜色里。
京都能长成这样,又有这种气场的,没有第二个人。
卿卿的嘴张了张,舌头像是打了结。
“谢……谢……”
霍晏承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照顾好她。”
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多看车里一眼。
卿卿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笔挺的背影走远,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刚刚求的谁?
霍晏承。
天老爷。
她可真敢。
卿卿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做贼似的钻回车里,关上门,手都在抖。
她看了一眼身边还昏昏沉沉的虞娇,深吸一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
“娇娇啊,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