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我抵在电影院后巷斑驳的墙上。呼吸里是呛人的、属于“大前门”香烟的廉价味道。
“以身抵债,听过没?”来逼债的是我未婚夫的亲弟弟,一个臭名昭著的混子。
可把我堵在墙角的,却是南城人人谈之色变的野王,谢燎原。他贴着我的耳朵,
灼热的气息烫得我一哆嗦,声音又轻又混账。“债还给谁不是还?”“我出双倍。
”011988年的夏天,空气里全是燥热的尘土和冰棍融化的甜腻味儿。我叫陈露,
是红星电影院的放映员。我爸是上一任放映员,半年前查出了心脏病,
换瓣膜的手术费像座大山,压得我们全家喘不过气。为了凑钱,我白天在影院上班,
晚上就去夜市摆摊,卖我妈做的凉粉。生意刚有点起色,麻烦就找上门了。“哟,陈露姐,
生意不错啊。”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人是王虎,
我那个“老实本分”的未婚夫王强的亲弟弟。仗着自己是街面上的混子,在夜市这块横着走。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喽啰,吊儿郎当地往我摊位前一站,客人都被吓跑了。“虎子,
我这个月‘份子钱’不是已经给过了吗?”我压着火气,赔着笑脸。所谓的“份子钱”,
就是他们收的保护费。王虎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那点钱哪够啊?我哥说了,
咱俩快成一家人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听说叔住院要一大笔钱?我替你找人凑了五百,
就是利息高点。”他说着,把一张皱巴巴的借据拍在我的桌上。
我看着上面“利滚利”三个字,手脚冰凉。这哪是帮忙,这分明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这钱我不能要,虎子,你拿回去。”我把借据推回去。“不能要?”王虎脸色一沉,
一脚踹翻了我的凉粉桶,“陈露,你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钱,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晶莹的凉粉混着酱料淌了一地,是我和我妈忙活一下午的心血。我气得浑身发抖,
眼圈都红了。就在我快要控制不住跟他们拼命时,一道懒洋洋的,
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男声从旁边传来。“大晚上不睡觉,欺负一个女同志,出息了啊,王虎。
”我猛地回头。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男人斜倚在他的“幸福250”摩托车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一条在当时看来时髦得过分的牛仔裤,包裹着一双长腿。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锃亮的Zippo打火机,火光一开一合,
映着他那张过分英俊却又带着几分桀骜的脸。是谢燎原。南城最大轧钢厂厂长谢建国的儿子,
也是整个南城最不好惹的“野王”。听说他打架不要命,做事全凭心意,没人敢惹。
王虎看见他,嚣张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燎、燎原哥,
您怎么在这儿?”谢燎原没理他,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最后停在我被气得通红的眼睛上。他的眼神很有侵略性,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她欠你多少钱?”谢燎原终于开了口,问王虎。“本……本金五百。”王虎结结巴巴地说。
谢燎原从裤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随意数了十张,扔到王虎怀里。“一千块,
够不够?”王虎抱着钱,眼睛都直了,点头如捣蒜:“够了够了!”“那就滚。
”谢燎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劲儿。王虎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夜市重新恢复了嘈杂,可我的摊位前,却安静得可怕。我看着一地的狼藉,
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谢谢你。”我低声说,开始收拾东西,“钱,
我会尽快还给你。”谢燎原嗤笑一声,迈开长腿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身上有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夏夜的风,霸道地钻进我的鼻腔。“还?”他弯下腰,
凑近我,嘴角勾着一抹玩味的笑,“我谢燎原借出去的钱,可不是那么好还的。
”我心里一紧,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在夜色里,像蛰伏的野兽。
“你想怎么样?”“不想怎么样。”他伸出手,用指腹蹭掉我脸颊上沾的一点污渍,
动作轻佻又暧昧,“就是觉得,用钱来还,太没意思了。”02谢燎原的话像一颗石子,
在我心里砸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我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你想怎么样?
谢燎原,我不认识你,我爸还在医院等着钱做手术,我没时间也没心情跟你玩游戏。
”“我知道。”他直起身,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正经,“人民医院,心外科,
换瓣膜手术费要一万块。你们家东拼西凑,还差五千。”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得和势在必得:“在这南城,我想知道的事,没有不知道的。”他顿了顿,
将那个一直在手里把玩的打火机“啪”地一声合上,揣回兜里,然后盯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钱,我可以给你。不止五千,一万块,我全包了。”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恐惧。我太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条件呢?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做我对象。”谢燎原说得干脆利落,眼神灼灼地看着我,
仿佛我是一块他志在必得的猎物。“不是挂在嘴上说说过家家那种,”他补充道,
“是要跟我回家,能带出去给我那帮兄弟看的,正儿八经的对象。”我愣住了。
我和王强订了婚,这事半个南城都知道。虽然王家这门亲事我已经不想认了,
可谢燎原这要求,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你有未婚夫,我知道。
”他似乎永远能看穿我的想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王强?一个窝囊废。
他弟弟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他屁都不敢放一个。那种男人,你留着过年?”他的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戳中了我的痛处。是啊,王强,我的未-婚-夫。王虎来闹事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只会在事后找到我,劝我“忍一忍”,说“虎子年纪小不懂事”。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陈露,你没得选。”谢燎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你爸的手术拖不起了。答应我,钱马上到。拒绝我,你就自己去面对那帮利滚利的畜生。
”我看着他,这个南城最野的男人,传闻里打架斗殴、无所事事,
此刻却像个运筹帷幄的将军,将我逼到了悬崖边上。他递给我一块手帕,示意我擦擦脸。
那手帕是新的,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味。我接过手帕,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一边是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的父亲,一边是眼前这个危险又充满诱惑的深渊。很久之后,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声音说:“好。”我说:“钱,我会一笔一笔给你记着。
等我爸病好了,我会打工,会赚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你。”我以为他会满意,
会为这笔“交易”的达成而高兴。没想到,谢燎原的脸却沉了下来。他捏住我的下巴,
强迫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燥郁。“陈露,你记着。”他几乎是咬着牙说,
“我不是银行,也不是慈善家。我给你钱,不是让你来还的。”“那你是要……”“我要你。
”他打断我,目光沉沉,像化不开的浓墨,“从今天起,你陈露,是我谢燎原的人。懂了吗?
”他的手指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但我没有挣扎,只是迎着他霸道的目光,点了点头。
从这一刻起,我知道,我的人生轨迹,被这个叫谢燎原的男人,
强行扭转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第二天,谢燎原没有食言。他骑着那辆拉风的摩托车,
载着我去了医院,直接将一万块现金拍在了缴费窗口。窗口的护士看着那厚厚一沓钱,
眼睛都直了。在那个大部分人月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一万块,是个天文数字。
我爸的手术很快安排上了。从医院出来,我坐在他的摩托车后座,风吹起我的长发,
我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对象了。”谢燎原的声音混在风里,
传到我的耳朵里,“晚上七点,电影院门口等我。”说完,不等我回答,他一拧油门,
摩托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绝尘而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
晚上,我成了他的“对象”。这感觉,荒唐又真实。03晚上七点,
我准时出现在红星电影院门口。谢燎原已经在了,他换了身衣服,一件黑色的夹克,
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他没骑那辆招摇的摩托车,只是靠在影院门口的柱子上抽烟。看到我,
他掐了烟,朝我走过来。“走吧。”他说着,很自然地就想去牵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是眼神暗了暗。他把手揣回裤兜,没再勉强我,
转身带路。我以为他会带我去那些时髦的舞厅或者高级餐厅,
毕竟那才是符合他“南城野王”身份的地方。没想到,他带着我穿过几条小巷,
最后停在了一家连招牌都快掉漆的国营饭店门口。“饿了吧?进去吃点东西。”他说。
饭店里人不多,油腻的桌子上,服务员爱答不理。谢燎原却像是常客,
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敲了敲桌子:“服务员,点菜!”他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
一个番茄炒蛋,又给我要了一碗米饭。都是最家常的菜。我有些意外。“看什么?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以为我天天大鱼大肉?”我没说话。“我不喜欢那些洋玩意儿,
”他自己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就喜欢这些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东西。”他说着,
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进我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我看着碗里那块油光锃亮的肉,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在那个年代,能吃上一顿红烧肉,是值得高兴好几天的事。可这肉,
却是用我的“自由”换来的。我默默地扒着饭,食不下咽。“不合胃口?”他又问。“没有。
”我摇摇头。“陈露。”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严肃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觉得这是交易,觉得委屈,觉得我是个**。”我没抬头。“可你想过没有,
如果今天没有我,你现在是什么样?”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被王虎那帮人逼着签了利滚利的借据,为了还债,你那点凉粉摊子够干嘛的?
最后还不是要被他们逼到走投无路?”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第一次在电影院看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你那眼睛,
干净得像我们厂里刚炼出来的钢,又硬又亮。那天看你被王虎欺负,我就想,这么硬的钢,
不能被那帮杂碎给毁了。”我心里一震,猛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
跟我说起“为什么”是我。他的目光坦然而直接,没有丝毫躲闪。“所以,
别老想着什么还不还的。我谢燎原花钱买我自个儿高兴,乐意。”他靠回椅背,
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就安安心心做我的对象,把我伺候高兴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混账,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却好像轻了一点。吃完饭,
他送我回家。走到我家楼下,他停住了脚步。“上去吧。”他说。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他忽然又叫住我。我回头,看见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小巧的BP机,在当时绝对是稀罕物件。“这个你拿着,”他说,“有事呼我,
我立马到。”我看着那个BP机,犹豫着没有接。这东西太贵重了。“拿着!
”他语气强硬起来,直接把BP机塞到我手里,“你现在是我对象,出门在外,
不能丢我的人。再说了,万一又有不长眼的找你麻烦,你上哪儿找我去?
”他的理由总是这么霸道,却又让人无法反驳。我只好收下。“行了,上去吧。”他摆摆手,
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又利落。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BP机,
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叫谢燎原的男人,像一阵野火,
蛮不讲理地闯进了我的世界。他烧掉了我原本平静的一切,
却也带来了我从未想象过的……庇护。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这东西,
就像一个烙印,从此把我跟那个男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04我爸的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我心里的巨石终于落了地。这一切,
都拜谢燎原所赐。我和他的“交往”也步入了正轨。他每天会来电影院等我下班,
有时候带我去吃好吃的,有时候就骑着摩托车载着我满城兜风。他话不多,
但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影院里灯泡坏了,
他二话不说搬着梯子就上去换;我的自行车链子掉了,他蹲在地上满手油污地给我修好。
他就像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厂里的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以前的同情,
变成了现在的羡慕和嫉妒。她们都在背后议论,说我陈露真是好命,攀上了谢燎原这根高枝。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这天,我正在放映室里倒片子,王强却突然找来了。
他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夫,但自从王虎那天闹事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
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看着我,眼神复杂:“露露,我听说……你跟谢燎原在一起了?
”“是。”我没有否认。“为什么?”他一脸痛苦,“就因为他有钱?露露,
我以为你不是那种人!”我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王强,
你现在来质问我为什么?”我放下手里的胶片盘,冷冷地看着他,“你弟弟带人砸我的摊子,
逼我签高利贷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他语塞,“我后来去说过他了!他还小,
不懂事……”“他还小?”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他只比我小一岁!王强,他不是小,
他是坏!而你,是又蠢又懦弱!”“露露,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王强满脸受伤。
“我说错了吗?”我一步步逼近他,“从我们订婚开始,你妈明里暗里说我配不上你,
说我家是无底洞,你听见了,只让我忍。你弟弟一次次找我麻烦,你看见了,也只让我忍。
王强,我受够了!这门亲事,我不同意。我们完了。”我说完,转身就要走。
王强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激动地喊道:“你不能这样!陈露,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现在悔婚,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王家的脸往哪儿搁?”“你的脸面,
比我爸的命还重要吗?”我用力甩开他的手,眼圈红了,“我爸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
你们王家有一个人伸出过援手吗?没有!你们只会在背后看笑话!”“现在,我有脸了,
”门口传来谢燎原懒洋洋的声音,“她的事,以后我担着。你有意见?
”谢燎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斜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那眼神,
像在看一出蹩脚的猴戏。王强看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瞬间就蔫了,
拉着我的那点力气也松了。“谢……谢少……”“滚。”谢燎原只说了一个字。
王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跑了。放映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谢了。
”我低声说。“跟我还用说这个?”他走到我身边,拿起一盘胶片掂了掂,
“以后再有这种不长眼的,直接呼我。我来替你把他们的脸打烂。”他说话的语气很狂,
可我听着,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我看着他,
“他们都说……说我图你的钱,说你被我骗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谢燎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动作亲昵又自然,“我的人,
我自己护着。谁敢当着我的面嚼舌根,我撕了他的嘴。”那一刻,
窗外的阳光透过小小的放映窗口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听着他霸道又让人安心的话,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悄悄地塌陷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