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惨白的强光,直挺挺地打在那片敞开的胸腔上。
淡黄色的皮下脂肪顺着刀锋翻卷开来。
这道口子沿着胸骨正中线一路往下,干脆利落。
没有任何多余的组织损伤。
甚至连表层那一丛错综复杂的毛细血管网,都被刀尖轻巧地绕了过去。
血珠子只在创口边缘渗出几滴,黏糊糊地挂在肉皮上,还没来得及往下滚。
沈长风站在半步开外,鼻腔里全是碘伏混着铁锈的腥味。
他干了二十年急诊。
这双手切开过的胸膛少说也有几百个。
可眼前这画面,硬是让他忘了怎么换气。
肺管子里憋得生疼,眼角那几道褶子剧烈抽动着,连带着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扭曲。
“这……这他妈……”
沈长风喉结上下磕碰,发出的声音干涩劈叉,像是在粗砂纸上生生磨出来的。
这哪像是一个二十二岁毛头小子能划出来的刀口。
简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医疗机器人干的活儿。
“杀人了!**他真敢下刀啊!”
角落里爆出一声破了音的尖叫。
赵强后脑勺重重磕在白墙上,震得墙皮直往下掉渣。
他连滚带爬地往门口缩,脚底下的软底洞洞鞋踩到一滩生理盐水。
“呲溜”一声。
赵强整个人劈了个大叉,大腿根处的裤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布料撕裂音。
但他根本顾不上裤裆漏不漏风。
那双胖手哆嗦着往白大褂口袋里乱掏,摸了半天拽出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
“保、保安科吗!快来急诊一号抢救室!”
赵强对着听筒一通乱喷,唾沫星子全砸在屏幕上。
“有个疯子……对!那个叫晏玖的规培生发神经了!”
“他把病人的胸腔给活劈了,血流了一地!”
“你们带上防爆盾啊!快点,晚了老子也要被他一刀捅死了!”
喊完这串话,赵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睛死死盯着晏玖手里那把带血的手术刀,生怕下一秒那刀尖就冲着自己眼珠子飞过来。
林小霜离手术台最近。
她两只手死死扣着推车边缘,指甲缝里全是用力过猛勒出的淤血。
小姑娘牙齿咬在下嘴唇上,咬出了一排泛白的深坑。
完蛋了。
她满脑子全是一会儿警察冲进来,把晏玖连同她这个递刀的帮凶一起戴上手铐的画面。
铁窗泪的旋律都在脑子里响起来了。
“晏、晏医生……”林小霜腿肚子疯狂转筋,膝盖不听使唤地打摆子,撞在推车铁架子上咣咣响,“你别搞了行不行啊,求你了……”
晏玖站在原地,连余光都没往赵强那边分半寸。
“长弯钳。”他盯着翻开的创口,顺着刚才的话音又催了一句。
声音不急不躁。
像在菜市场挑拣一颗土豆那样平淡。
可林小霜根本不敢动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早就被糊住了一大半。
晏玖眉心微不可察地拢了一下。
那双被乳胶手套包裹的手,直接越过无菌布,自己往金属托盘里伸。
“啪嗒”一声闷响。
金属器械在指尖碰撞。
晏玖食指勾住长弯钳的环柄,动作利落得带起一阵微弱的冷风。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被勉强控制住局面的胸腔深处,突生异变。
“噗嗤——”
那股压抑已久的高压动脉血,终于彻底撕裂了最后一层薄弱的血管壁。
暗红色的血液像失控的高压消防水枪,直愣愣地往上喷涌。
血柱擦着晏玖的侧脸飞过去,带着属于人体的灼热温度。
“啪”的一下砸在天花板的无影灯外壳上,炸开一朵拳头大的血花。
血滴顺着塑料外壳吧嗒吧嗒往下掉。
落在晏玖的蓝色无菌服上,晕染出刺目的暗斑。
“滴——滴——”
监护仪疯了一样开始尖叫,红灯闪烁的频率快得刺痛眼膜。
本来就只剩一口气的血压数值,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奔个位数而去。
“喷、喷血了!”
门口探头探脑的王大锤嗷地一嗓子喊破了音。
他那胖硕的身体下意识往后一仰,后背撞上铝合金门框,“哐当”一声巨响。
“玖哥!你惹**烦了!血都呲到房顶上了啊!”
王大锤双手捂着眼睛,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往里偷瞄,双腿抖得像安了电动马达。
“这下全完了,我下个月的食堂饭票是不是得去局子里给你送了……”
沈长风被这股浓烈的血腥味冲得头皮发麻。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就去抢晏玖手里的钳子。
“滚开!你这废物想拉着全科室陪葬吗!”
沈长风嗓子都喊哑了,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一样暴起,“现在盲夹还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你别占着位置碍事!”
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晏玖的衣角。
晏玖的动作却快得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他连半秒钟停顿都没有。
左手直接**了那个正在疯狂往外冒血的深坑里。
温热、粘稠的液体瞬间没过他的手背。
手套外层被动脉血的冲力震得微微发麻。
晏玖闭上了眼睛。
这种满视野全是血水的状态,肉眼根本看不见出血点藏在哪。
找血管,只能靠指尖那点微弱的肌肉反馈。
噗通,噗通。
微弱的心跳震颤顺着指腹传导进大脑神经。
“晏玖你快把手抽出来啊!那是大动脉!”
沈长风急得在原地直跺脚,眼角崩出几条细碎的红血丝。
“盲夹会把周围的神经丛全夹烂的!你当你在菜市场杀猪吗!”
他话音还没落地。
晏玖捏着长弯钳的右手,顺着左手手背的缝隙,像一条钻进泥沼的银蛇,斜斜地刺进血肉模糊的深处。
金属探头在黏腻的积血中滑行。
避开心包。
绕开膈神经丛。
晏玖下颚线绷得死紧,呼吸节奏放慢到了平时的一半。
指尖传来一丝微妙的阻力。
找到了。
就是那个破裂的撕口。
手腕向内微翻。
大拇指和无名指猛地收紧。
“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音,硬生生穿透了周围杂乱的喊叫声。
像是在一场混乱刺耳的交响乐里,砸下了一个重重的休止符。
长弯钳的齿槽,死死咬住了主动脉撕裂口的下端。
天花板上滴答的血水还没来得及全部落在地上。
那个像喷泉一样往外涌血的胸腔,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翻滚的暗红血池停止了涌动。
除了刚才喷洒在无菌单上的血迹还在顺着边缘往下滴,再也没有新的血液溢出。
血,止住了。
“滴……滴……滴……”
刺耳的监护仪警报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回了平缓的滴答节奏。
屏幕上。
跌入谷底的血压曲线,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慢吞吞地往上爬。
血氧饱和度从红色的六十,跳到了七十五。
抢救室里。
像被人一把掐断了所有声音的源头。
赵强还维持着举手机的滑稽姿势,屏幕里传来保安科气喘吁吁的吼声。
“喂?急诊科吗?我们带着钢叉和防爆盾到了,那个疯子在哪呢!”
电话外放的声音,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赵强嘴巴半张着,下巴坠得老长。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下来,砸在胸口的白大褂上,晕开一圈水渍。
他像个卡壳的复读机,“止……止住了?”
王大锤把捂着脸的手放了下来,用手背使劲揉了揉眼睛。
他往前凑了两步,踮着脚尖往手术台上瞄。
“我去,玖哥你这是开了透视挂吗?一池子血你都能夹准?”
王大锤舌头有点大,连吞了好几口泛酸的唾沫。
沈长风半张着嘴,眼镜片上全是一层白蒙蒙的雾气。
鼻腔里的空气进进出出,带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声响。
他死死盯着那把稳稳卡在血水里的长弯钳。
夹闭位置分毫不差。
刚才如果是他来操作,就算给他抽干积血,找准位置起码也得耗上大几十秒。
这小子,竟然闭着眼睛一秒盲夹?
这哪是个刚出校门的规培生。
这他娘的是披着人皮的解剖学祖师爷吧。
沈长风感觉后背那层冷汗全被空调风吹干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难受。
他咽了咽干得冒烟的嗓子,嘴唇蠕动了几下。
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找不出合适的词。
那双平时训起人来不带重样的嘴皮子,现在全成了哑巴摆设。
晏玖没有理会周围这帮石雕。
他左手依然留在胸腔里,保持着压迫的姿势。
指骨因为用力而显得愈发修长苍白,手背上的筋脉微微凸起。
脸上没沾上血,只有几缕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他掀起眼皮。
那双漆黑、深邃、不带半分波澜的眼眸,径直越过沈长风的肩膀。
视线落在了那个还在抱着胳膊发抖的器械护士身上。
林小霜被这冷冰冰的目光一刺,肩膀猛地一缩。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睫毛上挂着,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
“别、别看我啊……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话都带上了哭腔,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半步。
晏玖盯着林小霜那双不知道往哪放的手。
声音平稳,语速带着一种手术台上绝对主导者的指令感。
“给我4-0普理灵无损伤缝合线,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