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带着沈檀汐,摸上了城外三里坡。
坡上的土路,被前几夜的大雨泡得稀烂,踩一脚就能陷进半个脚踝。
最中间那段,更是烂成了深褐色的泥塘。
两人躲在路边茂密的灌木丛后,枝叶垂下来刚好遮住身形,只留两道缝隙盯着路面。
“记住了,等会儿看我眼色行事。”
阿野压低声音,扯了扯沈檀汐身上宽大的粗布短打,把她的头发又揉乱了些。
前些天恰好连下了几夜雨,城外三里坡的这段土路被泡成了烂泥坑。
所有南下的马车都必须从这里过,而且十有八九会陷进去。
尤其是大户人家的马车,拉的东西多,车轮又窄,陷进去绝对出不来。
“一会儿我让你去推车,你就去,别多说话,别人问你什么,你就摇头或者点头,实在躲不过,就说‘听哥哥的’。知道吗?”
沈檀汐点头,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远能看见官道延伸向远方。
“来了!”
阿野猛地按住她的肩膀,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车队渐渐出现,竟比先前沈檀汐所见的规模大了不少。
原本只有七八辆马车,此刻竟浩浩荡荡来了十几辆。
前头不再是护卫的家丁,换成了统一着藏青色劲装的镖师,个个腰佩长刀,骑在高头大马上。
最前头那匹枣红马上,坐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肩宽背厚,脸上一道浅浅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眼神锐利如鹰。
沈檀汐目光一紧。
是他?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叫周猛的男人,是城西镖局的总镖头。
当年就是他一眼看中了原身的怪力,亲自把她挑进了镖局。
只是他常年在外走镖,极少留在镖局里,原身总共也没见过他几次。
后来他走了一趟远镖,回来时,原身早就被东家偷偷卖给了地下拳场。
“这些人……不会认出你吧?”
阿野也看见了镖师们的装束,眉头皱了起来。
沈檀汐摇摇头。
原身在镖局只待了不到半个月,每日就是在后院劈柴挑水,别说总镖头,连普通镖师都没几个认得她了。
更何况她现在穿着男装,脸虽然洗干净了,却蜡黄干瘦,和当初那个小乞儿判若两人。
阿野听罢,松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回路面。
车队缓缓靠近中。
前头几辆载人马车,小心翼翼地绕着泥坑边缘,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轮到最后三辆载满行李的辎重车时,果然出了问题。
最前头那辆马车的右轮刚碾进泥坑,就猛地一沉,整个车身都歪了过去。
周猛翻身下马,大声指挥着:“把车拉出来!”
十几个镖师和家丁一起涌上去,推车辕,抬车轮。
可马车非但没出来,反而越陷越深,车轮几乎整个没进了泥里,溅得众人满身泥浆。
“呀!你们动作悠着点!”
第三辆马车的车帘猛地被掀开。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粉色襦裙的小姑娘探出头来。
约莫十岁左右,脸蛋圆嘟嘟的,眉头皱着,神色骄纵:“里头都是我新买的首饰和娃娃,要是磕坏了,我唯你们是问!”
“棠儿,别胡闹。”
车里随即传出一道温柔严肃的少女声线,听着约莫十六七岁。
“是你非要在城内买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才把车压得这么沉。还不快把帘子放下,仔细着凉。”
叫棠儿的小姑娘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却还是乖乖把帘子拉上了大半,只留一条缝往外看。
“姐姐就知道数落我!”
这头,周猛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正想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
“这位大哥,需要帮忙吗?”
阿野拉着沈檀汐从灌木丛后走出来,额发遮挡了眉眼,嘴上带着憨厚的笑。
他背上还背着一捆刚砍的柴,像是刚从山上砍柴回来,路过这里。
“我弟弟天生力大无穷,他一人就能推出马车来。”
不等周猛说什么,马车上的谢棠忽然又探出了脑袋,头上珠钗微晃。
她眼睛发亮,似是好奇得很,指着阿野大声喊:“你说的都是真话?有意思,那就让你弟弟来!”
周猛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沈檀汐。
眼前的男童看着不过八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风一吹都能倒,哪里像是能推车的样子。
可还没等他说话,阿野已经推了沈檀汐一把:“阿笨,去帮帮他们。”
沈檀汐点点头,走到马车旁边。
众人都停下了动作,带着看热闹的眼神看着她,没人相信这个瘦小的男娃子能有什么力气。
只见沈檀汐伸出两只细细的胳膊,搭在车辕上,腰轻轻一挺。
原本纹丝不动的马车,竟被她轻轻松松推了出来,一直滑到前面坚实的路面上才停下。
整个坡上一时安静下来。
周猛猛地顿住,眼睛盯着沈檀汐,神色不明。
沈檀汐收回手,转身躲回了阿野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阿野连忙上前打圆场。
拉着沈檀汐就要走,“既然没事了,那我们兄弟俩就先回城了。”
“等等!别走!”
谢棠指着沈檀汐对周猛大喊:“大个头,我要留下这小孩!他太厉害了,让他跟着我们走!”
“这——”
“这位**说话当真?”阿野一口打断周猛的话,赶忙道:“实不相瞒,我们兄弟俩父母早亡,在丹阳都快活不下去了。”
“要是**您愿意让我们跟着车队走,路上我们能帮忙搬东西、看行李,我弟弟力气大,遇到劫匪也能帮上忙。只要管我们两顿饭就行。”
“**,这不合规矩。”周猛沉声抢过话,“我们此行是去江南,路途遥远,带着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不妥。我得先问问您母亲的意思。”
“我娘什么都依着我!”
谢棠仰着下巴说:“不信你去问!我就要他跟着我,以后谁要是敢欺负我,就让他打回去!”
“棠儿。”
那道温柔女声又开口了,只是并没有劝说的意思。
周猛无奈,只好示意身边一个镖师去第二辆马车请示雇主。
沈檀汐站在阿野身后,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车队。
这时,第四辆马车的车帘也被掀开了一条缝,是那对双生姐妹之一,略显活泼的那个。
对方好奇地看了沈檀汐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谢棠的马车,没说什么,很快就把帘子拉上了。
显然没认出这个男装打扮的孩子,就是施恩过的那个浑身脏污的小乞丐。
没过多久,去请示的镖师就回来了,对着周猛抱拳道:“总镖头,谢夫人说了,既然四**喜欢,就留下他们吧。路上也好有个帮手。”
沈檀汐眉心微动。
这户人家……原来姓谢?
又是要去江南?
难不成是她所知道的那个谢家?
沈檀汐心口一跳。
正低头暗自思索着,周猛已经走了过来,目光在她和阿野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最终点了点头:
“既然雇主同意了,那你们就跟着吧。路上管好你们自己,别惹事,管吃管住,到了江南再给你们结工钱。”
“多谢总镖头!多谢**!多谢夫人!”阿野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拉着沈檀汐行了个礼:“我叫阿野,我弟弟叫阿笨。”
“阿笨?好奇怪的名字!”谢棠趴在车窗上,闻言扑哧笑出声。
周猛却不耐烦再浪费时间下去,冲两人道:“你们就去家丁行列,有事会喊你们。”
“是是是!”
阿野笑着连声应下,伸手拉着沈檀汐走向队伍末尾。
沈檀汐跟着走。
却忍不住回头,遥遥望了眼那第二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