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的后脑勺上还贴着一小块纱布,在路灯下白得很刺眼。
走着走着,我想起以前听别人说过周为的事。
——父母去世,跟着奶奶住,没人管,废了
说这些话的人语气里全是嫌弃,像提到什么脏东西。
可我没想到,亲眼见到会更触目惊心。
周为的家在城中村最边缘,一间半地下室的小平房。
厨房和厕所是一层住户共用的,走廊里飘着煤炉和油腻的气味。
他推开门,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光堪堪照亮这间房。
窗户几乎不透光,墙角摞着叠得整齐的废纸箱和空瓶。
地上扫得很干净,墙上的霉斑却已经擦不干净。
里屋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为为吗?回来啦?”
周为走进去,蹲在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眼睛像蒙着一层白雾。
“我同学来家里玩。”
周为的声音很轻,语气一点都不像我认识的他。
“家里没进生人,你放心睡。”
说完他站起来,对我指了指靠墙那张铁架折叠床:“你睡这里。”
那是张很窄的床,只能躺下一个人,上面铺着一层凉席。
很显然,这是周为自己的床。
也是这间房子唯二能躺下的地方。
我连忙摇头。
“我不睡,我坐一下就行,天亮了我就走了,你不用管我。”
他只瞥了我一眼。
出去片刻,拿着一条湿毛巾进来,把床上的竹席上下擦了一遍。
然后直接拿着唯一一把椅子坐到门口,点了一根烟。
就不理我了。
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站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最后,我小心地躺在床的外缘,尽可能把自己蜷成一团,不占太多地方。
凉席很硬,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和这间屋子格格不入。
闭眼前,我把口袋里的零钱全部掏出来,卷在一起,悄悄塞在他的枕头下面。
就当住宿费了。
第二天我是被奶奶叫醒的。
“小囡,吃个早饭再睡,不然伤肚子。”
奶奶把一碗面条端到我面前,上面还放着一个煎蛋。
“小为还是第一次带朋友回来。”
“从他七岁父母走了,他就没再交什么朋友了,到处做零工赚点钱……”
我捧着碗听奶奶絮叨。
才知道周为的事——
原来他不是生来就会打架,是那些老板欺负他年纪小,欠了他太多次工资。
也不是一直都成绩垫底,其实父母在时他次次都考第一,可为了赚点零钱分身乏术,成绩便再顾不上。
聊到最后,奶奶拉着我的手,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小为没什么朋友,其他孩子不跟他玩,孤零零的。”
“你常来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我答应了。
可我还是失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