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谢栖月便起身梳洗。
青禾捧着一身藕荷色襦裙要替她换上,却被她摇手止住,反手从箱底翻出一身月白色的素面布裙。裙身连半分绣纹都没有,料子也是最普通的棉绫,穿在身上素净得近乎寡淡。
头上更是简单,只簪了一支生母留下的素银钗,连朵珠花都没戴。
妆容也刻意压了气色,脂粉薄得几乎看不见,硬生生将那张清丽妩媚的脸,衬得平平无奇。
青禾看得直皱眉。
“**,您怎么越穿越素了?进宫面圣,总归要体面些吧?”
谢栖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看着镜中毫不起眼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的就是不起眼。”
让宁渊明白,她就是个乏味无趣的庶女,半点不值得他费心思。
马车停在宫门外时,时辰正好。
谢栖月由宫人带着前往御书房,路上刚好就看见不远处一行人簇拥着走来,为首的女子身着绯色宫装,头戴点翠步摇,正是刚入宫不久的谢栖梧。
几日不见,她看着憔悴了些,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眼角还有未散的红痕,像是刚哭过。
看见谢栖月,谢栖梧立刻收了神色,脸上堆起端庄的笑,快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妹妹可算来了,我在宫里日日惦记着你。”她拍了拍谢栖月的手背,话里却藏着刀,“陛下让你抄经悔过,你可要用心写,别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谢栖月垂着眼,顺从地应着,“臣女谨记贵人教诲。贵人在宫中也要保重身体。”
谢栖梧这状态,哪里像是得宠的样子?
想来是入宫后处处碰壁,至少林贵妃那一关就不好过。
自身都难保了,还不忘在她面前摆嫡姐的架子。
谢栖梧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宫女匆匆离开。
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谢栖月眸光微沉。
后宫果然是吃人的地方。前世她走得悄无声息,这一世谢栖梧风光入场,也未必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谢二**,咱们该进去了,陛下还等着呢。”一旁的宫人低声提醒。
谢栖月收回目光,敛了心神,跟着宫人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落地的盘龙柱投下厚重的阴影。
宁渊坐在御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正低头批着奏折,侧脸线条冷硬锋利,周身带着天子威压。
谢栖月小心翼翼拜见,宁渊听见声音,却并未抬头,而是淡淡说了句。
“经书放这,退下吧。”
谢栖月愣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她悄悄松了口气,抬首四处打量,没见到李德全的身影,只能自己上前两步,将卷得整整齐齐的经书轻轻放在御案边角,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微风吹进殿内,一缕清香,顺着风轻轻飘到了宁渊鼻端。
淡淡的,却莫名舒心且熟悉。
谢栖月屈膝行了礼,转身便要退出去。
“等等。”
宁渊的声音突然响起,瞬间让谢栖月的心提了起来。
她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宁渊终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拿过那叠经书,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
“你这字写的……真是工整。朕让你抄经是清心悔过,不是让你练字。”
谢栖月心跳漏了一拍,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
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她立刻低下头,摆出一副惶恐又愚钝的样子。
“臣女愚笨,除了这般写法,旁的也不会。怕字迹潦草污了陛下的眼,便只好写得仔细些。”
她说得诚恳,像个生怕做错事。
宁渊的目光从经书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银钗素面,全身上下找不到出挑的地方。
明明是张极清丽妩媚的脸,偏偏被她刻意压得黯淡无光,连头都不敢抬,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上回在别庄见你,还没这么……寡淡。”
谢栖月的心猛地一沉。
他记得。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声音依旧恭顺。
“回陛下,那日是赴宴,随性些。如今面圣悔过,臣女不敢逾矩,衣着装扮皆按规矩来。”
滴水不漏的回答,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越是挑不出错,越显得刻意。
宁渊指尖叩了两下御案。
“过来。”
谢栖月怔了一瞬,缓步向前,在距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再近些。”
她咬了下唇,又往前迈了一步。
宁渊隔着御案看她,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滑到紧抿的唇。
“怕朕?”
谢栖月喉咙发紧,立刻摇头,“臣女不敢。”
“不敢,”宁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品出些趣味来,“那就是怕了。”
他没给她否认的机会,抬手点了点经书纸面。
“字是好字,心却不静。抄经要的是心诚,不是字工。你是对朕的惩处不满吗?”
“臣女不敢。”
“你今日说了好几个‘不敢’了,”宁渊靠在椅背上,像在逗弄一只小猫,“朕准你说一句实话,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谢栖月掌心沁出汗。
不想,那便是大不敬。
不敢,是在承认自己心虚。
“臣女……怕自己愚钝,再污了陛下的眼。”
宁渊看着她,明明怕极了,却还想着把话说周全。
他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六日后,准时来。别让朕等。”
“臣女告退。”
谢栖月如蒙大赦,行礼起身快步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那扇门,被廊下的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湿,手心也是一片黏腻。
“**,怎么样?陛下没为难您吧?”
守在宫门外的青禾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谢栖月摇了摇头,一路走到宫门坐进马车里,才缓缓靠在车壁上,放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回到梧桐院时,秋菱早已候在门口,端着热茶迎上来,眼神飞快地扫过她的脸色。
谢栖月接过茶,喝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我先歇会儿,晚饭不用叫我。”
她说完便进了内室,一副乏累不堪的样子。
秋菱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异样,便悄悄退了出去。
入夜,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宁渊手中还拿着谢栖月抄的那叠经书。
“陛下,谢二**这经……有何不妥吗?”李德全小心翼翼地问。
“太规矩了。”
李德全没敢接话。
宁渊将经书放下,从桌角抽出秋菱传来的密报,随手翻开。
谢栖月,镇国公府庶女,生母早逝,在府中谨小慎微,素来懦弱安分,从未有过顽劣跋扈之举。嫡姐谢栖梧多次欺辱于她,府中下人皆知。今日入宫前,特意换上最素净的衣裙,掩去容貌。
谨小慎微?懦弱安分?
除了见到自己就想逃这点,的确很难跟那个踢伤自己,翻窗逃跑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寻常世家女子,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他跟前凑,偏她倒好,避之不及。
他忽然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李德全,语气漫不经心,“朕很可怕吗?”
李德全向来是个人精,怎么听不出宁渊的意思,“陛下说笑了。您是九五之尊,寻常人见了您,心存敬畏是常理。”
她看上去更像是只有畏,没有敬。
他继续翻看着密报,上面写着,今日谢二**曾去买纸,曾偶遇一人,而这人他刚好认识。
“是他?”
宁渊看着这个人的名字,思绪飘远。
他还是自己亲封的探花,温润儒雅,长得也不错,就是家境差了点,不过和她那个“安分守己”的庶女身份,倒是般配。
说起来这小姑娘也到了适婚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