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契已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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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陌路第一章:签字江城陆家顶层的私人会客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

长江上的游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滤成模糊的低吟,像远山深处传来的回声。

会客厅里没有宾客。两百多平米的空间只开了一组暖色射灯,

光线落在长桌两侧的两个人身上,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暗处。墙上挂着一幅明代山水,

画中的山峦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角落里的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枯荷,是昨天刚换的,

花瓣已经卷了边。温时晚坐在靠窗那侧,背脊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不是婚纱,是自己买的——商场打折时买的,原价一千二,折后四百九十九。

吊牌还没来得及剪,藏在领口后面,标签的尖角时不时扎一下锁骨,她忍住了没去碰。

她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微微泛白。窗外的灯光映在她脸上,

照出眼底淡淡的青色。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了,不是紧张,

是养母的病情报告让她整夜整夜地失眠。

—“癌细胞扩散”“化疗效果不理想”“建议做好心理准备”——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

白天工作的时候能暂时忘掉,一到晚上就全涌上来。对面坐着的男人叫傅西洲。

他穿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坐姿端正,肩膀平直,

整个人透出一种长期处于权力中心才有的从容和疏离。面前的茶水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手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他垂眼看了看来电显示,都没有接。律师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他是陆家的首席法律顾问,姓周,五十多岁,处理过陆家三代人的婚姻契约。

他面前的公文包里装着今天的主角——那份烫金封面的婚契。“温**,傅先生,

”周律师把婚契推到桌子中央,“在正式签字之前,我需要向双方再次确认条款内容,

确保双方对每一项约定都有清晰的理解。”温时晚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婚契封面上,

“婚契”两个字是烫金楷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周律师翻开第一页,逐条宣读。

“第一条: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社交及个人事务。

双方各自保留独立的生活空间,不经对方同意,不得擅自介入对方的社交圈层。

”“第二条:双方不产生感情纠葛,不以任何形式介入对方的情感生活。婚姻存续期间,

双方对外维持夫妻名义,对内保持各自的情感独立。”“第三条:婚姻期限为两年。

自签字之日起计算,期满后双方协议离婚,互不追究,互不纠缠。

”“第四条:陆家于婚姻存续期间,每月向温时晚女士支付约定费用,

并于离婚时一次性支付尾款。具体金额已在附件中列明。”周律师合上文件,

看向温时晚:“温**,您对条款是否有任何疑问?”温时晚盯着第四条看了一会儿。

约定的费用,就是她养母的手术费。温家答应出这笔钱,条件是她嫁给傅西洲。

温家不会出一分钱,这笔钱是陆家出的,但温家要了这个“恩情”。

她想起三天前在温家老宅的客厅里,她的亲生父母坐在红木太师椅上,

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她:“时晚,家里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也该为家里做点事了。

”“做什么?”她问。“嫁人。陆家三公子,傅西洲。”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江城陆家,

地产界的半壁江山。傅西洲是陆老爷子第三子,也是最被看好的继承人。

他的照片偶尔出现在财经杂志上,金丝边眼镜,深色西装,脸上永远是没有表情的表情。

“我不同意呢?”她的亲生母亲——那个生下她又把她弄丢的女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养母的手术费,温家就不出了。她那个病,

拖不了太久了。你自己考虑。”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温**?”周律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没有疑问。”她说。“傅先生?

”傅西洲微微颔首。周律师把婚契推到她面前:“请您逐页签字。”温时晚拿起笔。

笔是陆家准备的,万宝龙,大班系列,笔身沉甸甸的,镀金笔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握笔的姿势有点奇怪——笔杆靠在中指第二个关节上,那里有一块薄茧,

是常年画图磨出来的。她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像在填一份与己无关的表格。签完最后一页,她的手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手指僵了。

握笔的姿势保持太久,中指关节处的薄茧抵着笔杆,隐隐发酸。她放下笔,把手收回膝盖上。

傅西洲一直在看她。准确地说,他一直在看她签字的手。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

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

是那种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的肌肉痉挛。他见过很多人签字,签合同、签协议、签离婚书,

每个人的手都会抖,但原因各不相同。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不甘的,有如释重负的。

她的抖,不是因为任何一种。是累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积压了很久的疲惫。

他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笔。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克制,横平竖直,一笔不多,

一笔不少。签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往后靠了靠,目光越过桌面上那沓文件,

落在她脸上。她比他想象中年轻。二十四岁,刚从建筑系毕业不久,在设计院做助理建筑师。

温家找回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外面独立生活了很多年。她的履历上写着“走失后被收养”,

养父早逝,养母重病。温家需要一颗棋子去联姻,恰好她出现了。不是恰好。

是温家特意把她找回来的。走失了十八年的女儿,突然就被“找到”了,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但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包括她。

她好像也默认了这场交易——用自己换养母的命。周律师收走文件:“两位,

婚姻关系已成立。后续的法律手续我会处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两位可以离开了。

”温时晚点头,站起来。椅子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浅蓝色,在暖色灯光下有点发白——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他们没有对视。“傅先生,”她说,“我先走了。”傅西洲“嗯”了一声。她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很稳,很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养母发来的消息:“晚晚,好好过日子。

”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三秒。养母不知道这是一场交易,不知道她要嫁的人是谁,

只知道女儿结婚了,嫁了一个有钱人。养母在电话里笑着说:“晚晚有出息了,妈妈放心了。

”她没忍心告诉养母真相。她把手机锁屏,推门出去。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傅西洲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茶水已经凉透。周律师收拾完文件,看了他一眼:“傅总,

您回公司还是回家?”“公司。”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陆家老宅发来的:“婚结了。孩子的事抓紧。”他划掉消息,没有回复。走到门口时,

他停了一下。长桌上,温时晚坐过的位置,椅子上搭着一根剪下来的吊牌。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浅蓝色连衣裙的吊牌,原价一千二,折后四百九十九。

他把吊牌放在桌上,推门离开。第二章:空房温时晚回到公寓,打开灯。房子是陆家安排的,

两室一厅,在滨江路一个安静的小区里。小区叫“滨江公馆”,是陆家旗下的楼盘,

物业费一平米十块钱,住的大多是陆家的关系户。她搬进来的时候,物业经理亲自来送钥匙,

态度殷勤得过分,一口一个“太太”。家具是精装修自带的,冷淡的现代风格。

客厅里有一组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黑色的玻璃茶几,

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大片的墨蓝色里溅了几点白色,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又像墨水打翻在白纸上。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画的是什么,索性不看了。她换了拖鞋,

把包放在玄关柜上。玄关柜是白色的,台面上空空的,只有一个钥匙盘。她把钥匙放进盘里,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她走进厨房。厨房很大,U型设计,

德国进口的厨电,不锈钢灶台擦得锃亮,像从来没人用过。

事实上确实从来没人用过——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几盒牛奶和一袋速冻水饺。

水饺是搬进来那天买的,生产日期已经是三个月前了。她拿出水饺,打开灶火。

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开始冒小气泡。她靠在料理台上,等着水烧开。

窗外的夜色很好。滨江路的夜景在江城是出了名的,能看到江对面的灯光秀。

红色、蓝色、紫色的光柱交替扫过天空,在江面上投下流动的倒影。她住了两年,

从来没认真看过一次夜景。每天回家就是改图、睡觉,周末去医院陪养母,

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手机又震了。她看了一眼——温家老宅的管家。

“温时晚**,老爷说您明天回老宅一趟,有些事情要交代。”她没回。

她已经学会了不回应温家的消息。他们找她从来不会有好事——要么是让她出席某个应酬,

要么是让她在家族聚会上扮演“孝顺女儿”。温家需要一个真千金来装点门面,

尤其是在他们把养女温雨柔宠成掌上明珠之后。真千金和假千金同框的画面,

总是能让温家的亲戚们津津乐道好一阵子。水开了。她把水饺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防止粘锅。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皮渐渐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灰绿色的馅。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她的新婚之夜。她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饺子煮好了。她盛了六个在碗里——永远是六个,不多不少。端到餐桌上。

桌子是白色的岩板桌面,光可鉴人,碗放在上面,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她坐下来,

夹起一个饺子,蘸了一点醋。醋是山西老陈醋,搬家那天在超市随手拿的,味道太重,

酸得她皱了皱眉。咬开饺子,汤汁烫了一下舌尖。她“嘶”了一声,慢慢嚼着,

一口一口吃完。六只饺子,她吃了十五分钟。不是因为细嚼慢咽,是因为实在没什么胃口。

这几天的每一顿饭都是硬塞下去的,胃像是缩成了一个拳头,什么都装不下。

吃完后她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厨房恢复成没人用过的样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转身去浴室。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腾起白雾。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听见水声,

听见自己的呼吸。水很烫,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但她没有调低温度。

这种烫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脑子里很空。没有想养母的病,没有想温家的冷漠,

没有想那个签了字的男人。她只是在想,明天要去设计院交图。那个项目跟了三个月,

明天是最后期限。甲方是出了名的难搞,改了十七版方案,每次都说“差点意思”,

但从来不说差在哪里。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亮了一下,

是设计院同事苏小晚发来的消息:“晚姐,图改完了吗?甲方又提了新意见。

”她单手打字:“知道了,明天一早改。”苏小晚秒回:“你没事吧?

听说你今天……结婚了?”她顿了一下。设计院的同事不知道她结婚的事,她谁都没告诉。

但温家那边大概已经放出消息了——真千金联姻陆家,这种新闻在江城的圈子里算是大新闻。

“嗯。”她回了一个字。苏小晚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你怎么不早说!!!婚礼呢???

”“没有婚礼。”“???”“不说了,明天还要改图。”她关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头发半干的时候,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吊灯,

只有几盏嵌入式筒灯。她关了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城市灯光,

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她闭上眼睛。没有失眠,她太累了,

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亮得她睁不开眼。同一时刻,傅西洲在陆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他坐在宽大的皮椅上,

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是一份还没看完的季度报告。他已经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家老宅。接起来。“西洲。

”陆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苍老但不失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婚礼的事我听说了。怎么不办?”“没必要。”他的声音很平,

像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工作。“温家那丫头怎么样?”陆老爷子问。“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老爷子的呼吸声很重,大概是在抽烟。过了很久,

他才开口:“你妈走得早,你的婚事我一直没怎么管。但陆家不能没有后,这个你知道。

”“知道。”“两年后再说。”陆老爷子挂了电话。傅西洲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揉了揉眉心。桌上的台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手指上,骨节分明,

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婚戒。他和温时晚都没有戴婚戒,这也是约定的一部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婚契复印件。把它翻过去,

扣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陆氏集团的办公楼在江城CBD的核心位置,六十七层,

整座城市都在脚下铺开。

灯火通明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河、远处江面上的游轮——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是这张网的编织者之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某个方向。那是滨江路,

是他名下那套公寓的方向。那套公寓他从来没有住过,只是挂在自己名下。

他甚至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装修是助理安排的,家具是设计师选的,他只签了一个字。

她住在里面。那个签完字手在发抖的女人。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百叶窗。窗页合拢的瞬间,

城市的灯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然后完全消失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蜂箱。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那份季度报告。

这次他看进去了——数字、图表、数据、分析,一切都井井有条。他喜欢这种秩序感。

数字不会说谎,不会背叛,不会在签完字的第二天消失不见。而感情会。

他已经从父亲身上看够了。第三章:第一年·春婚后的第一个月,温时晚收到了第一笔转账。

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她正在设计院的工位上改图。金额是约定的月费,

后面跟着好几个零,多到她数了两遍才确认。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继续改图。这笔钱她一分都没动。她用自己的工资交房租——虽然房租也是陆家出的,

但她还是每个月往那张卡里转一笔钱,数额和她以前租城中村的房租一样,一千二百块。

她知道这很荒谬,但她需要一个心理上的平衡。她不能让自己觉得,她是在被包养。

养母的手术费是直接从陆家账户划到医院的,她连经手的机会都没有。

温家老宅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人问她过得好不好,没有人问她住在哪里,

甚至没有人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结婚了。她像一个被借出去的工具,用完了就丢在一边。

四月的一个周末,她去医院看养母。养母住在江城第三人民医院的肿瘤科,六人间的大病房,

靠窗的位置。窗帘是淡蓝色的,洗了很多次,颜色已经褪得发白。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

是邻床的病友送的,长得倒是茂盛,翠绿的叶子垂下来,给灰白的病房添了一点生气。

“晚晚!”养母看见她进来,眼睛立刻亮了。她靠在床头,头发因为化疗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戴着一顶浅粉色的毛线帽。脸瘦得颧骨突出来,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和从前一模一样。“妈。”温时晚走过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苹果、香蕉、猕猴桃,都是养母爱吃的。她每天在超市买一点,攒了一个星期才攒够这一袋。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上班吗?”养母嘴上这么说,手却紧紧攥着她的手,

不肯松开。“今天周末。”“周末就好好休息,跑这么远干什么?”养母看了看她,

忽然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又瘦了?”“没有。”“还说没有,脸上都没肉了。

”养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干活已经变了形。“晚晚,

你是不是过得不好?”温时晚摇了摇头。“我过得很好,妈。你别担心。

”她没告诉养母自己结婚了。她只说换了一份新工作,工资涨了,老板人很好。养母信了,

或者说,养母选择相信。人到了这个份上,能抓住一点好的消息就不愿意放手。“那就好,

”养母笑了笑,“你过得好,妈妈就放心了。”她们聊了一会儿家常。

养母说起邻床的病友老张头,前天出院了,走的时候还留了一盆绿萝。说起护士小刘,

昨天过生日,大家凑钱买了一个蛋糕。说起化疗的副作用,恶心、呕吐、掉头发,

但她说得很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温时晚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她的手一直被养母握着,养母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甲床已经发白了。

她知道那是化疗的副作用,白细胞低,免疫力差,一点小伤口都可能感染。“妈,

”她忽然开口,“你要好好治疗,别省钱。”“知道了知道了,”养母摆摆手,

“你妈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温时晚笑了笑。她没有告诉养母,她已经把手术费准备好了。

她也没有告诉养母,这笔钱的代价是什么。下午四点,她离开医院。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

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门口的草坪上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有的坐着轮椅,

有的扶着输液架,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那种被疾病折磨了很久之后的麻木和疲惫。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病人,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区别。都是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只不过他们等的是康复,她等的是两年期满。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一条银行短信,第二笔月费到账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阳光里。

第四章:第一年·冬十二月,江城下了第一场雪。温时晚站在设计院的窗前,

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飘下来。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太足,她觉得闷,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夹着细碎的雪花,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晚姐,你在干嘛?

快关窗,冷死了!”苏小晚裹着毯子从工位上探出头来。她关上窗,回到座位上。

桌上的图纸堆成小山,都是这个月的项目。甲方又改需求了,换了三版方案,

每一次都推倒重来。她的眼睛已经开始不舒服了,看东西有点模糊,

但她没当回事——干眼症,老毛病了。“晚姐,你眼睛没事吧?”苏小晚凑过来,

盯着她的眼睛看。“红红的,是不是发炎了?”“没事,有点干。”“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滴点眼药水就行。”苏小晚没再说什么,但看她的眼神有点担心。下午,

温时晚收到一条消息。不是温家,不是医院,是一个陌生号码。“温**,我是周律师。

傅先生让我转告您,本月二十五日陆家有家宴,请您届时出席。具体时间和地点稍后发给您。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很久。结婚快一年了,她还没见过傅家的任何一个人。

陆老爷子没有召见过她,傅西洲的兄弟姐妹没有联系过她,

甚至连陆家的管家都没有打过电话。她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被遗忘在那套公寓里。现在,

终于有人想起她了。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江城到处是圣诞装饰,

商场门口摆着巨大的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的。街上很冷,零下八度,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温时晚站在公寓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长裤,

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没有化妆,没有首饰,什么都没有。

她不确定陆家的人会怎么看她——大概是“那个温家不要的女儿”吧。她拿起包,出门。

陆家老宅在江城东郊的紫金山脚下,占地三千多平米,仿古建筑,青砖灰瓦,

门口的抱鼓石已经磨得发亮。车开进大门,经过一片竹林,绕过一个假山石景,

才到主楼门口。管家在门口等着,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温**,这边请。”她跟着管家走进主楼。里面的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字画古董,

处处透着老派的贵气。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概有二十几个。

她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这就是温家那丫头?

”一个穿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估价。“长得倒是还行,就是瘦了点。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人接话,“温家也真是的,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回来,

结果养女比亲闺女还亲。”“听说她以前被人收养了,养父是个工人,早死了。养母还在,

好像得了什么病——”“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温时晚站在门口,

听着这些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习惯了。在温家,

她也是这样被议论的——“走失多年”“被工人家庭收养”“配不上温家的门楣”。

这些话她听得太多,已经不会难受了。“来了?”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平稳,

带着一点冷意。她转过身。傅西洲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嗯。

”她说。“跟我来。”他转身往前走,她跟在后面。穿过客厅,经过那群窃窃私语的女人,

经过打麻将的男人们,经过端着茶水的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们,

但没有一个人开口叫住他们。他们走到花园里。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

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枝上挂着冰凌,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你不用在意他们说的话。”他背对着她,声音很淡。“我没在意。”他转过身,

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很沉,像深冬的湖水。

“你养母的病,怎么样了?”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还好。

”“手术安排了吗?”“安排了。下个月。”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站在花园里,

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木和雪的气味,

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他看了她一眼,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但没有说让她进去。“回去吧,

”他说,“外面冷。”他转身往回走。她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雪,脚印重叠在一起。

那天的家宴,她坐在傅西洲旁边,一整晚都没有人跟她说话。他也没有跟她说话,

只是偶尔给她夹菜——夹到她碗里,不说一句话,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第五章:第二年·春春天来的时候,

温时晚考取了建筑师资格证。考试在三月,她准备了整整半年。每天下班后去图书馆自习,

周末泡在画室里画快题。考试那天她发着低烧,考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但她咬着牙撑下来了。成绩出来那天,她正在医院陪养母。养母的情况越来越差了。

化疗的间隔越来越短,住院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脸上的肉也瘦没了,

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却还是亮的。“晚晚,”养母靠在床头,声音很轻,

“妈妈想跟你说一件事。”“什么事?”“你爸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个东西。

”养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很细的圈,没有任何花纹,

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了。“他说让我留给你。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戴上。

”温时晚看着那枚戒指,手指微微发抖。“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养母笑了笑,

“但你爸的遗愿,我得替他完成。”“妈——”“别哭,”养母伸手擦她的脸,

“你从小就爱哭,长大了还这样。”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她考过资格证的消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设计院的同事请她吃饭,

她去了,在一家小馆子里,人均八十。苏小晚起哄让她喝酒,她喝了两杯,脸红了一晚上。

回到公寓,她洗了澡,坐在床上翻手机。通讯录里,“傅先生”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一年多了,她没打过这个电话,他也没打过。她甚至不确定这个号码还在不在用。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睡到半夜,手机响了。她迷迷糊糊接起来,是医院打来的。

“温女士吗?您母亲的病情突然恶化,请您尽快赶来。”她愣了三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

拿包,出门。凌晨三点的街道很空,她在路边等了很久才打到车。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她裹紧外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脑子里一片空白。到医院的时候,

养母已经被推进了ICU。她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窗看里面的人。养母身上插满了管子,

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机的管子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晃动。她想哭,

但眼泪掉不下来。她靠在墙上,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暂时稳定了,

但要做好心理准备。”她点了点头。“心理准备”这四个字,她已经听了太多次。

每一次都像是在她心上划一刀,划得多了,反而不疼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诉温家,

没有告诉傅西洲。那天下午,她回设计院上班,改了一下午的图。手指在鼠标上点来点去,

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全是养母的脸。三个月后,养母走了。温时晚一个人处理了后事。

火化、买墓地、立碑。墓地选在城外的凤凰山公墓,背山面水,风水先生说是个好地方。

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养母的名字,旁边留了一个位置——那是留给养父的,

养父走得早,骨灰还放在老家的堂屋里。她在墓地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傍晚,

看着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再慢慢落到西边的山后面。风从山那边吹过来,

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城市像一座灰色的迷宫,密密麻麻的建筑挤在一起,

看不到尽头。她没有哭。眼泪在ICU门口的那个晚上已经流干了。走的时候,

她在墓碑前放了一束白菊花,蹲下来摸了摸碑上的字。刻痕很深,手指摸过去,

能感觉到石头的冰凉和锋利。“妈,我走了。”她站起来,转身下山。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路上,像一个孤独的旅人。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

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还是白色的,窗外的城市灯光还是那样亮,什么都没有变。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碎了。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终于有了一件事——她想,这两年,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抓住。第六章:重逢第二年的最后一个月,温时晚接到温家老宅的电话。

“温时晚**,老爷说让您和傅先生回来一趟,有些事情要商量。”她“嗯”了一声,挂了。

她给傅西洲发了第一条消息。“傅先生,温家让我回去一趟。您方便的话可以一起去。

不方便的话,我帮您转达。”发完她就把手机放下了。半小时后,手机震了。“什么时候?

”她回:“周六下午。”“好。我去接你。”她看着“我去接你”四个字,愣了一下。

两年了,他们没见过面,没通过电话,没发过消息。这是第一句。她没有回。周六下午两点,

她站在小区门口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傅西洲的脸。

他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深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眼底有一点青,

像是没睡好。“上车。”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安静,没有音乐,空调温度刚好。

空气里有一丝很淡的松木香,不知道是车载香薰还是他身上的味道。她系好安全带,

看着前方。他开车,也没有说话。从滨江路到温家老宅,四十分钟的车程。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快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瘦了。”她转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

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车窗外的光映在他眼镜片上,一闪一闪的。

“嗯,”她说,“最近胃口不好。”他没再说话。车停在温家老宅门口。她解开安全带,

推开车门。他叫住她:“等一下。”她从后视镜里看他。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一盒润喉糖。“嗓子有点哑。”她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润喉糖的包装上画着一个枇杷,是药店最常见的那种牌子。她没有拆开。

“谢谢。”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温家老宅。温家的人看他们的眼神有点奇怪——结婚两年,

第一次一起出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再塞一个人。温家老宅的客厅里,

她的亲生父母坐在主位上。温父穿着唐装,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的表情很淡。

温母坐在旁边,妆容精致,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温雨柔,温家的养女,烫着**浪,穿着香奈儿套装,

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表。“来了?”温父看了他们一眼,“坐吧。

”温时晚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傅西洲坐在她旁边,但没有挨着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叫你们回来,是有一件事要商量。”温父捻着佛珠,声音不紧不慢。“雨柔要订婚了,

男方是宋家的小儿子。宋家那边想借陆家的关系,在城南那个项目上合作一下。

”温时晚听完,没什么反应。她早就猜到了——温家叫她回来,从来不会是为了她的事。

“西洲,你觉得呢?”温父看向傅西洲。傅西洲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才开口:“城南的项目,陆家已经定了合作方。”“我知道,”温父说,

“但宋家那边——”“温叔叔,”傅西洲打断他,语气平淡,“陆家的合作有陆家的规矩。

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温父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发作。

温母的笑容僵在脸上。温雨柔咬着嘴唇,看了傅西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温时晚坐在旁边,

什么话都没说。她注意到傅西洲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指节发白。

回去的路上,车里还是安静的。车开出温家老宅的大门,经过那片竹林,经过那个假山石景,

经过门口那对抱鼓石。温时晚看着窗外,忽然开口。“你不用为了我答应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我没有。”“那你——”“我不喜欢被人当工具用。”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像是被理解,又像是被刺了一下。车继续开着,

谁都没有再说话。第七章:盲温时晚的眼疾是在设计院熬出来的。赶图、改图、通宵,

两年如一日。她的工位在角落里,桌上永远堆着厚厚的图纸和喝了一半的咖啡。

她经常忘记吃饭,忘记下班,忘记回消息。苏小晚说她是在“燃烧自己照亮甲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