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裴照夜牵着谢明珠跪在殿中,请皇帝改赐婚书。我腕间本该戴着的鸳鸯佩,
此刻缠在谢明珠雪白的手腕上。她缩在裴照夜身侧,眼尾含泪,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
“姐姐在边关杀人太多,哪配做状元夫人?”殿中丝竹声停了一瞬。
满堂金盏、宫灯、锦衣玉冠都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从谢明珠腕间那枚玉佩,落到我身上。
那玉佩是我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遗物,也是谢家嫡女的定亲信物。佩上一对鸳鸯,颈羽相交,
尾端有一处细小缺口,是母亲当年替父亲挡箭时,被箭镞擦出来的痕。上一世,
也是这样一场宫宴。裴照夜跪在御前,说他心悦明珠,求陛下成全。
我为了父兄在边关的兵权,为了谢家不被扣上跋扈之名,忍下了满殿讥笑。三个月后,
谢家军粮被劫,父兄战败,通敌罪名落在谢家头上。我穿着嫁衣被押入天牢,
看见裴照夜站在二皇子身后,拿谢家三代军功换了门客席位。鸳鸯佩碎在狱中,
我用指甲去捡,玉片割进血肉里,血一直滴到嫁衣下摆。再睁眼,
我回到这盏宫灯照下来的时候。谢明珠仍旧戴着我的佩,
裴照夜仍旧用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护着她。“云棠。”他抬头看我,
像是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明珠身子弱,受不得**。你自幼在边关长大,性子烈些,
我不怪你。今日你让她一次,日后我仍会敬你如长姐。”长姐。上一世,
他也是这样把我的未婚夫身份,一句话削成了长姐。我垂眼看着谢明珠腕间的玉佩。
她察觉我的目光,下意识把手往袖中藏,随即又像想起自己此刻有裴照夜护着,
便故意露出那半截皓腕。“姐姐若恼我,我给姐姐赔罪便是。”她轻轻咳了两声,
“只是裴郎说了,鸳鸯佩既在我这里,便是伯母在天有灵,也更愿意成全我们。”我笑了。
殿中有人低低吸气。他们大约以为,我会冲上去扯她的袖子,会哭着问裴照夜为什么,
会在御前失仪,坐实谢家女粗鄙蛮横的名声。我没有。我一步一步走到御前。皇帝坐在高处,
目光沉沉看着我。“谢云棠。”他问,“你有何话说?”我俯身行礼。“臣女不要赐婚。
”裴照夜眼中极快掠过一丝喜色。谢明珠唇角也压不住地弯了一下。我抬手,
指向她腕间的鸳鸯佩。“臣女只请陛下验佩。”裴照夜脸色微变。谢明珠攥紧袖口,
柔声道:“姐姐,你若不肯将裴郎让给我,明珠也无话可说。可这是伯母遗物,
你怎能为了退婚,拿亡母之物胡闹?”“亡母之物?”我看着她,“你也知道,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谢明珠眼睫一颤。我没有再看她,而是转身朝皇帝叩首。
“请陛下准臣女亲取此佩。若臣女今日所言有半句虚假,愿领欺君之罪。”殿中顿时哗然。
欺君二字落地,连谢明珠都不敢再哭得太响。皇帝盯着我半晌,缓缓道:“准。”内侍上前,
要从谢明珠腕上取佩。谢明珠猛地缩手,眼泪滚下来。“陛下,姐姐疯了。她自小舞刀弄枪,
不懂京中体面,可这佩是她亲手赠我的。她如今反悔,怎能逼我当众受辱?
”裴照夜也立刻俯首。“陛下,云棠性子刚烈,今日受了**才口不择言。
鸳鸯佩为先帝赐定亲之物,若当殿查验,恐伤皇恩。”他这一步走得很快。先把我的验佩,
改成了查验御赐定亲物;再把谢明珠偷佩,改成我受**反悔。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副温柔皮囊骗过,总以为他读书清贵,不会懂朝堂暗算。后来我才知道,
他哪里是不懂,他只是把所有算计都藏在替我好的语气里。“裴大人。”我说,
“你既称此佩为御赐定亲物,为何它会在我庶妹腕上?”裴照夜抬头,目光微寒。
“你亲自赠予明珠,以示成全。”“何时?何地?谁可作证?”他顿了顿。
谢明珠立刻接话:“是昨夜在谢府后院。姐姐屏退众人,只留下我。姐姐说她厌恶京中规矩,
不愿嫁给裴郎,便将玉佩给了我。”“屏退众人,只留下你。”我重复了一遍,
“所以无人作证。”谢明珠咬住唇,像被我逼得喘不过气。裴照夜沉声道:“谢云棠,
明珠已退让至此,你还要怎样?你在边关杀伐惯了,难道连亲妹妹也容不下?
”我看向高座上的皇帝。“陛下,臣女容得下一个庶妹,却容不下有人偷谢家嫡女遗物,
借御赐婚书,夺谢家军功,污臣父兄。”最后四个字落下时,二皇子终于从席间站起。
他今日穿着蟒纹锦袍,腰间玉带明亮,眉眼间带着惯常的宽和。“谢姑娘慎言。”二皇子道,
“宫宴之上,因儿女私情攀扯军功,未免太过。谢家镇守西北,功高不假,可功高之臣,
更该知道分寸。”分寸。上一世他夺我父兄兵权时,也是用这两个字。他说谢家既受皇恩,
就该懂得把兵权交出来,免得让陛下疑心。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前世那个被冻在天牢里的自己,像隔着厚厚冰层看着此刻的灯火。这一回,
我不会再跪着等别人给我清白。我转身走到谢明珠面前。她被我的眼神吓得往裴照夜身后躲。
“姐姐……”我伸手,握住她腕间的鸳鸯佩。玉石温凉,贴过她腕上细腻皮肤,
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指骨发紧。谢明珠想挣。“你弄疼我了。”“我母亲死的时候,
也很疼。”她愣住。我猛地扯下玉佩。红绳断裂,珠玉轻响。满殿惊呼中,我退后一步,
高举鸳鸯佩,朝御前青砖狠狠摔下。玉佩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一截骨头断开。
裴照夜脸上的温润终于裂了。“谢云棠!”我跪在碎玉前,掌心压在冰冷砖面上。
“臣女谢云棠,摔毁亡母遗物,请陛下验佩。”没有人说话。连宫灯里的烛芯都像静了一瞬。
碎玉中有一块并未完全裂开,内里露出一线蜡色。内侍看向皇帝。皇帝脸上的倦色消失了。
“取来。”二皇子先一步开口:“父皇,不过一块民间匠人做的空心佩,
也许是谢姑娘早有准备。她今日当殿毁佩,本就是藐视皇恩,若再由她牵着众人走,
岂不让天下武将都以为,凭几分军功便可挟持御前?”裴照夜立刻俯身:“殿下所言极是。
臣愿担保,谢家绝无不臣之心。云棠只是一时糊涂。”担保谢家绝无不臣之心。
听上去是在救我。实则是先把谢家推到“不臣”二字旁边,再由他来做那个宽宏的担保人。
好一副读书人的干净手。我抬头看着皇帝。“陛下若疑臣女作伪,
可请识得臣母旧物之人入殿。”皇帝问:“谁?”殿外忽然传来女官清冷的通报声。
“长公主殿下到。”二皇子的手指倏然收紧。长公主入殿时,风雪被宫门带进来一线。
她披着玄狐大氅,鬓边只簪一支旧银簪,满殿王侯起身行礼。她走到御前,没有看二皇子,
也没有看裴照夜,只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从多年旧事里落下来。“皇兄。
”长公主行礼,“臣妹可验此佩。”皇帝沉声道:“皇妹认得?”长公主伸手,
从内侍托盘中取过碎玉。“二十年前,臣妹在雁回关遇伏,是谢夫人背臣妹走出死人堆。
她腰间就佩着这枚鸳鸯佩。尾端缺口,是替谢将军挡箭所留。后来她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了,
这佩便留给她的女儿,做谢家嫡女的护身物。”谢明珠脸色煞白。裴照夜低垂着头,
喉结滚动了一下。长公主的指甲压住碎玉内侧一处暗缝,轻轻一拨。薄蜡裂开。
一卷细如指节的帛书从玉中滚出。殿中有人惊得站了起来。长公主亲手将帛书呈给皇帝。
皇帝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看向我。“谢云棠,你知道里面是什么?”“臣女知道。
”“何时知道的?”“今日入宫之前。”裴照夜猛地抬头。二皇子眼底的宽和散尽。
我迎着所有目光,声音平稳。“臣女昨夜清点亡母旧箱,发现鸳鸯佩不见,
便知有人要在今日宫宴上借佩生事。臣女曾听母亲旧部说过,此佩有机关,却不知内藏何物。
入宫前,臣女已命亲兵送信至长公主府,请殿下为臣女作证。”这话半真半假。
我不是昨夜知道。我是死过一次,才知道这枚佩里藏着谢家最后的命。上一世,
鸳鸯佩碎在天牢,**落进污水里。我借着墙角一点月光,看见第一行字时,
裴照夜已经带着二皇子的手令来取我性命。若谢家有罪,先查裴氏书信。那时我才知道,
母亲早防着有朝一日军功被夺,早在旧佩里藏了半枚兵符拓印和一封**。可我知道得太晚。
这一世,不晚。皇帝展开帛书。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脸色骤沉。殿中死寂。裴照夜仍跪着,
背脊却已不如方才挺直。谢明珠哑声道:“陛下,姐姐恨我夺了裴郎,才伪造伯母遗言。
她从边关回来不过三日,哪里来的本事做这些?一定是她身边的亲兵帮她作伪。
”我看着她:“你刚才说,这佩是我昨夜亲手给你的。”谢明珠一顿。
“那我昨夜既已把佩给你,今日又如何在佩中作伪?”她唇色更白。
裴照夜立刻道:“也许你早在给她之前便已藏好。”“裴大人。”长公主终于看向他,
“谢夫人死了七年,这蜡封也旧了七年。你是说,谢云棠七年前便算到今日,
算到你高中状元,算到你会在宫宴上求娶她庶妹?”裴照夜闭了闭眼。
我看见他袖中手背青筋浮起。他不愧是新科状元,片刻之后,竟又稳住了。
“长公主殿下明鉴。臣不敢疑谢夫人。臣只是不明白,若谢夫人真有**,
为何七年不曾呈上?偏偏在云棠不愿成全臣与明珠时现世?”二皇子淡声接过:“是啊。
父皇,谢夫人已逝,死无对证。谢姑娘今日摔佩求验,看似刚烈,实则步步逼迫御前。
若仅凭一封旧书便查朝臣,未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这便是第二层反制。
把证据说成死无对证,把查他党羽说成寒天下读书人的心。上一世,我在天牢里不止一次想,
如果我能早一点看清他们的手段,是不是父兄就不会死。如今我看清了。我俯身叩首。
“陛下,**只是其一。臣女还有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请陛下过目。”殿外,
禁军高声通传。“雁回关急报。”雪水顺着亲兵的甲胄滴落在殿门外。
我父亲旧部秦风跪在殿前,双手呈上一只封泥未破的铜筒。他是我重生后见的第一个人。
那日天还未亮,我从梦中惊醒,掌心仿佛仍攥着天牢里的碎玉。我连鞋都来不及穿,
推门叫来秦风,让他带三路人马查军粮、查驿道、查裴照夜入京后的书信往来。
秦风当时看着我发白的脸,什么也没问,只说:“**,末将去。”上一世,
秦风被扣上护主逃罪的名声,死在菜市口。这一世,他活着,把第一封急报送到御前。
内侍验过封泥,呈给皇帝。皇帝拆开看了不到三行,便将战报重重按在案上。
“户部拨往雁回关的军粮,短缺三成?”满殿官员脸色皆变。二皇子眉心一跳。
皇帝继续看下去。“押粮官改道青峡口,遇匪焚车。谢家军请查押粮手令,
三次折子被兵部压下。”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中。“兵部今夜谁在?
”兵部侍郎陈允之颤巍巍出列。他正是裴照夜高中后第一个举荐的人。上一世,
谢家军粮被劫,他在朝堂上一口咬定,是我父亲私卖军粮给敌国,才导致前线败局。
彼时裴照夜站在百官之后,垂目不语。今日陈允之的腿已经软了。“陛下,
臣……臣不知此事。”我开口:“陈侍郎当然不知。三次折子入京,皆经裴大人之手转呈,
最后却只留下一份空白封皮。陈侍郎要不要看看,封皮上可还有你的私印?
”陈允之猛地看向裴照夜。裴照夜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谢云棠,
你在宫宴前私查朝臣书信,私调边关亲兵入宫,已经不是退婚之争。你想做什么?
”“我想活。”这一句出口,我自己也怔了怔。殿中有人皱眉,有人露出不解。
只有长公主看着我,目光忽然很深。我缓缓道:“我想让我父兄活,让雁回关八万将士活,
让谢家的军功不被人拿去换门客位。我想知道,是谁扣了军粮,是谁压了战报,
是谁偷了亡母遗物,又是谁准备在三个月后把通敌罪扣到谢家头上。”裴照夜瞳孔一缩。
二皇子冷声道:“三个月后?谢姑娘倒像能未卜先知。”我看向他。“殿下不也早早知道,
青峡口有匪吗?”二皇子面色一沉。“放肆。”我没有退。“臣女入京第二日,
便有人在谢府门前卖唱,唱的是青峡口匪患。臣女当时觉得奇怪,
京中歌伎如何知道西北小道?后来才查到,那歌伎的兄长在二皇子府马房当差。
”二皇子冷笑:“凭一名歌伎,便想攀诬皇子?”“自然不够。”我抬手。
秦风又呈上一只木匣。匣中是三封密信,两张驿券,一枚碎成两半的铜牌。
“这是裴大人入京后,与西戎商队往来的书信拓本。原件已由长公主府暗卫押送入宫,
只等陛下传验。驿券出自京西驿,铜牌则是青峡口匪首身上搜出。
铜牌内侧刻着一个‘夜’字。”裴照夜猛地站起。“荒唐!”禁军立刻上前,将他按回地上。
他跪得狼狈,却仍死死盯着我。“谢云棠,你为了不嫁我,竟做到这一步。
那些书信从何而来?谁能证明不是你让人伪造?”“我能。”长公主身后的女官走上前,
取出一份卷宗。长公主道:“京西驿丞已在公主府。三日前,有人持裴照夜名帖取走驿马,
送信去青峡口。驿丞收了银子,不敢声张。今晨本宫派人拿他,他全招了。
”裴照夜眼神微晃。谢明珠忽然哭出声。“裴郎,你不是说那些只是生意书信吗?你不是说,
只要我在宫宴上戴着佩,陛下就会改赐婚书,姐姐也会顾着谢家颜面不闹吗?”她话一出口,
裴照夜便厉声喝止:“闭嘴!”殿中所有人都听见了。谢明珠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脸上血色尽失。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冷到骨缝里的清醒。上一世,
我把这两个人当作未婚夫和妹妹。我担心裴照夜寒门入仕不易,
在谢家父兄面前替他说好话;我怜惜谢明珠幼年丧母,纵容她取我的钗环衣裙,
连母亲留下的旧箱都让她进过。原来我喂大的不是柔弱妹妹,是一条会引狼入门的蛇。
皇帝看向谢明珠。“谢明珠,鸳鸯佩从何而来?”谢明珠浑身一抖,
伏地哭道:“是姐姐给我的。”“还敢撒谎。”长公主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无人敢动,
“谢夫人的旧箱有两把钥匙,一把在谢云棠身上,一把在谢老夫人处。昨夜谢府后院失火,
引走守夜婆子,有人趁乱开箱取佩。本宫已查过,谢老夫人的钥匙上,
有你房中安神香的粉末。”谢明珠哭声停住。她不可置信地抬头。“你查我?
”长公主淡淡道:“偷故人遗物,还要本宫等你自己认?”谢明珠嘴唇发抖,
忽然转头看裴照夜。“裴郎,你替我说句话。是你说姐姐不会追究的,你说她在乎谢家名声,
只要我们在御前跪下,她只能成全。”裴照夜脸色铁青。“谢明珠,你莫要攀咬。”“攀咬?
”谢明珠像被这两个字刺醒,“是你说二皇子殿下会保我们,是你说等婚书改成我,
谢家为了保名声只能认下我这个嫡女身份。你还说等谢家出事,
我就是谢家唯一能留在京中的女儿,父兄军功自然该由你我承接。”二皇子猛地拍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