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见林伊伊是在一阵头疼欲裂中醒来的。映入眼帘的是漏雨的茅草屋顶,
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她撑着手臂坐起来,
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十六岁,父母双亡,守着两间破茅屋,和村里不怀好意的王癞子。
胃里火烧火燎地疼,是饿的。她赤脚下床,走到土灶前掀开米缸——缸底薄薄一层糙米。
墙角破筐里躺着几个蔫巴巴的鸡蛋,还有一小罐结块的、黑乎乎的饴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墙角掉漆的木箱上。打开箱子,各色丝线整齐排列,
最底下压着一本蓝布包着的册子——《林氏双面异色绣谱》。林氏双面绣!
她前世是苏绣传承人,苦寻这失传技法多年!手指颤抖着翻开册子,泛黄的纸张上,
分丝、配色、藏线的秘法清晰可见。她眼睛亮了起来。有手艺,就饿不死。
她挑了几缕素色棉线,找了块还算细密的粗布,坐在吱呀作响的小凳上,穿针引线。
身体似乎有记忆,手指翻飞间带着陌生的熟悉感。她按绣谱最基础的“双面同形异色”法,
绣了幅小黄猫扑蝶——正面猫,反面蝶。最后一针收尾,她举起绣绷对着光。虽然布料粗糙,
丝线陈旧,但那猫儿的灵动、蝴蝶的翩跹,硬是从粗陋材料里透了出来。“去长安城,
卖了它。”从破衣柜翻出最体面的衣裳——洗得发白的藕色短襦,靛青长裙,
袖口裙摆打着同色补丁,但浆洗得干净。用木簪绾了发,对着破陶盆里的清水照了照。
水中少女杏眼桃腮,肌肤苍白,唇色鲜润。最妙是那双眼,清澈透亮,眼尾微挑,
不笑时带着清冷,一笑——她试着弯了弯嘴角,颊边两个浅浅梨涡若隐若现,甜得沁人。
“长得还行。”她摸摸脸,“靠手艺吃饭,加上这点颜值加成,应该不会太差。
”她把绣帕小心叠好放进粗布小篮,用油纸把绣谱包好藏在床底砖下。
锁好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虽然锁不锁都差不多——挎着小篮朝十里外的长安西市走去。
西市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林伊伊在坊门角落找到一小块空地,铺开粗布摆上绣帕。
“哟,这帕子有点意思。”一个绸衫商人停下脚步,拿起帕子翻看,“正面猫,反面蝶?
小娘子,这怎么弄的?”“家传绣法,双面异色绣。”林伊伊抬起头,声音清亮。
“双面异色绣?”商人眯起眼,“倒是个新鲜玩意儿。怎么卖?”“三十文。”“三十文?
小娘子,你这布料针线都普通,贵了吧?”“绣工值这个价。”林伊伊不急不躁,
“您看这猫儿胡须,这蝶翅脉络,正反两面,图案不同,线头藏得严实,浑然天成。
您走遍长安城,找不出第二块这样的帕子。”商人被她从容气度弄得一愣,正要还价,
一个娇滴滴却倨傲的女声插了进来:“我当是什么宝贝,
不过是个乡下丫头瞎琢磨的粗陋玩意儿,也敢要三十文?真是笑死人了。”人群分开,
一个穿着桃红撒花罗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的少女,在丫鬟婆子簇拥下走来。
正是“锦绣阁”大**柳如烟。柳如烟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指,拈起帕子随意翻了翻,
嘴角挂着轻蔑:“料子是最下等的粗棉,丝线颜色不正,针脚马马虎虎。就这,
也敢叫双面异色绣?真是没见过世面。”她手腕一抖,
将帕子随手丢在地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野路子,也敢拿到西市丢人现眼?
我们锦绣阁随便一个学徒绣的,都比你这强百倍!”帕子飘落在地,沾了灰尘。
周围安静一瞬。林伊伊抿唇,弯腰捡起帕子,拍掉灰,
在众人注视下将帕子翻转——正面憨态可掬的小黄猫,反面色彩斑斓的蝴蝶!
“哗——”人群炸开锅。“真的两面不一样!”“神了!刚才明明是猫,
怎么一翻面就成蝴蝶了?”“小娘子!这帕子我要了!我出五十文!”商人第一个喊。
“我出八十文!”“一百文!小娘子,卖给我!”柳如烟脸色涨红转白,精彩极了。
她刚才只瞟了正面,根本没注意反面!“不、不过是些取巧障眼法...”她强撑面子,
声音发虚。“是不是障眼法,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林伊伊不再看她,
转向喊价一百文的华服少年,“公子,一百文,这帕子归您了。”那少年十五六岁,
月白锦袍,面容俊秀,正满脸新奇摸着帕子。闻言爽快掏出一小串开元通宝:“给,小娘子,
收好!这绣法真绝了,叫什么来着?”“双面异色绣。”林伊伊接过沉甸甸的铜钱,
心里踏实了。“对!双面异色绣!好名字,好手艺!”少年抚掌笑道,眼睛亮晶晶看着她,
“小娘子,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可有兴趣来我...我家铺子做绣娘?
月钱我给你开五两银子!”五两!周围一片倒吸冷气。锦绣阁最好的绣娘月钱才三两!
柳如烟脸黑成锅底,指甲掐进掌心。林伊伊摇头,对少年露出感谢笑容,
梨涡浅浅:“谢公子厚爱。不过我暂时没打算给人做工,自己有些想法,想试试看。
”少年被她干净坦荡的笑容晃了下神,耳根微红:“那...那行吧。对了,我叫李琰,
家住安兴坊。小娘子以后要是还有这样新奇精巧的绣品,或是改了主意,
随时可以来安兴坊找我。”“李公子。”林伊伊点头记下,“我叫林伊伊,树林的林,
所谓伊人的伊,就住在城外杏花村。有缘再见。”她收好铜钱,提起空篮,
对周围人群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背影纤细,步子稳当,脊背挺直。柳如烟死死盯着她背影,
眼神淬毒。今日之辱,她记下了!李琰摸着下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眼里兴味更浓:“林伊伊...杏花村...有点意思。
”林伊伊用一百文买了米、肉、鸡蛋、布料丝线、调料,花得精光。篮子沉甸甸,
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回村路上,路过一片树林,听见压抑的咳嗽和痛苦喘息。
她犹豫片刻,还是握着肉铺送的钝短刀,小心翼翼走了进去。槐树下,靠坐着一个男人。
玄色劲装,胸口左肩颜色深得发黑——是血。右手紧握出鞘长剑,剑身染血。
身前地面有拖行血迹。林伊伊心提到嗓子眼。麻烦!天大的麻烦!
“水...”男人喉咙溢出低哑**,气若游丝。她闭眼深吸气,
睁眼时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算我倒霉!”她蹲下身,揭开他染血衣襟。
左肩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胸口有大片淤青。“伤这么重...”她倒吸凉气,
从自己里衣撕下布条,又从篮子里扯出新买的素棉布,叠厚了用力按在他伤口上。
“嘶...”男人闷哼,身体抽搐。“忍着点,不压住血你就真完了。”她低声道,
手下用力。血暂缓。她拿出水囊,小心凑到他干裂唇边。清水流入,男人喉结滚动,
贪婪吞咽。喝了几口水,男人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一条缝。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
瞳孔颜色很深,因失血高热显得涣散,可涣散之下依旧残留着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寒光,
猛地撞进林伊伊眼里。四目相对。林伊伊心跳漏了好几拍。不是心动,是吓的。
这人眼神里透着强悍生命力与濒死脆弱的矛盾感。鬼使神差地,她没躲开,
低声说:“你别动,我在给你止血。你伤得很重。”男人看着她,眼神涣散。她不再管他,
手脚麻利用布条将棉布捆扎在他肩上,打个死结。做完这些,她才松口气,一**坐在地上,
满头是汗。“你...”男人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是...谁?”“路过救你的。
”林伊伊抹把汗,“你又是谁?怎么伤成这样?仇家?需要我帮你报官,
或者通知你家里人吗?”男人吃力摇头:“不...能...”不能报官?
也不能通知家里人?麻烦程度升级了。“你这样不行,伤口只是勉强止住血,你还发烧了,
得看大夫。”她蹙眉。男人想撑地坐起,牵动伤口闷哼,额头渗出冷汗,身体晃了晃。
林伊伊下意识扶住他。入手是他坚硬如铁的手臂肌肉,温度高得吓人。
他大半个身子重量压过来,林伊伊被带得踉跄。“喂!你醒醒!别睡啊!”她急了,
拍他滚烫脸颊。男人勉强睁眼,眼神涣散得厉害。
林伊伊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烧得昏昏沉沉的男人,又看看渐西的日头,一咬牙:“算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算我上辈子欠你的!”她半拖半架把这高大男人扶起来,
让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提死沉篮子,一步步往回挪。男人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
滚烫呼吸喷在她颈侧。林伊伊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心里拜遍各路神仙,
只求别遇到熟人。也许祈祷奏效,一路没遇到人。当她终于看到自家破茅屋时,
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晚霞。用尽最后力气把男人拖进院子,扶到屋内唯一木板床上躺下,
林伊伊自己也瘫坐在地,背靠土墙喘气。床上,男人彻底昏睡,眉头紧锁,
脸颊因高热泛起潮红。她歇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打水拧布巾敷在他额头,
检查伤口没再渗血。然后生火熬粥,切了小块肥肉熬出油,和米粥一起煮,撒点盐。
粥香混合淡淡荤油香弥漫开来。床上人动了动。她盛了碗粥,晾到温热,
端到床边蹲下:“喂,醒醒,吃点东西。”男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神起初空洞,
慢慢凝聚,落在她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别说话了,先喝点粥,有了力气才能扛过去。
”她舀起一勺稠粥,递到他干裂唇边。男人看着她,
那双总是冰冷锐利、此刻因高热显得湿润氤氲的黑眸里,映着灶膛火光和她模糊倒影。
他看了她好几秒,喉结滚动,终于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
温热的、带着米香和淡淡油香的粥滑入喉咙。他一口接一口,就着她手,
慢慢将一小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还要吗?”男人摇头,
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为什么...救我?”林伊伊收拾空碗,随口道:“见死不救,
我怕晚上做噩梦,睡不着。”男人沉默了,只是看着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会搞成这样?仇家追杀?江湖恩怨?”她坐在床边小凳上,托着腮好奇问。
男人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姓陆。其他的...姑娘不知道为好。
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姓陆。林伊伊也没追问,点头:“行吧。陆...大叔?大哥?
看你年纪应该比我大,我就叫你陆大哥吧。我叫林伊伊,树林的林,所谓伊人的伊。
这儿是我家,你先安心养着。不过咱们得把话说前头,”她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我救了你,给你包扎,用的是我新买的素棉布,好布料;给你喝的水,
是我辛苦挑回来的;刚才那碗粥,用了我的米,我的油,我的盐;你睡的,
是我家唯一的床;我还得负责照顾你...”她抬起亮晶晶的杏眼,
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男人,认真说:“所以,
诊金、药费、饭钱、住宿费、看护费...等你伤好了,能动了,可得一并结清给我。
”陆姓男人:“......”他大概活了二十多年,
第一次听见有人跟他算账算得这么清楚明白,
而且是在他重伤昏迷、躺在对方家里唯一的床上的时候。
看着少女一脸严肃认真、颊边梨涡却因说话而若隐若现的模样,
他心头那点惯常的、冰封般的警惕和冷漠,竟被这古怪场景凿开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欠着。”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两个字,然后偏过头,闭上眼,不再看她。
只是那苍白的耳根,似乎掠过一抹极淡的、不自然的红晕,“我累了。”林伊伊也不在意,
爽快道:“行,那就先欠着。我记性好,忘不了。你睡吧,我就在外间,有事就喊,
虽然我不一定听得见。”她吹熄油灯,只留灶膛一点暗红炭火,
抱着另一床又硬又薄的破被子,走到外间铺在干草堆上,和衣躺下。身体累到极点,
很快沉入黑暗。里间木板床上,男人在浓重黑暗中睁开眼,
锐利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茅屋,最终落在门口方向。隔着薄薄门板,
能听到外间传来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陆沉舟——当朝最年轻的镇北将军,
今日追捕细作遭埋伏,身负重伤,拼死杀出重围,与部下失散,躲到这偏僻村庄附近,
已是强弩之末。本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死在这荒郊野岭。没想到,睁开眼看到的,
是一双清澈透亮、映着火光,盛满了认真和一点点狡黠的杏眼。更没想到,救了他的,
会是这么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村姑。而且这小村姑...还如此...特别。
他摸了摸肩上那简陋却包扎得极为用心的布条,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黑暗里,几不可察地,
向上弯了一下。然后,他也重新闭上眼,放任自己被沉重疲惫和伤痛拖入黑暗。只是这一次,
他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下来。窗外,月色清冷如霜。命运的织机,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投下了第一根谁也无法预料的丝线。
第二章将军赖在我家不走了天还没亮透,林伊伊就被压抑的咳嗽声惊醒。她冲进里间,
陆沉舟蜷缩在床上,浑身滚烫,烧得更严重了。她慌了。光盖被子没用,得退烧。
她用凉水给他物理降温,可效果有限。“得弄点药...”她想起西市的草药摊,
从所剩不多的铜钱里数出十文,嘱咐昏迷的陆沉舟“撑住”,便匆匆跑向南市。
“柴胡、黄芩、金银花、生甘草,再加罐金疮药,一共十五文。”卖药的老头报价。
林伊伊咬牙付了仅剩的十五文,又一路跑回家。生火煎药,一勺勺喂他服下,
又小心给他伤口换药。忙完已是晌午,她累得直不起腰,胡乱煮了点面疙瘩填肚子。
或许是她照顾得当,或许是他身体底子强悍,傍晚时,陆沉舟高热退了,人也清醒许多。
她熬了米粥喂他。这次,他自己想接碗,可手抖得厉害。“别动,我来。”她按住他的手,
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陆沉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昏黄灯光下,
她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尖小巧。他就着她手,慢慢喝粥。一碗粥下肚,
身上有了暖意。“多谢。”他哑声说。“不用谢,记得给钱就行。”她收拾碗勺,头也不抬,
“诊金、药费、饭钱、住宿费,还有今天的看护费、跑腿费...等你好了再一起算。
”陆沉舟:“......”他看着少女一本正经算账的侧脸,
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你...不怕我?”“怕啊。”她抬眼,杏眼里映着灯光,
亮晶晶的,“怕你是坏人,怕你伤好了杀我灭口,怕你仇家找上门连累我。所以你得赶紧好,
好了赶紧走,把账结清,咱们两不相欠。”她说得坦坦荡荡。陆沉舟活了二十四年,
第一次见人又怕他,又救他,救了他还毫不客气跟他算钱的。“我不是坏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也不会杀你灭口。仇家暂时找不到这里。”“哦。
”她点点头,不知信没信,“那你到底是谁?怎么受的伤?”“陆沉,字帅。在军中当差。
追击贼人,遭了暗算。涉及军务,不便细说。”他选择性地坦白,“姑娘救命之恩,
陆某铭记在心。欠你的银钱,伤愈后双倍奉还。”陆沉?陆帅?军中当差?林伊伊心里琢磨,
肯定不是小兵。“行吧,陆大哥。”她从善如流改了称呼,“那你先好好养伤。不过说好了,
等你伤一好,能自己走了,就立刻离开。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也怕惹麻烦。
”陆沉舟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你快走”的期盼,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他陆帅何时被人这么“嫌弃”过?“...好。”他闷声应了。接下来的几天,
陆沉舟就在这破茅屋住了下来。他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第三天就能自己坐起来喝粥,
第五天就能下床慢慢走动。林伊伊也忙碌起来。她用新买的料子,
精心绣了幅“喜鹊登梅”小插屏,用了更复杂的“双面异色异形”技法——正面喜鹊登梅,
鲜艳活泼;反面月下梅影,意境幽远。这日早上,她准备去西市卖绣品。“你要出去?
”陆沉舟正坐在外间破椅子上,慢慢活动受伤的左臂。几天下来,他气色好了很多,
虽然穿着她爹的旧布袍(短了一截),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
硬是把破袍子穿出了落难贵公子的味道。“嗯,去西市。”她检查篮子。“我陪你去。
”他站起身。“不用。”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你伤好了,就更不能露面。
万一仇家还在附近晃悠呢?我去去就回。”“西市人多眼杂,你一个女子,带着贵重绣品,
不安全。”他试图说服。“没事,我机灵着呢。”她拍拍篮子,“走了啊!
”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跑出院门,陆沉舟站在院子里,眼神沉了沉。这丫头,好像在躲着他。
西市,老位置。林伊伊刚摆出绣屏,就引来围观。
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手摇折扇的年轻公子挤了进来,眼睛发亮。“林姑娘!真是你!
”是谢云琅,江南皇商谢家少主。上次她卖插屏时他就在,出价三两没竞争过,
后来主动搭话,言辞风趣,态度殷勤。“谢公子。”林伊伊微笑打招呼。这人有钱,
对她的绣品表现出极大兴趣和尊重,是潜在大客户。“这插屏我要了!二两!不,
这对扇子、这鞋面、这帕子,我全要了!”谢云琅大手一挥,直接包圆,又掏出名帖,
“林姑娘,我在西市有铺子,正缺别致绣品。不如我们合作?”合作?林伊伊心动,
但没立刻答应:“谢公子厚爱,只是合作之事,事关重大,我得仔细想想。”“应该的。
”谢云琅也不逼她,反而更欣赏她这份稳重,“对了,你一个姑娘家独自经营不易。
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人找你麻烦,尽管来找我。谢某在长安,还算有几分薄面。
”他意有所指,显然知道柳如烟找茬的事。林伊伊心中一暖:“多谢谢公子关照。
”两人又聊几句,谢云琅才告辞,临走前三叮嘱她考虑合作。林伊伊收好银子和名帖,
心情大好。买好东西往回走,刚出坊门拐进僻静巷子,就听见身后急促马蹄声和车夫吆喝。
一辆华丽马车疾驰而过,差点擦到她,在前方猛地停下。车帘一掀,跳下柳如烟。
她今天打扮更夸张,满脸怒气,身后跟着两个粗壮婆子和上次被怼过的丫鬟。“林伊伊!
你给我站住!”林伊伊心里一沉,握紧篮子。“你跟谢公子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对你那么殷勤?是不是你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谢公子?”柳如烟尖声质问,
指着她鼻子。原来是为谢云琅。林伊伊觉得可笑:“柳**,请你说话放尊重些。
谢公子是我的客人。至于我和谢公子是什么关系,与你无关。请你让开,我要回家了。
”“回家?回你那破草屋?”柳如烟嗤笑,“我告诉你,谢公子是我看上的人,你离他远点!
否则,别怪我不客气!”她朝婆子一挥手,“给我掌嘴!这**牙尖嘴利,给我好好教训!
”两个婆子狞笑着上前。林伊伊转身想跑,可巷子狭窄,无处可逃。
眼看蒲扇大手就要扇到脸上,她下意识闭眼。“咔嚓!”骨裂声响起,婆子杀猪般惨叫。
预想的疼痛没来。林伊伊睁眼,一个高大的玄色身影挡在她身前。陆沉舟背对着她,
一只手扣着婆子手腕,那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另一个婆子扑上来。陆沉舟头也没回,
随意抬脚,快如闪电踹在那婆子胸口。婆子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下,没了动静。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柳如烟和丫鬟吓傻了。陆沉舟松开手,
断了手的婆子捧着胳膊惨叫着跌倒在地。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刀落在柳如烟脸上。
柳如烟浑身哆嗦:“你...你是谁?敢管本**的闲事?”陆沉舟没理她,
侧头看向林伊伊:“没事吧?”林伊伊摇头,心还在狂跳。看着他宽阔挺直的背影,
心里奇异地安定下来。陆沉舟这才重新看向柳如烟,
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出冰碴:“柳家的**?柳如海是你父亲?
”柳如烟听他直呼父亲名讳,心里更惊疑:“是...是又怎样?你敢伤我的人,
我爹不会放过你!”“呵。”陆沉舟极轻地嗤笑,“回去告诉你爹,他女儿当街行凶,
欲对无辜百姓动手,被我陆沉撞见了。让他自己看着办。若再有下次,”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婆子,“就不止是断手这么简单了。”陆沉?
柳如烟脑子里飞快搜索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镇北将军陆沉舟?!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
腿一软差点瘫倒。“滚。”陆沉舟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柳如烟如蒙大赦,
连滚爬爬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疯了一样冲出了巷子。
巷子里只剩下陆沉舟、林伊伊,还有两个昏死哀嚎的婆子。陆沉舟转过身,看向林伊伊。
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确认她真的没事,眼神才缓和些许。
“不是让你别一个人出来?”他语气有些冷硬,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我...我也不知道她会突然发疯。”林伊伊有点心虚。“那个谢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陆沉舟声音更冷了。他听到了柳如烟的话,也看到了谢云琅对她殷勤的样子。
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就...就是个客人啊。”她莫名其妙,
“他买了我的绣品,还说要跟我合作...”“合作?”陆沉舟打断她,上前一步,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你了解他吗?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就敢跟他合作?谢云琅,
江南谢家,皇商,富可敌国,也风流成性。你跟他合作,是合作,还是羊入虎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只是想到谢云琅看她的那种眼神,心里就烦躁得厉害。
林伊伊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一愣,随即也恼了:“陆沉舟!你什么意思?我跟谁合作,
关你什么事?谢公子是真心欣赏我的绣品!再说了,我林伊伊也不是傻子,谁好谁坏,
我自己会看!用不着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会看?”陆沉舟气极反笑,“你会看,
刚才差点被人当街扇耳光?”“他存什么心思,那也是我的事!”林伊伊也火了,
“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管我?你伤好了,就赶紧走!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陆沉舟心里。他猛地僵住,
看着眼前气得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女,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是啊,
他是她什么人?一个被她好心所救、赖在她家不走的陌生人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烦躁席卷了他。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走,背影僵硬。“陆沉舟!
你去哪儿?”林伊伊下意识问。陆沉舟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如你所愿,我走。
欠你的钱,我会差人送来。”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出了巷子,很快消失在拐角。
林伊伊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胸口莫名地发闷。刚才吵架的气势一下子泄了,
只剩下说不出的委屈和一点点后悔。她不是真的想赶他走...至少,不是用这种方式。
可他那是什么态度?莫名其妙就发火,还那样说谢公子...她咬了咬嘴唇,
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走了也好,清净!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第三章将军的暗卫,成了我的保镖陆沉舟走后,林伊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
好几天都没散去。不过她很快没时间上感了——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她不得不又招了几个绣娘,把隔壁空铺面也租下来,扩大了工坊。这天,谢云琅来看她,
带来个消息:“永嘉长公主下月初五设赏花宴,遍请长安名媛。长公主喜爱新奇绣品,
你可愿随我同去?这是个好机会。”打入顶级社交圈、接触高端客户的机会!
林伊伊毫不犹豫答应了。她用了五天时间,闭关绣了一幅“光影”插屏——没有具体图案,
只有一片朦胧变幻的光影,晨光、午阳、暮色...在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意境,
将“光影织法”发挥到极致。赏花宴那日,她穿了谢云琅送的新衣裙,浅碧色软罗襦裙,
清雅灵动。当她在宴会上展示“光影”绣品时,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叹。
“这光影...竟能绣得如此逼真灵动!”永嘉长公主亲自起身细看,爱不释手,
当场赐下一对翡翠玉镯。林伊伊成了宴会焦点。柳如烟脸色难看至极,
趁陆沉舟也在场(他因军功受邀),故意提高声音说:“这林姑娘来历奇特,听说是个孤女,
独自在长安经营,还能得谢公子如此倾力相助,真是令人钦佩呢。
”话里话外暗示林伊伊与谢云琅关系暧昧。陆沉舟闻言,放下酒杯,目光投向林伊伊,
语气平淡却尖锐:“哦?绣工了得?不知比起宫中尚服局的绣娘如何?”这话问得刁钻。
林伊伊心头一紧,起身从容应答,既抬高了宫中绣娘,又点明自己技艺独特,
还坦然承认与谢云琅是合作关系,光明磊落。永嘉长公主眼中赞赏更浓。宴后,
陆沉舟追出来,将一朵宫中牡丹插在她鬓边:“等我。”两个字,让林伊伊心跳漏了一拍。
赏花宴后,“锦伊绣坊”名声大噪,订单排到三个月后。林伊伊忙得脚不沾地,
也把陆沉舟那句“等我”暂时抛在脑后。这晚她熬夜赶工,
忽然听见前铺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门闩被拨动。她心一凛,握紧剪刀躲到门后。
接着,后院的院门被敲响。“林姑娘,开门,是我。”陆沉舟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愣住,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陆沉舟一身玄色劲装站在门外,肩披夜露,
脸色在月光下有些苍白。“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他问,
目光锐利。林伊伊说了前铺的异响。陆沉舟眼神一冷,反手关上门让她等着,
自己则如狸猫般翻上旁边屋顶,几个起落消失在阴影中。片刻后他返回,
脸色更冷:“人跑了。是个老手,没留下痕迹。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或者,
接了不该接的生意?”林伊伊摇头。陆沉舟沉默一下,
从怀里掏出两枚扁圆形黑色铁片给她:“把这个用力扔在地上,方圆一里内,我的人能听到,
会立刻赶来。”又补充,“今晚我守在外面。明日,我会调两个可靠的人过来暗中保护。
以后夜里,自己警醒些。”“为什么帮我?”林伊伊看着他,问出心底疑惑。
陆沉舟移开目光,看向夜色:“你救过我。我不喜欢欠人情。再者,你若出事,
那幅‘江山雪霁’的绣屏,恐怕就交不了差了。
”——她接了老王爷的“江山雪霁”绣屏订单,这是目前最重要的活。原来是为了还人情,
为了绣屏。林伊伊心里那点悸动冷却下去。“多谢陆将军。绣屏我会尽力。至于保护,
就不必了,谢公子已经安排了人。”她说。听到“谢公子”三个字,
陆沉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冷了几分:“谢云琅的人,防防地痞流氓尚可。
今晚来的,不是一般人。还是说,林姑娘更信任谢公子?”这话听着有点酸。
林伊伊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立刻否决。“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不想再欠陆将军更多人情。我还不起。”“没让你还。”陆沉舟打断她,语气冷硬,
“人明天会到,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他们都会在附近。至于这铁片,你收好,
用不用随你。”说完转身就走。“陆沉舟!”她叫住他。他脚步一顿,没回头。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冲你来的?我是不是又被你连累了?”陆沉舟背影僵了一下,
缓缓转身,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看不清表情:“也许。所以,保护好你自己,别给我添麻烦。
”这话冷酷又无情。林伊伊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凉的失望和一丝怒意。
“你放心,陆将军。我林伊伊,从不给人添麻烦。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您的人,
您带回去,我不需要。我的安危,我自己会负责。不劳您费心。”说完,她不再看他,
转身重重关上门,闩上门闩。陆沉舟站在紧闭的院门外,
看着那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门板,久久没动。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而屋内,林伊伊把铁片扔进装绣谱的盒子里,眼不见为净。她重新坐回案前,
对着“江山雪霁”草图,发了很久的呆,才提笔在角落添上一行小字:“雪霁天晴朗,
红日照山河。愿以此锦绣,慰君万里征。”最后一笔落下,她放下笔,吹干墨迹。就这样吧。
把他还给他的刀光剑影,万里山河。她守好她这一方绣架,三尺锦缎。从此,两不相干。
第四章将军为我,血洗黑市日子在忙碌中滑到十月底。林伊伊几乎把自己关在工坊里,
日夜赶工“江山雪霁”绣屏。这是她职业生涯的巅峰挑战,也是摆脱目前被动局面的希望。
这天下午,她难得给自己放假,带着春杏和秋菊去西市采买。路过胭脂摊,秋菊挪不动步,
林伊伊笑着让她们各挑一盒。等待时,
她看见柳如烟和兵部尚书之子王元宝从对面绸缎庄出来,柳如烟看到她,眼神怨毒,
竟扯着王元宝匆匆躲进旁边巷子。那眼神里的慌乱让林伊伊心里打了个突。回程时,
她特意选了两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走到第二条巷子中段,四五个地痞混混拦住了去路。
“小娘子,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哥哥们送送你们?”为首的刀疤脸流里流气。
林伊伊心一沉,将春杏秋菊护在身后,握紧篮子里的剪刀:“不必了,我们认得路。请让开。
”“让开?”刀疤脸上前一步,伸手就朝她脸摸来,“哥哥们好心,
别不识抬举...”林伊伊猛地后退,举起篮子狠狠砸过去,同时大喊:“快跑!去喊人!
”刀疤脸被砸个正着,恼羞成怒:“给我抓住她们!”混混一拥而上。
眼看木棍就要砸到林伊伊后背——“砰!”一声闷响,骨头碎裂声和惨叫同时响起。
陆沉舟不知何时挡在她身前,一脚踢飞了那混混。他缓缓收回脚,
目光如冰刃扫过剩下的混混:“你们,想死?”短短四个字,杀气弥漫。
混混们吓得魂飞魄散。刀疤脸结结巴巴供出是王元宝给了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