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风词笔初相永安三年,春。那年的桃花开得格外早,二月便已灼灼满城。
沈云蘅随母亲赴尚书府赏花宴,坐在水榭凉亭里,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楚辞》。
她素来不爱这样的场合。满座珠翠盈耳,觥筹交错,说的不过是哪家夫人又得了什么好物件,
哪家**的亲事议到了哪一步。她听着烦,便寻了个由头溜出来,躲到这僻静处看书。
“姐姐,这边有个人在偷听你们说话呢!”一个小童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沈云蘅抬起头来。
隔着几丛芭蕉,她看见一个青衫男子正从假山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淡然,
仿佛只是路过。那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隽,身量颀长,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
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骨。“四公子?就是那个谢家的穷小子?”“听说是来借书抄的,
侯在偏院好几天了。”几个丫鬟窃窃私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沈云蘅却注意到那男子充耳不闻,只是垂眸翻了一页书,唇角微微抿着,神情不卑不亢。
他抄的书,大约是借来的孤本。沈云蘅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拎着裙裾绕过芭蕉,
朝那男子走去。“这位公子,”她在他三步之外停下,声音清泠如溪,“你手中那卷,
可是《玉台新咏》?”谢怀瑾抬起头,眸光微微一怔。他见过许多女子。有的浓妆艳抹,
有的娇柔做作,有的眼高于顶。可眼前这位**,眉目如画,气度娴雅,通身不见半点珠翠,
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半开的桃花。“正是。”他颔首,“**也读《玉台新咏》?”“读过。
”沈云蘅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泛黄的书页上,“只是有一处不解,想请教公子。
”“**请说。”“'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公子以为,这句诗写的是什么?
”谢怀瑾沉默了一瞬。芭蕉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山水,只剩下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和她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写的是思念。”他缓缓开口,“是明知不可得,
却仍然放不下的思念。”沈云蘅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多谢公子解惑。”她垂下眼,
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公子借的书,是在偏院藏书阁吧。我让丫鬟带你进去,
不必再抄那些残章断句了。”说完,她转身便走,裙裾拂过青石板,带起一缕淡淡的桃花香。
谢怀瑾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直到手中的书页被风吹过好几页,他才忽然想起,
自己竟忘了问她的名字。那一年的春日诗会,沈云蘅作了七首词,被闺秀们传抄一时。
谢怀瑾亦在场,藏身于人群之后,一首一首地听完了。她写桃花,他便记住了桃花。
她写流水,他便记住了流水。她写到“春风不解风情,吹皱一池春水”时,
他分明看见她的目光往他这边轻轻一瞥。那一眼,胜过千言万语。诗会散后,
谢怀瑾在水榭的留言簿上写下一句话:“萍水相逢,愿识荆楚。”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心里便住进了一个人。二、月下花前暗许心三月十五,夜。
沈云蘅偷偷溜出府邸,只带了一盏灯笼。循着打听来的地址,她找到了城南的一间破旧小院。
院墙斑驳,门扉低矮,与她住的朱门绣户相比,简陋得让人心酸。可她还是敲了门。“谁?
”门吱呀一声开了,谢怀瑾披着外袍站在门口,显然还未歇下。他看见是她,先是惊愕,
继而眼眶微微发热。“沈姑娘,你怎么……”“我来还书。
”沈云蘅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台新咏》,正是那日他手中的那本。她花了半个月抄了一遍,
又将原本还了回去。“公子那日借书,想必是用来抄录的。这卷是我新抄的,
字迹虽不及原本珍贵,却更清晰些。”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公子若不嫌弃,
便收下吧。”谢怀瑾接过书,指尖微微发抖。他翻到扉页,
看见她用工整的小楷写下一行字:“永安三年春日,谢公子惠赠书卷,沈氏女云蘅手抄以报。
”“你记得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哑。“记得。”沈云蘅抬起头,月光洒在她脸上,
映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绯红,“公子那日在假山后,我听见了旁人的议论。谢怀瑾,新科解元,
寒门出身……”“寒门”二字一出,谢怀瑾的脸色便暗了几分。他正要开口说什么,
沈云蘅却先一步打断了他:“我不在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公子出身寒微,却能凭真才实学高中解元,比那些依附祖荫的纨绔强上百倍。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沈云蘅虽生在侯府,却从不屑于门第之见。公子若不嫌弃,
我愿与公子做一辈子的诗友。”一辈子。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泛起层层涟漪。谢怀瑾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她,
看着她鬓边那朵被月光染得发白的桃花,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沈姑娘……”“叫我云蘅。”她低下头,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云蘅。”他念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念一首诗,“今日太晚了,
我送你回去。”“不用,这里离侯府不远。”“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沈云蘅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汪星河。那一夜,
谢怀瑾送她回了侯府。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谁也没有说话。灯笼的光摇摇晃晃,
在青石板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到了府门口,沈云蘅要进去时,
谢怀瑾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塞进她手心。“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跟了我许多年。”他的声音有些涩,“今日先给你,你……你留着做个念想。
”沈云蘅低头看那玉佩。成色并不算好,雕工也粗糙,可她却觉得比什么都珍贵。
“公子……”“等我。”谢怀瑾握紧她的手,“等我高中之日,必上门求娶。你等我。
”沈云蘅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块玉佩贴在心口,郑重地点了点头。桃花落了一瓣在她的发间,
他没有替她拂去。有些话,不必说。有些心意,彼此都懂。三、风波骤起各西东永安四年,
秋。谢怀瑾进京赶考的前一夜,沈云蘅偷偷去见了他。那夜下着细雨,
她撑着伞站在小院门口,浑身都湿透了。谢怀瑾看见她,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她拉进屋里,
生了一盆炭火给她烤。“你怎么淋成这样?明日我就走了,也不差这一晚。”“差。
”沈云蘅摇了摇头,将一封信交到他手中,“这是我写给你的,你带着,路上看。
”谢怀瑾展开信,上面只有一首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
半缘修道半缘君。”他看完,眼眶便红了。“等我。”他抱住她,声音闷闷的,
“我一定回来娶你。”“恩。”她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我等你。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短暂的分离。等他高中,便可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可他们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永安四年,十二月。放榜之日,谢怀瑾高中状元,
骑马游街,万民空巷。侯府里,沈云蘅欢喜得一夜未眠。她等着他来提亲,
等着他来兑现那个承诺。可她等来的,却是一场滔天大祸。永安四年,腊月初九,
镇北侯沈廷安被指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不容诛。圣上震怒,下令抄家灭族,
府中上下三百余口,一夜之间或杀或流,无一幸免。
沈云蘅在抄家前一日被母亲的一个旧仆偷偷送出城去,可她逃出不到十里,便被人截住,
送进了宫中。皇后见她有几分才名,便将她留在身边,做了个执笔的宫女。“从今日起,
你便叫云书。”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侯府的事,你一个字也不许提。
若让人知道你的身份……”皇后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意,已足够让沈云蘅胆战心惊。
她被关在深宫里,与外界断了所有联系。她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不知道其他人的下场如何,
更不知道谢怀瑾……她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托人带出宫去,却都如石沉大海,
没有半点回音。她不知道的是,那些信根本没有送出去。每一封,都被半路截下,
烧成了灰烬。永安五年,春。状元郎谢怀瑾被圣上赐婚,娶安宁公主为妻。大婚那日,
十里红妆,万人空巷。谢怀瑾骑着高头大马,面无表情地穿过长街,接受万民的祝福。
而宫墙之内,沈云蘅站在尚衣局的窗前,听着外面的喧闹声,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他为何另娶他人。她只以为,他嫌弃了她侯府罪女的身份,不愿再与她有任何牵扯。
她更不知道,谢怀瑾之所以答应这门亲事,是因为他以为她已经嫁给了旁人——抄家前一日,
他曾亲眼看见她被一辆华丽的马车接走。那车上的标记,是太傅府的。他以为她嫌贫爱富,
攀上了更高的枝头。他以为那些信,那些承诺,全都是一场笑话。他恨她。可更恨的,
是他自己。恨自己没有家世背景,恨自己不能给她更好的生活,
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他而去。于是他答应了赐婚。他以为,只要他娶了公主,
便能彻底断了这份念想。可他错了。他错了。四、鸿雁音书总成空永安七年,夏。
沈云蘅已在宫中待了三年。三年里,她从一个执笔宫女做到了尚衣局的女史。
旁人只道她聪慧能干,却不知她日日在打听侯府旧人的下落。终于,
她从一个老太监口中得知,她的母亲并没有死。当年母亲被流放岭南,路上染了重病,
被一个好心人救下,如今在江南一个偏僻的小镇养病。沈云蘅大喜过望,当即写了一封长信,
附上自己攒了许久的银票,托人送去江南。信中,她问母亲可还记得谢怀瑾,
可还记得她曾经的承诺。她说,她想离开皇宫,去江南与母亲团聚。她说,等安顿好母亲,
她便去找他。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老太监早已被人收买。这封信,根本没有送出去。
永安七年,秋。谢怀瑾奉命下江南巡视,途经一个小镇时,忽然听到有人提起“沈夫人”。
他心中一动,便循着地址找了过去。那是一间破旧的小屋,屋里住着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
她看见谢怀瑾,先是一怔,继而泪流满面。“谢公子,你是来找蘅儿的吧?
”谢怀瑾愣住了:“沈夫人,云蘅她……”沈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断断续续地说着这三年来发生的事。说她如何被流放,如何被人救下,
如何日日盼着女儿来接她。“可她如今在宫里,出不来。”沈夫人拉着谢怀瑾的手,
“谢公子,你是状元郎,你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
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女儿……”谢怀瑾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宫里?
云蘅在宫里?不是嫁给了太傅之子?那他当年看见的那辆马车……他猛地转身,冲出门去。
他骑上马,发疯似的往京城赶。三年的误会,三年的错过,三年的彼此怨恨——他要去问她,
问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要去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永安七年,腊月。
谢怀瑾回京后,四处打听沈云蘅的下落。可皇宫深似海,他一个外臣,
根本探听不到半点消息。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见到她的机会。这一等,
又是半年。永安八年,六月。皇后生辰,宫中设宴。谢怀瑾作为驸马,奉命入宫贺寿。
宴席设在太液池边的水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谢怀瑾坐在宾客席上,
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旁人的寒暄,目光却不住地四处搜寻。忽然,他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站在水榭一角,正低头整理着什么。三年不见,她瘦了许多,
脸色也有些苍白。可那眉眼,那姿态,分明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谢怀瑾猛地站起身,
差点打翻了面前的酒盏。他朝她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云蘅!
”沈云蘅抬起头,看见是他,浑身一僵。她下意识地想逃,却被他的目光钉在原地。三年了。
三年来她无数次想象过与他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他穿着绯红的官袍,
戴着银紫的官冠,身姿挺拔,俊朗如昔。而她穿着粗布的宫装,低眉顺眼,
如同一个卑微的宫婢。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三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你……”谢怀瑾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年,你还好吗?”沈云蘅垂下眼,
掩去眸中的波澜:“奴婢很好。谢驸马若无其他吩咐,奴婢便告退了。”“奴婢”二字,
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云蘅!”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不是嫁给了太傅之子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告诉我,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沈云蘅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还是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谢驸马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奴婢不过是个普通的宫女,
不配与驸马说话。请驸马自重。”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像是在逃。
她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便会忍不住哭出来。她怕他会看见她的软弱,她的脆弱,
她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与思念。她更怕他会问起那些信——那些她写了却没有收到回音的信。
她以为他不想回。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她。她不知道的是,他也在问同样的问题。那一夜,
谢怀瑾喝得酩酊大醉。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封一封地翻着那些被她退回的信——原来,
她也曾给他写过信,只是那些信被人截下,从未送到他手上。他终于明白了。她没有背叛他。
她从来都没有背叛他。那些误会,那些错过,
那些彼此怨恨的日日夜夜——全都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他握紧了手中的信纸,指节泛白。
“云蘅……”他喃喃自语,“这一次,我不会再放开你了。”五、此情可待成追忆永安八年,
七月。谢怀瑾多方周旋,终于打听到沈云蘅的下落。她被调去了藏书阁,
做了一个整理书卷的女史。那里清冷僻静,与世隔绝,正是她一贯喜欢的去处。可她不知道,
这是谢怀瑾特意安排的。他让人将她调去那里,只为了能找个理由去看她。这日午后,
他来到藏书阁,说是要查阅一些典籍。沈云蘅看见他,心中一惊,
却还是强作镇定地行了一礼:“谢驸马。”谢怀瑾没有应声,只是挥退了左右的宫人,
将门轻轻合上。“你做什么?”沈云蘅后退一步,声音有些慌乱,“这里人多眼杂,
被人看见……”“被人看见又如何?”谢怀瑾一步步逼近她,“你怕什么?”“我不怕。
”她别开脸,“我只是不想连累驸马。驸马是公主的夫君,该与我这罪臣之女保持距离才是。
”谢怀瑾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三年了,她还是这样倔强。明明心里有他,
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明明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云蘅,我错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当年,是我误会了你。”沈云蘅的身子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