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门口。
初秋的冷风穿堂而过,吹乱了她精心打理的卷发。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盒打翻的宵夜,汤汁正顺着塑料袋边缘一滴滴渗进木地板的缝隙里。
她没有去捡,而是径直走到餐桌前。
桌上那个被砸得稀烂的草莓蛋糕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深吸一口气,林清雪掏出手机,点开了名为“江大仙女阁”的闺蜜群。
“顾言发脾气走了,连衣服都清空了。”
闺蜜赵燕燕秒回:“哟,玩起欲擒故纵了?这招也太老套了吧。”
另一个室友也跟着发消息:“他平时跟个连体婴似的黏着你,这摆明了是想吓唬你,让你多在乎他一点。”
林清雪冷哼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我知道。他当了三年跟班,根本没那个胆子真走。”
“我拿那个新款香奈儿包打赌,过不了今晚十二点,他准会跑到我家楼下哭着认错。”
赵燕燕发来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成交。你就泡个澡敷个面膜,等着看他怎么滑跪吧。”
林清雪按灭手机屏幕,把它随手扔在沙发上。
她脱下那件昂贵的迪奥风衣,连看都没再看一眼满地的狼藉。
想跟我斗气?那就让他在外面冻一宿长长记性好了。
……
隔着三条街的江城南街夜市,此刻正被浓浓的孜然味和烧烤烟火气笼罩。
秋雨刚停。
坑洼的柏油路面上积着水潭,倒映着两旁红红绿绿的霓虹招牌。
顾言拉开一把红色的塑料折叠椅坐下。
他长舒了一口气,双腿随意地向前伸展,整个人放松到了极点。
不用去猜林清雪今晚想吃哪家法餐,也不用担心自己身上这件几十块的T恤会不会让她丢脸。
他现在只想痛痛快快地吃顿肉。
“老板,二十串羊肉,十串牛板筋,五个鸡翅。”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冰柜里的一层配菜。
“再来五个大腰子,多放辣椒。”
“好嘞!您先坐,马上就烤!”
烤炉后面传来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带着十二分的活力。
苏小满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黄色围裙,手里抓着一大把竹签。
她左边脸颊上不小心蹭了一道黑灰,活脱脱像只刚钻过灶台的小花猫。
这丫头手脚麻利,翻面、刷油、撒孜然,动作行云流水。
炉子里的炭火往上窜,烤得肉串滋滋冒油。
顾言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
这女孩身上有一种鲜活的热闹劲儿。
不像林清雪,坐在米其林餐厅里吃片菜叶子都得端着架子,活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冰雕。
没过多久,苏小满端着一个套着塑料袋的不锈钢盘子走了过来。
她把盘子稳稳地放在那张沾着油污的折叠桌上。
顾言的头发被雨淋得半干,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苏小满刚才就注意到他了。
穿着廉价的地摊货,大半夜一个人跑来点五个大腰子,眼神还直勾勾地盯着烤炉发呆。
她那颗常年在夜市摸爬滚打的大脑瞬间脑补出了一整出狗血剧。
可怜的打工人。
肯定是被哪个拜金女伤了心,冒着雨跑出来化悲愤为食欲了。
苏小满站在桌边犹豫了三秒。
她的手指在围裙兜里搓了搓,咬着后槽牙做了一个违背祖宗决定的动作。
她转身跑回烤炉前,挑了两个最大最肥的腰子,重新架在火上。
几分钟后,一个小纸盘被推到了顾言手边。
“喏,吃吧。这两个算我请你的。”
顾言看着盘子里滋滋冒泡的烤腰子,抬头看向苏小满。
“我没点这个。”
苏小满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大眼睛里写满了同情。
“我知道。这年头谁都不容易,吃顿好的,睡一觉,天大的槛也就迈过去了。”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为了那些不心疼你的人糟蹋身体,不值当。这玩意儿大补,趁热吃。”
顾言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摆摊的小丫头,居然把他当成失恋破产的倒霉蛋了。
其实她刚才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忍不住往旁边的收款码上瞟。
肉疼都写在脸上了,还得硬撑着装大方。
是个真实诚的财迷。
“你笑什么?”苏小满鼓起腮帮子,脸上的黑灰跟着动了动。
“我这可是小本生意,利润薄得很呢。”
“没什么。”顾言拿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
辣椒和孜然在口腔里炸开。
比他上辈子为了迎合林清雪口味,硬逼着自己咽下去的那些没滋没味的轻食强了一万倍。
夜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隔壁桌坐下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大声划拳叫骂,震得桌上的啤酒瓶叮当直响。
顾言皱了皱眉。
他喜欢这里的烟火气,但不想听人吵架。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对准了桌角那个贴着透明胶带的收款码。
“滴——扫码成功。”
苏小满放在烤炉旁边的旧手机突然响起了字正腔圆的机械播报音。
“微信收款:五千元。”
隔壁桌划拳的大汉停住了动作。
苏小满手里的刷子直接掉在了炭火上,激起一阵白烟。
她像只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窜到手机前,捧着屏幕数上面的零。
“个、十、百、千……五千?”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看着顾言。
“大哥,你是不是手滑多按了两个零?你这顿饭加起来才七十五块钱!”
顾言端起桌上那种廉价的塑料杯,喝了一口扎啤。
“没按错。你这摊子我今晚包了。”
苏小满咽了一口唾沫。
“包……包了?”
“对。从现在起不接新客,你就负责给我烤完这些。”
顾言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语气不容置疑。
“另外,让这周围清静点。”
苏小满眼里的同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两眼放光的崇拜。
这哪是什么破产失恋的倒霉蛋,这分明是微服私访的财神爷啊!
“老板!您一句话的事。需要我给您扒蒜吗?或者给您扇风赶蚊子?”
她抄起一块还算干净的抹布,把顾言面前那块桌面擦得锃光瓦亮。
“不用,你坐那待着就行。”
“得嘞!保证提供最高级别的VIP清场服务!”
苏小满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她直接搬了个小马扎,像个尽职的保安一样坐在顾言这桌的过道边。
掏出手机,她打开计算器,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按着,一边按一边傻乐。
顾言看着她那副掉进钱眼里的样子,心里的阴霾彻底散干净了。
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该有的样子。
突然,安静放在油腻桌面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打在顾言淡漠的脸上。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林清雪。
苏小满停下按计算器的手。
她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顾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老板,”她伸出沾着孜然的手指,指了指一直震动的手机,“这电话,你接还是不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