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秋的最后一点意识,沉在冰冷的黑暗里。
消毒水的气味已经闻不到了,心电图拉成长音的嗡鸣也渐渐远去。只有掌心那点温润的触感还在——是那串木珠手链,被她称为“双生结”的旧物。
“愿慢慢平安顺遂。”
指尖摩挲过珠子上刻的字。一笔一划,是叶轻轻在寺里千级台阶上,一步一叩求来的。
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那是三年前的初秋。古寺石阶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他追上来,看见她跪在阶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
“慢慢,够了。”他蹲下身,声音发涩。
她摇头,继续向上叩拜。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磨出毛边。
等终于求到那串据说被香火供奉百年的木珠手链时,她的膝盖渗着血丝,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高僧说,诚心够,愿望就能刻上去。”
她借了刻刀,在最大的那颗珠子上,一笔一划,刻得专注。阳光穿过古刹飞檐,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晕。
“愿我的点点,平安顺遂。”
她总叫他“点点”,说是初见时他衬衫上有颗纽扣快掉了,像个白点点。后来这名字就成了专属,黏糊糊,甜丝丝。
画面跳转。狭窄的出租屋厨房,她手忙脚乱地想给他煮长寿面,他笑着从背后环住她,握住她拿筷子的手。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她的耳根红透,小声嘟囔:“点点别闹……”
最后一幕,是惨白的病房。她已经瘦得脱形,握着他的手,指尖轻抚那串手链,气若游丝:“对不起……要先走了……你要……好好的……”
他握紧她的手,想说“没有你我怎么好”,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点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然后监测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
黑暗吞没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万年。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掌心突然传来灼烫。
林见秋猛地“睁眼”——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
他“看见”自己躺在虚无中,那串“双生结”悬浮在胸前,正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的光。珠子上“愿慢慢平安顺遂”的字迹,一笔一划亮起,像是用光雕刻出来的。
而且,字在变化。
“愿”字的最后一笔,缓缓拉长,勾连起下一颗珠子。“慢”字的竖心旁,亮得格外耀眼。光芒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这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一股庞大的吸力从手链中心传来。他的意识——或者说灵魂——被粗暴地扯向那点光芒。
痛。撕裂般的痛。
像是被拆解成亿万个碎片,又强行拼凑。无数嘈杂的声音、模糊的画面、陌生的记忆洪流般冲进他的“存在”。
“……涧儿!我的涧儿啊!”苍老的悲嚎。
“……少主是被人设计了!那匹马明明被动了手脚!”愤怒的男声。
“……云川商会不能乱,**,就说少主重伤闭关……”冷静到冷酷的女声。
最后是一张威严中带着悲痛的脸,眼眶通红,攥着他的手:“涧儿,爹一定会查出真凶,给你报仇……”
然后是一切归于沉寂的黑暗。
……
“吱呀——”
是木头摩擦的声音。
林见秋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挤。非常挤。身下是柔软的丝绸垫子,四周是坚硬的木壁,空气里有浓郁的檀香和……另一种说不出的陈旧木头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
真实的触感。皮肤摩擦丝绸的细微声响。
我不是……死了吗?
他猛地睁开眼。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头顶木板缝隙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这个狭小空间的轮廓——长方形的,像个盒子。
不,不是像。
这就是个盒子。
棺材。
“轰”的一声,所有陌生的记忆碎片炸开,强行与他的意识融合。
林涧。十八岁。云川商会会长林啸天独子。三日前与人赛马,坐骑突然发狂,坠马重伤,抬回后不治身亡。
云川商会。横跨人族“大夏王朝”与妖族“青木部”边境的贸易巨头。主营:人族符文兵器、精巧法器、丝绸茶叶,换取妖族灵草、稀有矿产、妖兽材料。
他是林涧。他也是林见秋。
他死了。他又活了。
“呃……”一声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干涩沙哑,是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还是他自己灵魂的颤音,分不清了。
他抬起手,想推开头顶的棺盖。这个动作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势,剧痛袭来,让他眼前发黑。
这身体……伤得真重。
但还活着。心脏在跳,血液在流,虽然微弱,但确实活着。
他咬紧牙,双手抵住棺盖,用力向上推。
“嘎吱——”
棺盖挪开一道缝隙。更亮的光涌进来,带着烛火特有的摇曳感。
灵堂。他看见了白色的帷幔,跳动的烛火,空气里飘着纸钱烧过的灰烬味。
以及,一张近在咫尺的、布满皱纹的、写满惊骇的脸。
那是个穿着灰布衣服的老仆,正靠着棺材打盹,被声响惊醒,睁眼就看见棺盖挪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然后是半张苍白的、属于他们家“已故少主”的脸。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一息。
老仆的眼睛瞪到极限,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眼白一翻,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砸在地上,彻底晕了。
林见秋:“……”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檀香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用尽力气,彻底推开棺盖,坐了起来。
灵堂布置得肃穆,白烛高烧,正中挂着“奠”字。他的棺材摆在中间,周围是些花圈、挽联。除了晕倒的老仆,再无他人。
他低头看自己。
一身做工考究的白色寿衣。身体是少年的,略显单薄,但骨架匀称。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他摸了摸脸,触感年轻,但具体长相,需要镜子。
然后,他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串“双生结”还在。
深褐色的木珠,在灵堂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古朴无华。珠子上的字迹清晰——“愿慢慢平安顺遂”,没有任何发光或变化的迹象,仿佛之前的一切只是濒死的幻觉。
但林见秋知道不是。
他握紧手链,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是它带他来的。来到这个有“妖族”、“商会”、人死可以复生(某种意义上)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慢慢……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那个会红着耳根叫他“点点”、会在厨房手忙脚乱、最后在他怀里一点点冷去的女孩,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可如果这手链真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魂魄转世……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几乎沸腾的念头,野蛮地钻了出来。
“哐当!”
灵堂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急促的脚步声,灯笼的光乱晃。一群人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锦袍、面容威仪却眼带血丝的中年男子,正是记忆中的父亲——林啸天。
他身后跟着商会护卫、管家、账房先生,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神色惊疑的修士。
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了坐在棺材里、一身寿衣、脸色苍白却睁着眼睛的“林涧”。
死一般的寂静。
林啸天的身体晃了晃,被身后的管家扶住。他死死盯着棺材里的儿子,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一个尖嘴猴腮的账房先生尖叫起来:“诈、诈尸!是诈尸!快请道长!”
那几名修士互看一眼,为首一名长须老者上前一步,袖中滑出一面青铜古镜,对着林见秋一照。
镜面如水纹荡漾,映出林见秋的身影,并无寻常邪祟应有的黑气或扭曲,反而在心脏处,有一点微弱却纯净的暖光,稳稳定在那里。
“这……”老修士面露惊容,收起古镜,对林啸天拱手,“林会长,令郎魂火虽曾微弱将熄,然则……然则竟有异力护持,重燃魂灯!此非邪祟,实乃……实乃造化之功,天佑之象!”
“天佑……我儿?”林啸天猛地推开管家,踉跄扑到棺材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林见秋的脸,又不敢,“涧、涧儿?你真的……真的醒了?”
林见秋看着这张陌生又熟悉、写满狂喜与不敢置信的脸,属于“林涧”的记忆情感与属于“林见秋”的冷静理智在脑海中交锋。
最终,他张了张嘴,发出干涩的声音:
“爹……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林啸天虎目含泪,一把将他从棺材里抱了出来,紧紧搂住:“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不管什么梦,都过去了!爹在这儿!”
周围的护卫、下人纷纷跪倒,口称“恭迎少主回阳”。那几个修士也面露奇色,低声交谈。
林见秋被父亲抱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灵堂摇曳的烛火,看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属于“林涧”的恩怨情仇,云川商会的明枪暗箭,这个陌生世界的规则与危险,都将在明天太阳升起时,扑面而来。
而在他紧握的左手掌心,木珠手链贴着皮肤,温润依旧。
慢慢,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这一次,我一定会找到你。
以林见秋之名,亦以林涧之身。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亮他眼底深埋的、不容摧折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