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雨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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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三月,烟雨朦胧。临窗坐下,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倒是少见的惬意。

灯笼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红,河面上起了雾,

乌篷船和对岸的白墙都朦胧着透出一点水墨丹青的韵味。或许是这茶香氤氲太过醉人,

亦或是这趴在窗台边打瞌睡的小姑娘太过可爱,

有一些深藏于心底的言语总想顺着细小的水流,一吐为快。于是我哄着睡眼朦胧的小女孩。

“丫头,先生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1.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趴在桌上吃糖糕,

眼睛半睁半闭,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显然是困极了。窗未关紧,留有一条缝,

带着水汽的风涌进来。小姑娘打了个激灵,揉着眼睛醒过来,迷迷糊糊地望向窗外。

这倒让我生出了点歉意。起身将窗关紧,再坐下,小姑娘已凑了过来,

眼睛盯着门口的青瓷长颈瓶里的油纸伞好奇地问。“先生,你的伞上为什么有只鱼啊?

”我拢了拢小姑娘散落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顶,突然有点触动。

心里那些积压了半辈子的话,竟合着雨水,有了外泄的欲望。故事的开端,也是一个雨天。

不同于江南的雨,京城的雨总是厚重些,下下来的时候,自带一股凌厉沉郁,

压得人喘不过气。京城其实不常下雨,但那年春天雨水格外多,檐角的瓦破了一块,

滴滴答答漏个不停。六岁的我跟着母妃拿木盆摆满了大殿,身后突然传来声响。

齐公公领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瘦削小宫女来了,宽大的宫装紧紧贴在身上,冷得瑟瑟发抖,

僵硬地站在廊下。老太监把她往门口一推,说分来伺候殿下的,转身就走了。她站在门外,

头发丝往下淌水,一双眼红通通的,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母妃问她叫什么,她摇头。

问她几岁,她伸出五根指头。母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就叫知雨吧。你来了,

天就知道下雨了。”她仰着脑袋,大约是没听懂,但知道从此自己有名了,便抿着嘴,

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站在母妃身后,冷眼看着。我不喜欢她,我见过的宫人,

要么像刚才那个老太监,趾高气扬、目中无人,永远拿鼻子看着我和母妃,

要么像每日送膳食送炭火的小宫女小太监,眼中的嫌恶直直的,隔很远就能刺穿我。

她太瘦了,太怯了,太弱了,端个水盆都能洒一地,煎个药能被火星子烫到手背,

烫了就红着眼圈忍着,忍着忍着还是掉下泪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母妃却把她当作半个女儿,替她挽袖子,替她擦眼泪,夜里让她睡在脚榻上,

把自己的旧衣裳改了给她穿。我讨厌她,讨厌她动不动就哭鼻子,动不动就办砸事,

一度怀疑,她是淑贵妃送来恶心奚落我和母妃的。我不明白,我们的日子已经够难了,

冷宫的份例被克扣了大半,冬天炭火不够,母妃把最后一件厚袄子拆了给我做被褥,

自己都冻得手指生满冻疮了,为什么还要养这么一个没用的小东西。于是我拒绝她的触碰。

每天早上她踮着脚替我整理衣领,我便偏过头去,粗鲁地打开她的手。她把早膳端到我跟前,

我端起来就走,坐到离她最远的角落吃。去上书房的路上,她在后面小跑着追,

抱着我的书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故意加快脚步,头也不回。有时候她追不上,

就站在宫道中央,红着眼眶,委屈地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下来。

我听见身后没声了,心里便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畅快。“啊?先生,你好坏哦!

”可爱的小姑娘不免为另一个可怜的小姑娘打抱不平。“是啊,我好坏,所以啊,

先生后面遭报应了。”2.第一次撞见三皇子,就是在甩掉她的路上。那天我走得格外快,

转过两道宫门,再回头,她就已经不见了。正低头疾走,迎面撞上一人,少年锦衣华服,

腰间系着明黄的绦带,身后跟着七八个侍从,排场极大。我赶紧退到道旁低头让路,

他却在我面前停住了。我不认得他,但知晓能在这皇宫里如此风光的男子,

出了皇帝也就只有那位传说中的淑贵妃所生的三皇子——沈珵了。他虽比我小一岁,

但却比我高出一个头,垂下眼睛看我,不发一言。然后嘴角微微一弯,扔出了个轻蔑的笑。

他走了,侍从们鱼贯而过,有人拿肩膀撞了我一下,书袋掉在地上,笔墨散了一地。

从那以后,上书房里我的位置是最偏的,对着侧门,冬天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太傅看了直摇头。好不容易写完的课业,

第二天翻开书袋,已经被人撕碎了浸在墨汁里。书页里夹虫子,砚台被倒扣,椅子上被泼茶。

不必知道是谁,因为大半的皇子和伴读都参与了。也不必知道原因,

左右不过知晓了三皇子那轻蔑一瞥,急着投诚罢了。我带着屈辱忍了半年。半年后,

我将夹在书页里的纸条摊开放在太傅案上,上面潦草的写着两个字“野种”,双眼通红,

哽咽道,“弟子不怕被欺负,不怕受委屈,可弟子不容任何人侮辱皇室血脉,侮辱父皇!

”太傅沉默了很久,他是个方正古板的老翰林,亦懂这皇宫的规矩森严和残酷吸血,

平日里皇子们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教了二十年书,

从没见过皇子们闹成这样,竟干出此等荒唐事来。第二天,他将事情原原本本禀报给了皇帝。

几个动手的皇子和伴读都被叫到了御前,伴读们挨了家法,皇子们被罚跪禁足。当然,

他们确实干不出此等荒唐事,字条是我写的,大概是因为平时的捉弄太多,

一时之间几人之间竟都不敢确认真伪,只好捏着鼻子认罚。回来后他们安分了许多,

我以为折磨结束了。但并没有。3.报复来的很快,那是一个午后,我独自走出上书房,

转过回廊,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那几个挨罚的皇子和伴读围住我,轮番奚落、推搡,

把我逼到御花园的池塘边。我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掉下去的了,只记得那天的水格外冷,

腥臭的池水涌进鼻腔,辛辣、窒息,眼前是一片浑浊的绿。岸上的脚步声杂乱的跑远了,

偏偏没有人下令救我,周围的宫人也都视而不见,纷纷走远。我在水里挣扎,

肺里的空气逐渐稀薄。透过水面的光,我看到一个人影走过来。锦衣、玉带,是三皇子沈珵。

他站在池边,低头看了我一眼。隔着水,他的脸晃得模糊不清,但我猜他应该带着那个表情,

轻视,不屑,像看一只蝼蚁。然后他走了。水面上的光离我越来越远,手脚已经没有力气了,

身体慢慢往下沉。原来这就是死,我想。原来死这么冷,这么安静。可母妃还在冷宫里等,

知雨还在宫道等,我不该甩掉她,她那么好,那么傻,等不到我,她不敢动的,等久了,

她会哭,她哭了,我就罪加一等了,我还欠她一个道歉。就在我沉入水底的那一刻,

一个干瘦的身影扎进水里,朝我扑过来。那双胳膊太细了,圈住我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力气,

但她把我的头托出水面,托着我往岸边游。她呛了水,一边咳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游,

眼泪掉在我脸上,有点滚烫。是温知雨。那年她八岁,那么瘦的一个人,不知道池塘有多深,

就那么莽莽撞撞的跳了下来。我害怕极了,抱住她不肯撒手,她就那样拖着我往岸边游,

游到一半我终于支撑不住,视线一暗。“后来呢?后来呢!你们得救了吗?

”小姑娘急切地追问,两旁的小揪揪一下一下的抖动着,就像快要失去意识前我看到的,

知雨的手,一下一下的划着。4.再恢复意识时,我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

铺着锦褥、雕着缠枝莲纹的大床,垂下的床帘外透进来令人安心的暖香。那个女人坐在床边,

忧心地看着我,她生得极美,媚眼含春,顾盼生辉,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画。我想,

她应是淑贵妃。后来我才知道,知雨把我拖上岸后,浑身湿透跑去找人,

跑了一条又一条宫道,最后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淑贵妃。她跪在雨地里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求淑贵妃救人。我想,沈珵大约是怕事情闹大,才叫了淑贵妃。知雨不在这里,我转头找她。

淑贵妃却说那丫头回冷宫去了,走的时候一瘸一拐的,额头上的血糊了一脸。

皇帝来看了我一回。他站在床边,目光沉沉的看着我苍白的脸和清瘦的身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勃然大怒。那几个伴读被逐出宫去,他们的父兄受了牵连,革职的革职,降级的降级。

带头的六皇子也被罚了,他最近正因聪明机敏得皇帝喜欢,风头正盛,

却因为这件事被禁足三个月。我不明白,我不过是一个冷宫里无人问津的皇子,

值得这样大动干戈吗。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面子。

若谁都能因为不受宠就谋害皇嗣,传出去天家颜面何存。淑贵妃有意收养我。她拉着我的手,

语气温温柔柔的,说可怜的孩子,往后就留在本宫这里。她的手很软,指尖染着蔻丹,

香香的。我想,如果她是我的母妃,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了。可我看见她身后的三皇子,

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抽回了手。“我要回去陪我母妃。

”5.冷宫的门推开的时候,我看见温知雨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她发着高烧,嘴唇干裂,

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母妃坐在床边替她换额头上的膏药,看见我回来,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让开了位置。我没说什么,只是把带回来的药倒进了药壶里,蹲下身去煎药。

火折子打了好几次才燃起来,炭火熏得眼睛疼,熏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守着那炉药,

看药汤咕嘟咕嘟滚着,热气扑在脸上。从前都是她蹲在这里。现在是我,扇风的时候,

火星子会溅起,落到手背上,一烫一个疤,有的时候也会烫得我掉眼泪。

原来煎药确实很难啊。知雨一天要喝三碗药,一碗药要煎两个时辰,

所以我时常记挂着炉上的药,那天夜里我起来看炉上的火有没有熄。经过母妃房门口,

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低沉的男声。是父皇。我在年节大宴上,在上书房的考校上,

在处置那些伴读时,听过他的声音。是威严的,不容置疑的。

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哑,执拗,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颤抖。

“朕给了你无上的尊荣,给了你后位,给了你独宠。为什么还是不满足?

为什么还要谋朕的皇位?朕对你还不够好吗?”母妃一言不发。然后是一记清晰的掌掴声。

我推开门。母妃跪在地上,脸上带着红肿的掌印,衣衫被撕裂了一角,头发披散下来,

遮住半张脸。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皇帝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和三皇子沈珵如出一辙。“哭起来倒是挺像你母妃的。

”6.他走了。我扶起母妃。她伸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淡了,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她捧起我的脸,从我的眉骨看到下颌,从鼻梁看到嘴唇,

一点一点地看,仔仔细细地,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海。然后她替我挽了发,

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知雨是个好孩子,”她说,“你不能欺负她,

要好好待她。”我说好。她把我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晃着,哼唱一首童谣。

调子很老,大约是她的母亲唱给她听的,窗外起了风,檐角的破瓦被吹得嗒嗒响,

远处隐隐有雷声滚过。那是母妃最后一次哄我睡觉。第二天醒来,知雨站在我床前。

她烧还没退,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却强撑着站得笔直,手里端着早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端着托盘的手在抖,嘴角扯着,

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冲出门去。院子里,有一卷草席,上面躺着一个人。白布盖着,

看不见脸。但我知道那是谁,昨夜她替我挽发的手指凉凉的,哼童谣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

“砚儿乖,明日,明日就什么都好了。”温知雨从身后抱住我,她的胳膊还是那么细,

圈住我的时候几乎没有力气,但她没有松手。“不哭,”她说,“殿下不哭。

”她的声音也在抖,滚烫的额头抵在我后背上,眼泪洇湿了我的衣裳。我回头看她,

她红着眼眶,嘴唇抿得紧紧的,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忍得浑身发抖。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节上全是冻疮和新烫的疤。母妃说,要好好待她。可我没有待她好过,

一次都没有。7.后来,我们搬离了冷宫。皇帝在皇子的居所里拨了一处僻静的院子给我,

不大,但比冷宫强得多。知雨跟着我搬过去,还是贴身伺候,还是煎药研墨端早膳。

她不再哭了,每日笑吟吟的,充满希望的过着每一天,脸颊也慢慢圆润了起来。

我的心却变得冷硬。在皇帝面前,我扮演一个幡然醒悟、孺慕情深的儿子。晨昏定省,

嘘寒问暖,会在皇帝考校的时候,偶尔在御前背一段书,背到一半故意磕绊一下,

然后红着脸说儿臣愚钝。皇帝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了温度。暗地里,

我收拾了几个当年在冷宫克扣我们份例的内侍。知雨替我记着那些人的名字,

一个一个如数家珍,像极了阎王点卯。我倒是没发现,这丫头还是挺记仇的。

但有一件事我躲不掉——每日一碗的汤药,从我记事起就在喝。药方换过很多次,

味道却总是一样的苦。喝完之后喉咙发紧,胸口闷痛,四肢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要好一会儿才缓得过来。见我每次喝完药都会皱眉头,知雨以为是药太苦。

于是她开始变着法子给我弄蜜饯。宫里的蜜饯都是有份例的,

我们这种不受宠的皇子能分到极少。她便托采买的太监从宫外带,把月钱攒下来,

一包一包地买。青梅、金桔、山楂、杏脯,用油纸包着,藏在袖子里,

等我喝完药便偷偷塞过来。有一回,天突降大雨,她急匆匆把蜜饯拿回来,

却发现油纸包已经被雨水浸透了,懊恼地直锤头,说早知道就带把伞了。可我知道,

她哪里有伞,一把油纸伞是她一个月的月钱,她不舍得买。于是第二天,上书房,

我眼巴巴瞧着皇帝身边刘公公的油纸伞,由衷地夸奖道。“不愧是父皇身边人,

这把油纸伞看着又轻便又高贵,儿臣从未见过如此具有高洁风骨的伞呢。

”“呵”皇帝从鼻子里发出了冷哼,鄙夷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嘲讽我没见识。

可到底是把伞赏给了我。我把伞带回去给了知雨,她高兴得哼了一整天的曲儿。后来,

她每天早起后第一件事就是开窗看天,我知道,她是盼着下雨。看着她可爱的小模样,

我总也忍不住逗她。“知雨,知雨,你天天看,知道什么时候要下雨了吗?”“哼”,

她翻了个白眼,悻悻地关窗,又摸出那把油纸伞摩挲伞柄去了。终于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