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悬崖不再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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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我的声音嘶哑。

护卫没理我,径直走到案台前,开始翻找。

映瑶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缓,裙摆上沾着几点暗红。

不知道是昨夜她自己弄出来的血还是阿雀的。

“姐姐别紧张。”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裴郎说偏院不安全,让我来帮你收拾收拾。”

我撑着桌沿站起来,后背被打得青紫,骨头生疼。

“映瑶,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歪头想了想,“我想要的,姐姐都已经给过我了呀。老公给了,房子给了,下人也处理了。”

她从护卫手里接过翻出来的东西,低头看了一眼。

笑容收了一下,接着迅速舒展开。

那是一卷发黄的绢帛。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

绢帛是父亲临终前藏在牌位暗格里的,上面是他亲笔写下的申辩书,详细记录了当年贪墨案的始末。

谁伪造了账目,谁收买了证人,谁在御前做了伪证,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八年了。

我嫁给裴寂,忍他的寒酸,替他铺路,容他的冷淡。

我指望这卷绢帛。

等他入了中枢,等他有了权柄,我就能替父亲翻案。

这是我活着的最后一个理由。

映瑶将绢帛展开看了几行,啧了一声。

“姐姐,你还留着这种东西呢?太傅贪墨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把它还给我。”

我朝她走了一步。

映瑶后退两步,退到了火盆旁边。

她举着绢帛,对着火盆的方向晃了晃。

“姐姐,你说我要是手滑了怎么办?就像那天碎玉一样,我手一直不太稳。”

“映瑶!”

我扑过去,手指刚碰到绢帛的边角,她松了手。

绢帛落进火盆。

火烧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八年的等待,父亲用血泪写下的清白,在我面前很快化成了灰烬。

映瑶往后一仰,额头撞在案角上,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她尖叫着,声音大得整个偏院都在震。

裴寂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地的狼藉。

映瑶额头流着血倒在地上哭,我跪在火盆前,手伸在灰烬里,指尖全是烧焦的痕迹。

“她打我!裴郎,她又要害我。”

我抬头看向裴寂。

“她烧了我父亲的东西。”

“裴寂,那是我父亲的绝笔,能证明他是被冤枉的。”

裴寂没有听。

他蹲下身查看映瑶的伤口,动作很轻,站起来看向我的时候却是厌恶的表情。

“你父亲贪赃枉法死有余辜。”

一巴掌扇过来。

我踉跄着撞倒了身后的屏风,碎木扎进了小臂,血渗了出来。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辣地疼。

裴寂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

“你护着这腌臜东西,跟你父亲一样恶毒。”

我低头看着火盆。

灰烬里连一丁点完整的字迹都没留下。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我弯下腰,吐出一大口血。

那口血浇灭了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

映瑶的哭声还在继续,裴寂抱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夜深了。

我一个人躺在偏院的地上。

后背的伤口渗着血,和地面黏在一起。

我想起父亲临终交代,阿霜,爹的清白就交给你了。

想起阿雀临死前的眼神。

想起那枚碎成三瓣的玉玦。

还有那碗我仰头喝下的避子汤。

大雪纷飞。

我穿上了那件被血浸透的红嫁衣,赤着脚走进了雪地里。

雪很白。

我的脚印很红。

从首辅府后门到京郊坠鹰崖,一共七里路。

每一步都在雪上留下刺目的红。

“阿霜。”

裴寂的声音从崖下传上来,他是寻着雪地里那些血脚印追来的。

可能是跑的太急,朝服都没换,额头磕破了一块,血和汗混在一起,整个人狼狈不堪。

“你下来!”

“阿霜,你先下来,什么都好商量。”

我看着他。

风大得站不稳,但我的头比过去八年里任何时候都清醒。

“裴寂。”

“这八年,我用一腔心血养出了一头瞎眼的狼。”

“我变卖嫁妆替你铺路,你说是我逼婚。我陪嫁的丫鬟被你活活打死,你说是因果报应。我父亲含冤而终的证据被你亲眼看着烧成灰,你对我说死有余辜。”

裴寂往崖边靠近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身体僵住。

“你那荒唐的前世记忆,不过是你为了摆脱靠我起家的自卑,找的一个可笑借口。”

“裴寂,你从来就不想还我父亲的公道。你只是需要一个体面的理由,去亲近一个不会让你觉得欠了什么的女人。”

“阿霜,不是的。”

“我不欠映瑶的,我也不欠你,我只当这八年喂了狗。”

裴寂连滚带爬地往崖顶冲。

但来不及了。

我转过身,朝着悬崖下的深渊,张开了手。

风灌进衣袖的瞬间,我听见了他的嘶吼。

“阿霜不要!”

然后是一声布帛撕裂的响动。

他扑在崖边,手里攥着一片被扯下来的红色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