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委会出来,我妈小心翼翼地帮我掸了掸衣角的灰。“闺女,你户口迁出来了,
以后就别回来了。”我错愕地僵住,“妈,你说什么?”她慈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弟媳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占着娘家的地,她娘家脸上无光。
”“她现在才是咱家正经过日子的,你再回来走动,村里人会说闲话的。”我脑中嗡鸣,
声音抖的不成样,“可宅基地证上,有我的名字啊。”她的语气无奈又理所当然,“闺女,
妈最疼的还是你,可谁家不是紧着儿子?”“你要是真想家,逢年过节在村口远远看看就行,
别进村,省得你弟媳闹心。”手里还捏着刚办好的新户口本,此刻轻飘飘的,
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哆嗦着手,把口袋里准备拿出来的癌症诊断书又塞了回去。她说的对,
我是不该再回来了。我妈像没事人一样,习惯性地想拉我的手。说出口的话,却像冰锥子,
“你也知道,现在娶个媳妇多难,彩礼十八万八,还得在县城有房。”“你弟磨了人家半年,
昨天才终于把证领了。”我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四肢冰凉地看着她,她却满脸欣慰,
“就在你睡过的西屋,姑娘爱干净,嫌你那屋晦气,让把东西都清出去。
”我顺着她理所当然的目光,看向了院角堆着的,我从小到大的书本和衣物。乱七八糟,
像一堆垃圾。一股翻江倒海的恶心,瞬间涌上了喉头。我死死攥着户口本,逼红了双眼。
她摸了摸我冰凉的脸,眉头皱起,“哭啥,你永远是我闺女。”我妈浑浊的眼睛里,
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温情。仿佛刚刚轻描淡写说着我已不是这家人,
满脸喜悦盘算着如何清空我房间的人不是她。割裂的荒谬感席卷全身。我窒息的喘不上气。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弟媳性子烈,要是知道你还有家里的钥匙,
非得闹离婚不可,她和别的姑娘不一样,是正经黄花闺女,咱家花了这么大代价娶回来,
总得让人家顺心,你一向懂事,一定能体谅妈的难处对吧?”半年。我确诊癌症也刚好半年。
所以,她每次在电话里嘘寒问暖,叮嘱我好好吃饭。同时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为了娶个新媳妇掏空家底,毫不犹豫。我蜷曲起冰冷的手指,麻木地闭上眼,
“既然这个家没我的位置了,那就算清楚吧。”她愣了两秒,随即笑出声,“说啥傻话呢。
”“你爸走得早,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读到高中,这恩情你拿啥算得清?
”我盯着她。心口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二十年,我吃过百家饭,穿过补丁衣,
最艰难的时候,她一碗稀粥分我大半。因为没钱,我放弃大学,早早进城打工。每月工资,
大半都寄回了家。我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淌进我脖子里,一字一句响在我耳边,“闺女,
妈以后一定加倍补偿你,如果亏待你,让我不得好死。”承诺很重,我记了半辈子。可现在,
她轻飘飘地被一个进门半年的儿媳打败。我不明白,那么疼我的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
手机响起,**是我特意给她设的。曾在我离家的无数个夜晚响起,她说想我。
因为太相信她,我从没怀疑过。现在才知道,自己有多蠢。她没有马上接,
声音平静得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何必和你弟媳计较,咱娘俩二十年的感情,
真要因为一套房子生分了?”“你也不小了,没成家没依靠,只有妈还惦记你,再闹,
就难看了。”她转身往村里走,“你自己回城吧,我要去给你弟媳炖鸡汤,好好想想妈的话。
”背影消失在村口,像一个决绝的句号。看着熟悉的村庄,我蹲在路边,呕到满脸是泪。
我妈说错了,没人会把亲生女儿当外人。那本,我等了多年,想添上我名字的宅基地证。
亲情从来不会消失,只是转移了。我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心口空荡荡的漏着风,许久,
我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走到老宅门口,我弟的新车就停在院外。敞开的堂屋里,
女人娇滴滴的抱怨声飘了出来。“妈,我渴了。”“来了来了,温水,正好喝。”“肩膀酸。
”“妈给你捏捏,哎哟我的乖媳妇辛苦了。”我站在原地,面无血色。明明夏日的晚风温热,
我却仿佛置身数九寒天。一个小时后,我妈搀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见我还在门口,李翠像被针扎了,脸瞬间拉下来,“她怎么还在这儿?
你不是说这房子以后就咱一家三口住吗?”“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心里还是向着你闺女?
”“我就算嫁进来了,也绝不受这份气,我现在就回娘家!”我妈急着拉住她,
又哄又劝地将人揽住,“瞎想啥呢,红本本都领了,你才是咱家正经过日子的,
这房子当然是你的,她是回来拿东西的。”她看向我,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小禾,
你城里的宿舍不是还空着吗,你先回去住段时间吧。”我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比愤怒更先到来的是心脏生理性的钝痛。三年前翻盖这房子时,我妈红着眼将我搂在怀里,
“小禾,等房子盖好了,就有你的大房间,以后这就是你的根。”可现在,
这个说要给我留根的人。在三年后的今天,要把我从这个家里赶出去。“小禾,
你弟媳身子弱,不能生气,我不想说第二遍。”她脸上带着笑,
可压低的声音带了明晃晃的警告。酸涩的喉咙像被浸透的棉花堵住,我恍惚意识到,
她不是在商量。长久的沉默后,我在她胜券在握的笃定中,哑声点头,“好。
”我妈盯着我转身的背影,眼神闪了闪,突然快步上前拉住了我,声音软了几分,
“明天你表舅家嫁闺女,你陪我去吧。”我刚要拒绝,她先打断了,
“翠翠第一次在亲戚面前露面,你帮着招呼招呼,别让她受了冷落。”我愣住,荒唐到想笑。
转念想到所剩不多的时间,没有再辩驳什么。喜宴前,李翠声称没有合适的衣服,
从我的旧衣柜里,精准地翻出了我妈当年咬牙给我买的最贵的那件呢子大衣,还是全新的。
她挽着我妈的胳膊,由我帮着提包拿东西,成了全场的焦点。
亲戚们的议论和异样眼光如影随形地跟着我,“还是张婶厉害,闺女给儿媳当丫鬟使,
屁都不敢放一个。”“什么闺女,你不知道宅基地证上都没她名了吗?
周禾就是个给家里打了二十年工的白工,啥也不是。”“蠢成她这样也是少见,
累死累活啥也没落着,笑死,活成这德行,还不如当初生下来就掐死。”我躲到了后院,
却听到了有人打趣我妈,“嫂子,小禾好歹是你亲生的,你真把房子全给儿子了?
”“儿媳想要保障,一张纸而已,能影响啥。”“小禾要是寒了心,你不后悔?
”我心尖一紧,却听她满不在乎地笑了,“小禾的世界只有这个家,跟了我二十年,
她早就被我养熟了,现在离了家她能去哪儿?”“我太了解她,等翠翠生了孩子,
她还是会巴巴地回来帮忙。”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走到水井边,拼命用冷水拍脸,
最后咬住手背,看着水渍混着屈辱的眼泪砸进井台,没有哭出声。妈,这一次,你赌错了。
这个被你养熟的闺女,不会回头了。转身想离开,迎面却陡然甩来一巴掌。
我捂着**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李翠转了转手腕,脸上的乖巧像被撕了皮,
“你都听到了,这家里里外外都是我的,还死皮赖脸想分一杯羹?要不要脸?
”“你这么喜欢倒贴娘家,去街上找啊。”“不过像你这种没人要的老姑娘,倒贴都没人要。
”脑中嗡嗡作响,眼前只剩下女人尖酸刻薄的脸上,不停开合的嘴巴。我怒极反笑,
李翠却没给我反驳的机会,突然尖叫一声,扯开自己的衣领,整个人往后倒去。“周禾!
”尖利的声音在身后炸开。我妈冲了过来,将李翠扶起来搂进怀里。她哭得站不住,
眼泪说来就来,“妈,是我不好,是我抢了小禾的东西,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嫁进来,
我是恶人。”说着,她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两个巴掌。我妈抓着她的手,心疼得直哆嗦。
“这些话,是谁说的?”李翠咬着唇,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服,“求你了,别问了。
”可眼神扫过我时,却害怕地直摇头,“我这样的外来媳妇,根本惹不起你们本家的姑娘,
妈,我配不上这个家,你让我走吧,我不想哪天被赶出去。”我妈皱眉,眸光不善地盯着我。
“你说啥了?”我放下手,露出红肿的脸颊,“你应该问问她说了什么。”“姐!
”李翠大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利,“我是打了你一巴掌,那也是你咒我生不出儿子,
骂我是扫把星的,你要是不解气,我让你打回来,求求你,别让妈赶我走。
”我气得双眼通红,“你胡说,明明是你……”“够了。”我妈冷声打断,失望地看着我,
“小禾,是我把你惯坏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就管不了你了?
”也许是早有预料,也许是早就心灰意冷。我徒劳地笑了,眼眶烫到发疼,
“所以你想怎么给你儿媳撑腰?”她缓步走到我面前,慢条斯理地摘下我脖子上,
那枚她在我十八岁生日时,咬牙用半个月工钱给我打的银锁。转头对闻声赶来的表舅说,
“报警,我家的传家银锁被偷了,人赃并获。”我忘了动作,大脑空白一片。
我妈的泼辣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护短惯了。唯独对我,曾有过片刻的柔软,不管对错,
从来只会关起门来教训。村里没有一人敢当面给我难堪。可如今,
亲手把刀捅进我心口的人却是她。我妈摩挲着银锁,
冰冷的表情被我眼底氤来的泪水模糊得越来越陌生。“小禾,你太不懂事了,
进去好好反省几天。”“你放心,不会很久,等你出来,银锁我再给你戴上。
”我讽刺地扯了扯嘴角。看着村治保主任走过来,拉住我的同时,
面无表情地抽出被她攥着的手。骤然空荡的触感让我妈不安地皱了皱眉,她盯着我的背影,
总有种再也抓不住我的错觉。正要上前,李翠先一步挽住了她的胳膊。“妈,
谢谢你为我做主,刚才吓死我了。”她啧了声,宠溺地拍了拍李翠的手,“要啥补偿?
”李翠笑眯眯地捞走她手中的银锁,随手丢进了旁边的泔水桶。见她变了脸色,
李翠立刻委屈地红了眼,“很重要吗?”她作势要去捞,“那我帮你捡回来好了,
到底是二十年的母女,就算她欺负我,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我妈拉住了她的胳膊,
心软得一塌糊涂,“哪有你重要,别脏了手,回头妈给你打个金的。”李翠气呼呼地拒绝,
“我不要金的,我嫁进来图的是人,不是东西。”“是是是,是妈想给儿媳添置,你不要,
妈心里不踏实。”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三天后,我被从镇上的调解室放出来。
一路被带到了表舅家的流水席。推门进去,主桌正中间的我妈和李翠正在同吃一碗鸡蛋羹。
勺子掉了,我妈亲手喂到她嘴里。四周亲戚朋友的恭维声几乎掀了屋顶。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妈才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她盯着我苍白消瘦的脸,脸色沉了沉,“咋回事?
里头有人为难你?”还不等我开口,李翠噗嗤一声笑了。“还是姐会拿捏人心,
就冲你和妈的关系,谁敢为难你啊,你这脸色装得这么像,没少下功夫吧。
”我妈刚准备起身的动作,因为这话又坐了回去。她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李翠碗里,
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酒气熏得她五官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看向我的眼睛,透着压抑的不耐烦。
“既然知道错了,就过来给翠翠赔个不是。”李翠穿着一身红,乖巧地靠在我妈身边,
手里端着一碗颜色浑浊的汤药。“其实我也不想为难你的。”“可你咒我断子绝孙,
换谁都得急眼吧?”她顿了顿,想到什么,发出夸张的惊呼,“我忘了,你连对象都没有,
根本不懂当妈的心。”我没有说话。她把汤药放在了桌上,笑了笑,“道歉吧。”我低下头,
“对不起。”李翠摇摇头,“光嘴上说说,太没诚意了,这碗药是妈特意给我求的生子秘方,
你喝了吧,就当去去晦气。”我盯着那碗冒着怪味的汤药,下意识看向我妈。小时候我体弱,
她带我看了无数郎中,喝了无数苦药。最严重的一次,我差点没救过来。我妈吓坏了,
再也不许我乱吃药。她最清楚,我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可如今面前的老妇人,
只是淡淡抿了口酒,无所谓的模样像在说今天的菜咸了。“小禾,一碗而已,喝不死人。
”其实早就不抱期待了,可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揪紧。我端起来,咽下。
苦涩腥臊的味道一路从喉咙烧进胃里,小腹一沉,我痛得弯下腰。“姐身子骨这么好,
那就把这几碗都喝了吧。”李翠指着桌上另外几碗颜色各异的汤药。我脸色发白。
李翠委屈地看向我妈,“妈,我被她说成不下蛋的母鸡,精神受了这么大**,
只要求这点补偿,过分吗?”“当然不过分。”我妈揽着她,将酒杯重重一放,理所当然道,
“小禾,妈也想护着你,是你做得太过分,听翠翠的话,她消气了,这事儿才算完。
”我平静地点点头。捂着刀绞般的小腹,提起桌上装酒的大茶壶,“几碗药怎么够赔罪,
我喝这个吧。”茶壶落地时,我忍不住喷了一地血星子,无力地瘫倒在地。
李翠嫌弃地退开好几步,“姐,只是一壶酒而已,至于连红墨水都用上吗?
”我妈也被这个理由说服,不耐烦地拧眉,“行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翠翠对你够宽容了,
还嫌不够丢人,赶紧起来。”我没说话,抬头看着她。离我最近的一个婶子突然尖叫起来,
“血,她裤子上都是血,这是……她这是得了大病啊……”我对上我妈瞬间惨白的脸,
露出今天最真心实意的笑,“我这条命也赔给她了,够了吗?”医院的白炽灯冷得刺眼。
医生拿着报告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晚期,扩散了,怎么现在才来?”我躺在病床上,
小腹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却比不上心口的空洞。“还有多久?”“积极治疗的话,也许半年,
也许……”医生顿了顿,“你家属呢?需要他们签字。”我扯了扯嘴角,“没家属。
”医生愣了下,看着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那你自己签吧,后续治疗费用不低,
你得有准备。”我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二十年省吃俭用,工资大半寄回家,
存款寥寥无几。最后一点钱,刚才付了急诊费。手机响了,是我妈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起。**固执地响着,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终于,我划开接听。“小禾,你死哪儿去了?翠翠说你故意吐血吓唬人,
把亲戚们都恶心坏了,赶紧回来给人家赔礼道歉!”她的声音又急又厉,
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听见没有?别给我装死!
我告诉你,翠翠现在怀着孕,要是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妈,”我打断她,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我得了癌,晚期。”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啥?癌?你胡扯啥!不想道歉就直说,咒自己干啥?”“真的,
”我把手机拿开一点,按了免提,让医生说话。医生冷静地重复了诊断结果。又是一阵死寂。
然后,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压低了的、带着慌乱的声音,“那……那得花多少钱?
”“很多。”“治得好吗?”“几率不大。”“……”她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小禾啊,”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我熟悉的、哄骗的味道,“妈知道你难受,
可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为了你弟结婚,欠了一**债……”“翠翠刚怀上,
正是花钱的时候……”“妈不是不疼你,可这病……它就是无底洞啊……”我闭上眼睛,
听着她一句句算计,一句句为难。没有一句问我现在疼不疼,怕不怕。“妈,
”我再次打断她,“我没钱治。”她像是松了口气,又赶紧找补,“你也别怪妈心狠,
这都是命……你回来吧,妈给你炖点好吃的,咱……咱好好过最后这段日子。
”最后这段日子。我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好。”挂了电话,医生看着我,
欲言又止。“需要帮你联系社会救助吗?”我摇摇头,“不用了,谢谢。”挣扎着下床,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医院门口,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周禾女士吗?这里是‘心愿计划’临终关怀基金会,
我们收到了您的申请……”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是个声音温和的年轻女人,姓林。
她在电话里详细询问了我的情况,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专业的冷静。“周女士,
根据您的情况,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医疗支持、疼痛管理,以及……实现一个临终心愿。
”“心愿?”“是的,任何合理合法的、您最后想完成的事。”我握着电话,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活了二十多年,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最后的心愿?“我想……体面地离开。”林**沉默了一下,“具体是指?
”“有个自己的地方,安静地走,不给人添麻烦。”“还有吗?”还有吗?我想了想,
“我想……拍张好看的照片,当遗像。”从小到大,我好像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好的,
这些我们都可以安排。另外,关于您的治疗……”“不治了,”我说,
“把钱花在有用的地方吧。”林**没有劝我,只是说:“我们会尊重您的选择,
但疼痛管理是必要的,这能保证您最后的生活质量。另外,关于您的心愿,
我们有一个合作的工作室,可以为您拍照。”“谢谢。”“不客气。周女士,
生命最后一段路,希望我们能陪您走得平静一些。”挂了电话,**着路边的栏杆,
慢慢滑坐下去。疼痛再次袭来,我蜷缩起身体,额头上冒出冷汗。
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我的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短信。“什么时候回来?翠翠想吃酸菜鱼,你顺路买条鱼。”我看着那条短信,
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不回去了。”发送。几乎是立刻,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按掉。她又打。我再按掉。如此反复几次,她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点开,
是气急败坏的咒骂。“周禾你长本事了是吧?敢不接电话?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回来,
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白眼狼!”我听着她尖利的声音,
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关掉手机,世界终于清静了。我扶着栏杆站起来,一步一步,
朝着基金会提供的临时住所走去。那是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居室,不大,但干净整洁。
钥匙放在门口的地垫下。我打开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里面是几张现金,一张字条。“周女士,这是一点应急生活费。冰箱里有食物。好好休息,
明天我会带医生过来。林。”我看着那张字条,上面工整的字迹,
比我妈那些充满算计和命令的话语,温暖得多。我坐在沙发上,
环顾这个小小的、完全属于我的空间。忽然,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悲伤,
不是委屈。是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释然。第二天,林**如约而至,
还带来了一位姓陈的医生。陈医生很温和,仔细给我做了检查,
开了止痛药和一些舒缓的药物。“疼痛是必须控制的,不要硬扛。”他叮嘱道,
“有任何不舒服,随时联系我。”我点点头。林**等我吃完药,才微笑着说:“周女士,
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您身体允许,我们可以去工作室拍照。”我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
点了点头。工作室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摄影师是个扎着小辫子的男人,叫阿哲,说话风趣,动作麻利,
丝毫没有因为我的病情而露出异样神色。“周**,想拍什么样的感觉?
”他一边调试灯光一边问。我坐在化妆镜前,有些茫然。化妆师是个小姑娘,
正仔细地给我上妆,试图遮盖我脸上的病容和憔悴。“我……不知道。”“放松点,
”阿哲笑道,“就当是玩。我们可以试试不同的风格,自然的、温柔的、或者……酷一点的?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这是我吗?
那个曾经在田间地头奔跑,在城里为生计奔波的周禾,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想……拍得像我。”阿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走过来,
看了看化妆师正在涂抹的厚重粉底,说:“小雅,淡一点,再淡一点。把粉底擦掉一些,
保留一点她原来的肤色和……痕迹。”化妆师有些犹豫,但还是照做了。粉底变薄,
黑眼圈和憔悴的底色露了出来,但反而显得真实。
阿哲又让我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来,我们到窗边。
”他让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我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用看镜头,
随便看看窗外,或者低头想想事情,放松。”我照做了。起初有些僵硬,
但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止痛药开始起作用,疼痛缓解了许多。我慢慢放松下来,
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摸鱼,想起第一次领到工资的喜悦,
想起我妈曾经也把我搂在怀里叫“心肝”……那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阿哲的快门声轻轻响着,没有打扰我。不知过了多久,
他停下来,把相机递给我看。屏幕上的女人,坐在光影里,侧着脸,眼神有些空茫,
有些疲惫,但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
只有真实的岁月和病痛留下的痕迹。“这是我吗?”我轻声问。“是你,”阿哲肯定地说,
“最真实的你。”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就用这张吧。”“好。”离开工作室时,
林**轻声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爬满藤蔓的小楼,阳光正好。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回到小屋,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和我弟的。
还有几条短信。我弟发的:“姐,你闹够了没有?妈气得血压都高了!赶紧回来给嫂子道歉!
”我妈发的:“周禾,我最后问你一遍,回不回来?不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家里的东西,你一样也别想拿走!”最后一条,是我妈刚发的,语气软了一些:“小禾,
妈知道你说气话。回来吧,妈给你留着门。翠翠那边,妈再说说她。咱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那条“一家人”,忽然觉得无比讽刺。需要我的时候,是一家人。不需要我的时候,
是泼出去的水。现在我快死了,可能又觉得“一家人”这个名分,能让她心里好过一点?
或者,是怕我真的什么都不留给她?我拿起手机,慢慢打字。“妈,我不回去了。
诊断书是真的,晚期,没得治了。基金会帮我安排了住处,我会在这里走完最后一段。
你们不用找我,也别来。就当……没生过我吧。”发送。这一次,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才震动起来。是我妈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禾……”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次听起来真实了许多,“你……你真得了那个病?
”“嗯。”“你咋不早说啊!你这孩子……妈……妈昨天说的都是气话……”“我知道。
”“那……那基金会是咋回事?他们给钱治吗?”“不治了,治不好。他们提供临终关怀。
”“临终……”她哽咽了,“我苦命的闺女啊……你在哪儿?妈去看你,
妈去照顾你……”“不用了,妈。”我平静地说,“你们好好过吧。李翠怀着孕,
需要你照顾。我这边……有人管。”“那怎么行!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妈怎么能不管你啊!”她哭得更大声了,“你告诉妈你在哪儿,妈这就过去!”“真的不用。
”我重复道,“来了,也只是看着,帮不上忙,还添堵。就这样吧,妈,保重身体。
”“小禾!小禾你别挂!妈错了,妈以前对不起你,妈给你道歉行不行?
你让妈见见你……”她的哭声透过听筒传来,撕心裂肺。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心软,
会妥协。可现在,我只觉得累。“妈,我累了,想休息了。再见。”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了机。世界彻底安静下来。我吃了药,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疼痛依旧存在,
但药物让它变得可以忍受。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地方,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一种……算了。就这样吧。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异常平静。
林**每天会打电话来问候,陈医生定期上门检查,调整用药。
疼痛被控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我甚至有了些胃口,能自己煮点粥喝。
我开始整理一些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我的全部家当,不过几件衣服,一些零碎物品,
还有那张诊断书。我把诊断书烧了。看着火苗吞噬掉那些冰冷的字句,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
然后,我翻出了一本老相册,是我偷偷藏起来的,我妈不知道。里面有一些我小时候的照片,
还有我爸的。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印象很模糊。照片上的他,年轻,
笑得有点腼腆。我摸着照片,忽然想,如果他还在,会不会不一样?也许还是会重男轻女,
但至少……可能不会这么绝情?谁知道呢。就在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走到终点时,
敲门声响了。不是林**习惯的轻柔叩击,也不是陈医生有节奏的敲门。
而是急促的、用力的拍打,伴随着熟悉的、尖利的声音。“周禾!周禾你在不在里面?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是我妈。我坐在沙发上,身体瞬间僵硬。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拍门声更响了,还夹杂着我弟的喊声:“姐!开门啊!妈来看你了!”邻居似乎被惊动了,
我听到开门和询问的声音。我妈立刻哭嚎起来:“我苦命的闺女啊!
得了重病一个人躲在这里啊!我是她妈,让我进去看看她吧!”哭声引来了更多关注。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撑着沙发站起来,慢慢走到门边。透过猫眼,
我看到我妈和我弟站在门外,我妈眼睛红肿,我弟一脸不耐烦。
周围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周禾!开门!你再不开门,妈就撞门了!”我妈拍着门喊。
我知道,她做得出来。为了她想要的结果,她从来不在乎场面难不难看。我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我妈就用力挤了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小禾!我的闺女啊!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她上下打量我,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看起来情真意切。
我弟也跟着进来,打量了一下屋子,皱了皱眉,“你就住这儿?”我没说话,
抽回自己的胳膊,退后两步,靠在墙上。体力不支,一阵眩晕。“你看看你,都病成啥样了,
还一个人硬撑!”我妈抹着眼泪,又想上前拉我,“跟妈回家,妈照顾你!”“不用了,妈。
”我避开她的手,“我这里挺好。”“好啥好!这么小,连个阳光都没有!走,跟妈回去!
”她不由分说,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外拉。我本就虚弱,被她一拉,差点摔倒。“妈!
”我提高声音,“我说了,我不回去!”我的抗拒似乎激怒了她,她脸色一变,哭腔收了些,
“你不回去?你死都要死在外面?让村里人戳我脊梁骨,说我逼死亲闺女?”果然。
我看着她瞬间变脸,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也熄灭了。“我不会死在外面,”我平静地说,
“基金会会处理我的后事。”“基金会?什么狗屁基金会!谁知道他们安得什么心!
”我妈激动起来,“你是我的闺女,你的后事当然得我来办!你得回家!落叶归根懂不懂?
”落叶归根。我看着她急切的脸,忽然明白了。她不是真的想照顾我,也不是真的心疼我。
她是怕我死在外面,坏了她的名声。她是想把我弄回去,在我死后,还能以母亲的身份,
接收基金会可能提供的……抚恤?或者,至少能全了她“慈母”的名声?“妈,”我看着她,
一字一句地说,“那里不是我的根了。从你们把我户口迁出去,
从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开始,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还记恨妈?妈那是气话!妈跟你道歉还不行吗?
”“不是记恨,”我摇摇头,“是算了。妈,我们之间,就这样算了吧。”“不能算!
”她尖叫起来,扑过来想抓我,“我是你妈!我生了你养了你!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你想算了?没门!”我弟也上前一步,挡住门口,“姐,你别惹妈生气了,
赶紧收拾东西跟我们回去!”我看着他们,一个歇斯底里,一个满脸不耐。这就是我的家人。
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来逼我。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我跟你们回去。
”我妈和我弟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突然妥协。“但是,”我接着说,“回去可以,
我要立遗嘱。”“遗嘱?”我妈眼神闪烁,“你……你有啥可立的?”“我有这个,
”我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那是林**给我办的,
里面是基金会提供的生活费和一点应急金,不多,但对我妈来说,可能是个诱惑。“还有,
我死后,基金会可能会有一笔抚恤金,给家属的。”我看到我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我弟也凑近了些。“立遗嘱,把这些都留给你们,可以。”我看着他们,“但有个条件。
”“啥条件?”我妈急切地问。“我回去后,你们不能干涉我的治疗和决定,
我想怎么过最后这段日子,就怎么过。还有,”我顿了顿,“我要你们签一份协议,
保证不会去找基金会的麻烦,不会以家属名义索要额外的东西。”我妈犹豫了,看着我弟。
我弟想了想,低声说:“妈,先答应她,把她弄回去再说。钱拿到手才是真的。
”我妈咬了咬牙,“行!妈答应你!都答应你!快跟妈回家!”她又要来拉我。“等等,
”我躲开,“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我们现在就去打印店,把协议和遗嘱草稿弄好,
签字按手印。然后,我跟你回去。”“你!”我妈气得脸发青,“你还信不过你亲妈?
”“信不过。”我直截了当地说。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最后,
还是对钱的渴望占了上风。“好!立就立!现在就去!”我拿起外套和包,
跟着他们走出了门。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短暂收留我的小屋。再见了。
最后的安宁,结束了。打印店里,我口述,打字员记录。协议很简单,就是我刚才说的条件。
遗嘱更简单:我名下所有财产(其实就那张卡和可能的抚恤金),在我死后,
由母亲张桂兰继承。我妈和我弟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抚恤金……大概有多少?
”我弟忍不住问。“不清楚,看基金会规定。”我面无表情。“你不会骗我们吧?
”我妈怀疑地看着我。“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我指了指协议,“签了字,
我就跟你们走。不签,我现在就回小屋,你们以后也别想找到我。”我妈和我弟对视一眼,
终于还是在打印出来的文件上,签下了名字,按了手印。我也签了名,按了手印。一式三份,
我们各拿一份。拿着那份薄薄的纸,我妈像是拿到了圣旨,脸上的急切和焦虑都消散了不少。
“好了,现在可以跟妈回家了吧?”“嗯。”坐在回村的车上,**着车窗,
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身体很累,心更累。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难过。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签下那份协议的时候,就彻底了断了。车开进村子,
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村口闲聊的人看到车,都看了过来。我妈立刻摇下车窗,
红着眼睛对窗外喊:“我把小禾接回来了!我苦命的闺女啊……”眼泪说来就来。
周围响起一片唏嘘和安慰声。“张婶不容易啊……”“是啊,闺女病了,
当妈的哪能不管……”“小禾也是命苦……”我闭上眼睛,隔绝了那些目光和议论。
车停在了老宅门口。李翠挺着还不明显的肚子,站在院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我们下车,她才挤出一丝笑,“妈,姐,回来了。”“哎,回来了。”我妈抹着眼泪,
上前扶住李翠,“你身子重,别站风口。快进屋。”她扶着李翠往里走,走了两步,
才想起我,回头说:“小禾,快进来啊。”我弟已经提着我的小包进了屋。我站在院门口,
看着这个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曾经觉得是根,是港湾。现在只觉得,是个华丽的坟墓。
我慢慢走了进去。堂屋里,我妈正殷勤地给李翠倒水,拿点心。我弟坐在一旁玩手机。
我的那个小包,被随意扔在角落的凳子上。“小禾啊,”我妈忙完了,才看向我,
指了指西屋,“你那屋……翠翠放了点东西,你先住东边那间小客房吧,妈给你收拾好了。
”西屋,我原来的房间,已经成了李翠的储物间。东边的小客房,以前是堆杂物的,
又小又暗。“好。”我点点头,朝小客房走去。“对了,”我妈又叫住我,脸上带着笑,
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你那卡……先放妈这儿吧,妈帮你保管,你需要用钱就跟妈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协议上写了,你们不能干涉我的决定。”“妈这不是干涉,
是帮你!”我妈急了,“你病着,拿那么多钱不安全!”“不安全?”我笑了,
“放在你那里,就安全了?”“你!”我妈脸涨红了,“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妈!
还能贪你的钱不成?”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大概太直白,她有些心虚地避开了。
“行行行,你自己拿着!好像妈多稀罕似的!”她气呼呼地坐下,又对李翠说,“翠翠,
饿不饿?妈去给你炖汤。”“谢谢妈。”李翠甜甜地应了一声,瞥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得意和轻蔑。我转身进了小客房。房间果然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窄床,
一个旧衣柜,连桌子都没有。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有股淡淡的霉味。
我把包放在床上,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窗外是邻居家的墙,几乎没什么光线。也好。黑暗,
有时候比虚假的光明更让人安心。晚饭很丰盛,但没我的份。我妈炖了鸡汤,炒了好几个菜,
都摆在李翠面前。“翠翠,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谢谢妈,妈你也吃。
”“妈不饿,看你吃妈就高兴。”我弟也吃得满嘴流油。我面前,只有一碗白米饭,
一碟咸菜。“小禾,你病着,吃清淡点好。”我妈轻描淡写地说。我没说话,默默吃着米饭。
嘴里发苦,没什么胃口。吃完饭,我妈收拾碗筷,李翠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
我起身想回房间。“等等,”我妈叫住我,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走过来,
“这是妈特意给你求的偏方,治大病的,快喝了。
”我看着她手里那碗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汁,皱了皱眉。“我有医生开的药。
”“那些西药有啥用!伤肝伤肾的!”我妈不由分说把碗塞到我手里,“这是老中医的秘方,
多少人喝了都好了!快喝!”“妈,我不想喝。”“不想喝也得喝!”我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