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江南姑苏城,烟雨朦胧,青石板路被雨丝浸润得发亮,巷陌深处,
藏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凌书珩是姑苏城里少有的女牙侩,
不同于寻常牙侩的油滑市侩,她眉目清秀,性子沉静,眉眼间带着几分韧劲,
一身月白粗布襦裙,素净却不普通。她不做人口买卖的勾当,
专司女眷间的物件牵线、绣品交易,偶尔也帮大户人家寻访靠谱的闺塾师、女厨娘,
凭着心思细、眼光准、守信用,在姑苏城的女眷圈里,攒下了极好的口碑。女牙侩本就罕见,
凌书珩更是特别。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曾是私塾先生,奈何三年前父亲病逝,家道中落,
母亲卧病在床,弟弟尚在襁褓,为了撑起家,她不顾世俗偏见,放下笔墨,
做起了这“牵线搭桥”的营生。她凭着父亲教给她的识字断句本事,
把交易账目记得清清楚楚,又凭着细腻的心思,懂女眷们的隐秘心思,渐渐在这市井间,
站稳了脚跟。她的铺子很小,开在巷尾,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
墙角堆着待交易的绣品、布料,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凌氏牙行”四个小字,字迹清隽,
藏着几分书卷气。平日里,常有女眷遣丫鬟来寻她,或是托她变卖闲置的首饰绣品,
或是求她帮忙寻访合适的佣人,凌书珩总是耐心接待,一一应下,从不敷衍。
俞砚之便是在一个雨天,走进了凌书珩的铺子。那天雨下得颇大,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没什么人。凌书珩正坐在桌前,
整理账目,忽闻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抬头便见一个男子站在门口,
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衣角被雨水打湿,发丝微乱,却难掩周身的清雅气质。
他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偏淡,眼神沉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手里抱着一个紫檀木盒子,指尖修长,指节分明,一看便不是寻常市井之人。他站在门口,
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凌姑娘,冒昧打扰,可否请你帮个忙?
”凌书珩起身,抬手示意他坐下,又端来一杯温热的粗茶,轻声道:“公子请坐,
不知公子有何吩咐?我这牙行,只做女眷间的勾当,若是公子要寻物件、找佣人,
怕是要失望了。”俞砚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轻轻摇头,将紫檀木盒子放在桌上,缓缓打开。盒子里,是一支玉簪,玉质温润,
雕工精巧,簪头刻着一朵盛放的玉兰花,花瓣细腻,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和田玉,
只是簪尾有一处细微的裂痕,虽不明显,却也影响了品相。“我并非要寻物件、找佣人,
”俞砚之的声音依旧温和,眼神落在玉簪上,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这支玉簪,
是家母生前之物,不慎受损,我遍寻姑苏城的玉匠,都无人能修复得完好如初,
听闻凌姑娘人脉广,或许能帮我寻一位手艺精湛的手艺人,修复这支玉簪。
”凌书珩看着那支玉簪,又看了看俞砚之眼底的珍视与落寞,心中微动。她在姑苏城多年,
结识的手艺人不少,却从未听说有能修复这般细微裂痕,还不破坏原有雕工的玉匠。
她没有立刻应下,只是轻声道:“公子说笑了,我人脉有限,玉匠虽认识几位,
却未必能修复这般精细的玉簪。不过,我可以帮公子留意,若是有合适的人选,
便派人通知公子。”俞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起身微微拱手:“多谢凌姑娘,
若是能修复玉簪,必有重谢。这是我的住址,凌姑娘若是有消息,可派人去巷头的俞府找我。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字迹清隽,与凌书珩木牌上的字迹,
竟有几分相似。凌书珩接过纸条,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指尖,两人皆是一僵,
俞砚之连忙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也添了几分局促:“多有打扰,
我先告辞了。”说罢,他抱着紫檀木盒子,转身走进雨幕,背影挺拔,却带着几分孤寂。
凌书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陌深处,手中握着那张纸条,
指尖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玉簪,
又看了看纸条上的“俞砚之”三个字,心中泛起一丝疑惑——巷头的俞府,她倒是听说过,
是几年前搬来的,府中之人深居简出,极少与邻里往来,传闻府中只有一位公子,性情孤僻,
从不涉足市井,今日一见,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冷漠。接下来的几日,凌书珩便四处打听,
寻访能修复玉簪的手艺人。她去了姑苏城最有名的玉匠铺,玉匠们看过玉簪后,都纷纷摇头,
说这裂痕太过细微,且雕工精巧,若是强行修复,只会破坏原有纹路,得不偿失。
凌书珩没有放弃,又去了巷陌深处的小作坊,寻访那些隐世的手艺人,可依旧一无所获。
这日,凌书珩带着丫鬟晚晴,去城西的绣坊取绣品,路过一条僻静的小巷时,
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声音清脆,节奏均匀,不似寻常玉匠的敲打声,
倒像是在精心打磨什么物件。凌书珩心中一动,拉着晚晴,悄悄走进了小巷。小巷深处,
有一间小小的作坊,作坊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写着“俞记玉作”四个字,
字迹模糊,却依稀能看出几分清隽。作坊里,一个男子正坐在窗前,低着头,
专注地打磨着手中的玉料,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正是那日来寻她的俞砚之。他褪去了那日的青布长衫,换上了一件素色的短打,袖口挽起,
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指尖握着一把细小的刻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玉料,神情专注,
眉眼间的疏离褪去,多了几分认真与温柔。作坊里,摆放着许多半成品的玉器,雕工精巧,
样式新颖,每一件都透着细腻的心思,显然,他的手艺,
远比姑苏城那些有名的玉匠还要精湛。凌书珩站在作坊门口,看得有些出神。她忽然明白,
俞砚之为何要四处寻访玉匠修复玉簪——他并非找不到,而是不愿自己动手,或许,
这支玉簪,对他而言,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他怕自己动手,会不小心毁了母亲的遗物。
晚晴忍不住轻声道:“**,原来俞公子就是玉匠啊,他的手艺这么好,
怎么不自己修复玉簪呢?”凌书珩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转身悄悄离开了小巷。
她没有立刻去打扰俞砚之,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心事,俞砚之不愿自己动手,
自有他的道理,她能做的,便是守住这个秘密,再慢慢想办法,劝他放下顾虑。回到铺子,
凌书珩便派人去俞府,告知俞砚之,已经找到了能修复玉簪的手艺人,让他明日来铺中商议。
她没有说那手艺人就是他自己,她想,给俞砚之一个台阶,也给彼此一个机会,
看看他到底藏着怎样的心事。第二日,俞砚之准时来到了凌书珩的铺子,
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神情温和,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希冀与忐忑。“凌姑娘,
不知那位手艺人,何时能修复玉簪?”他一进门,便急切地问道。凌书珩请他坐下,
给她倒了一杯茶,轻声道:“公子莫急,那位手艺人,性子古怪,不喜与人打交道,
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动他。不过,他有一个条件,修复玉簪,不能有人在旁打扰,
且需要公子亲自将玉簪送到他的作坊,他要亲自查看玉簪的破损情况,再决定如何修复。
”俞砚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点了点头:“只要能修复玉簪,我都答应。
不知那位手艺人的作坊,在何处?”“就在城西的僻静小巷里,”凌书珩轻声道,
“我今日便陪公子一同前往,只是到了作坊门口,我便不进去了,公子自行进去即可。
”俞砚之心中感激,起身拱手:“多谢凌姑娘费心,大恩不言谢,
日后若是凌姑娘有任何需要,我定当尽力相助。”凌书珩微微颔首,起身收拾了一下,
便陪着俞砚之,一同前往城西的小巷。一路上,两人很少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偶尔有风吹过,带着巷陌间的花香,温柔而静谧。俞砚之偶尔会侧头,看向身边的凌书珩,
她眉眼清秀,神情沉静,走路时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与他平日里见过的那些娇柔女眷,
截然不同。很快,两人便来到了那条僻静的小巷,走到了“俞记玉作”的门口。
凌书珩停下脚步,指了指作坊的门,轻声道:“公子,就是这里了,你进去吧,
我在外面等你。”俞砚之点了点头,抱着紫檀木盒子,走到作坊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当他看到作坊里那个专注打磨玉料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那身影,分明就是他自己,
只是镜中的自己,神情专注,眼底没有丝毫的疏离与孤寂,多了几分温柔与坚定。
他忽然明白,凌书珩早就知道,他就是玉匠,她之所以没有点破,就是想让他自己面对,
让他放下顾虑,亲手修复母亲的遗物。他转身,看向门口的凌书珩,她正站在阳光下,
眉眼弯弯,对着他轻轻一笑,那笑容,温柔而明亮,像一束光,照亮了他孤寂的心底。
凌书珩看到他看来,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去。俞砚之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作坊,
关上了门。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缓缓打开紫檀木盒子,取出那支玉簪,放在桌上,
指尖轻轻抚摸着簪头的玉兰花,眼底满是珍视与温柔。他拿起刻刀,指尖微微颤抖,
却异常坚定。他小心翼翼地打磨着簪尾的裂痕,一点点修复,动作轻柔而认真,
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身上,洒在玉簪上,温润而美好,
作坊里,只剩下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清脆而悦耳,藏着他心底的思念与温柔。
凌书珩站在门口,听着作坊里的敲击声,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知道,
俞砚之终于放下了顾虑,终于愿意亲手修复母亲的遗物,也终于愿意,打开自己的心扉,
不再独自承受那些孤寂与思念。不知过了多久,作坊的门被打开,俞砚之走了出来,
手中握着那支玉簪。此时的玉簪,早已没有了丝毫裂痕,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簪头的玉兰花,仿佛比之前更加盛放,栩栩如生。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眼底的疏离与孤寂,消散了许多,多了几分温柔与明亮。“凌姑娘,谢谢你,
”俞砚之走到她面前,语气真诚,眼底满是感激,“若不是你,我或许,永远都没有勇气,
亲手修复母亲的遗物。”凌书珩轻轻摇头,看着那支玉簪,轻声道:“公子不必谢我,
能修复玉簪,靠的是公子自己。这支玉簪,是夫人的遗物,公子亲手修复,才更有意义。
我想,夫人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的。”俞砚之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轻声道:“凌姑娘,你心思细腻,温柔善良,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我隐居于此,
不愿与人往来,是因为三年前,家母病逝,父亲早亡,我独自一人,承受着孤独,
也害怕与人相处,怕自己的孤僻,会惹人厌烦。”“我自幼便跟着家母学习玉雕,
家母的手艺,十分精湛,她常说,玉雕之事,贵在用心,每一件玉器,都藏着匠人的心意,
也藏着世间的温情。家母去世后,我便关闭了玉作,不再雕刻玉器,也不再与人往来,
只是把自己困在俞府,守着母亲的遗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那日,我抱着玉簪,
四处寻访玉匠,其实,我心里清楚,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这支玉簪,
没有人能比我更用心地修复它,可我就是不敢动手,我怕自己不小心,会毁了母亲的遗物,
也怕自己一动手,就会想起母亲,想起那些温暖的过往,想起自己的孤独与无助。
”凌书珩静静地听着,眼底满是心疼。她能理解俞砚之的感受,父亲去世后,她也曾绝望过,
也曾无助过,只是,为了母亲和弟弟,她不得不坚强起来,不得不放下悲伤,撑起整个家。
她轻声道:“公子,夫人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希望你能传承她的手艺,希望你能走出孤独,找到属于自己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