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被疯子缠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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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雅宁后来复盘过无数次,最终把一切倒霉事的源头锁定在大一开学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当时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站在七号女生宿舍楼下等周蜜拿钥匙。

九月的阳光像碎金子一样洒在水泥地上,校园广播里放着某个乐队的新歌,

一切都美好得过分。然后那个光头就出现了。他穿着一件领口泛黄的白色T恤,

手里举着一束已经在太阳底下晒蔫了的玫瑰,走到苏雅宁面前,咧嘴笑了,

露出一颗有点歪的门牙。“同学,你是新生吗?哪个学院的?

”苏雅宁刚从县城考进省城的重点大学,满脑子都是“要与人为善”的念头。

她妈在火车站送她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过:“到了新地方,对人家客气点,笑一下又不会死人。

”笑一下又不会死人。于是她弯了弯嘴角,礼貌地说:“嗯,我是文学院的。

”光头像被电击了一样抖了一下,眼神里亮起一种让她后脖颈发凉的光。

他把那束蔫巴巴的玫瑰花往她怀里塞,声音发颤:“我就知道!

我今天早上一出门左眼皮就一直在跳!同学,你叫什么名字?你微信多少?

”好在周蜜及时从宿舍楼里冲了出来。东北姑娘,一米七二,扎着高马尾,走路带风。

她一眼就看穿了苏雅宁脸上那种被猫堵住的老鼠的表情。“干啥呢?人家姑娘不认识你,

往跟前凑什么凑?”光头被骂得脸通红,抱着花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后说了一句让苏雅宁后来做了好几次噩梦的话:“没关系,她今天不接受我,

不代表明天不接受。我会等的。”他真的等了。这一等就是四年。

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楼下喊她的名字,换了几十个账号给她发消息,

在图书馆**她并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苏雅宁拒绝他,他就用一种幽怨的眼神远远看着她,

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大型犬。大四那年赵志鹏毕业离校,在楼下站了三个小时。

苏雅宁躲在窗帘后面,透过缝隙看到那个光头在夕阳下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远的背影,

差点当场哭出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终于解脱了。但赵志鹏只是最显眼的一个。

还有那个在社团活动上当众朗诵情诗的眼镜男,被拒绝后每天给她发至少五十条消息。

那个体育系的说“你这样的女生就是欠追,越追不上越有味道”。

那个在食堂端着餐盘非要坐她对面的学长,吃一口饭看她一眼,吃得她胃痉挛。

每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了他们。她穿衣服从不暴露,说话从不得罪人,

走在路上从不和陌生人对视。但就像她身上带着某种只有疯子才能闻到的气息一样,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毕业后苏雅宁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租了一间单身公寓,养了一只叫年糕的橘猫。她以为噩梦终于结束了。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苏雅宁去市中心的商场买换季的衣服。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宽松卫衣,

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头,素面朝天——就是那种完全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打扮。

她在三楼的服装店里挑毛衣,手指刚碰到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

一个声音从右侧响起来:“这件适合你。”苏雅宁转头。

一个穿着商务休闲装的男人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咖啡,

笑容自信得仿佛刚从成功学课程里走出来。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反光。

“你气质很好,很清冷那种。我叫陈明昊,在这边做金融的,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没有恶意,

就是觉得你挺特别的。”又来了。“我没有恶意”后面跟的永远都是恶意满满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不加陌生人微信。”“那加个好友嘛,聊着聊着就不陌生了。

”陈明昊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微信的二维码。苏雅宁放下毛衣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男人竟然跟了上来。“哎,你别走啊,我就是想认识你一下,

不至于这么不近人情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惯坏了的理所当然。苏雅宁加快了脚步,

穿过女装区,拐进走廊。陈明昊的脚步声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目光慌乱地扫过周围,然后停住了。

走廊尽头是一个开放式咖啡厅。靠近过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五官轮廓很深,

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右手手腕上的一只深色腕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冷淡气场。

他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大概零点几秒。就在这零点几秒里,

已经从苏雅宁紧绷的肩膀线条、微微发抖的手指和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中读出了全部信息。

他合上电脑,站了起来。苏雅宁这才发现他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往上。

黑色风衣衬得他肩宽腿长,站起来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都像被压缩了一下。

男人走到苏雅宁身边,自然而然地站定了。他没有搂她,没有拉她的手,

没有任何刻意的肢体接触。只是站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把陈明昊挡在了外面,

然后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等很久了吗?”他的声音偏低沉,

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冬天壁炉里木柴燃烧时的噼啪声。苏雅宁愣了一下,

但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本能地接上了这个台阶:“还好,也没多久。”男人点了点头,

然后抬起眼看了陈明昊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思,甚至称得上礼貌。

但陈明昊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嘟囔了一句“原来有男朋友啊早说嘛”,

然后转身走了,走得比追的时候还快。苏雅宁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感觉膝盖有点软,连忙扶住旁边的栏杆。“谢谢。”她说,声音还有点抖。“不客气。

”男人往旁边让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一个让她感到安全的距离。

这个细节让苏雅宁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她刚才被逼得太紧,所以刻意给她留出空间。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苏雅宁说,然后立刻觉得这听起来像是在搭讪,连忙补充,

“就是感谢你帮我解围,没别的意思。”男人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他说:“不用了,举手之劳。”然后他转身走回咖啡厅的位置,重新坐下来,打开了电脑。

苏雅宁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转身走向电梯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正在低头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轮廓被勾勒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素描。她记住了那只深色腕表和黑色风衣的下摆。

当时她以为这只是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苏雅宁啊苏雅宁,你还是太年轻了。

年终聚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九号。公司包了一家日料店的二楼,

整个广告部加上关联部门浩浩荡荡四十几号人。苏雅宁本来不想去,

但直属领导孙姐在群里艾特她三次,说“今年业绩第一的文案不来像什么话”,

她只好从衣柜里翻出一条黑色针织连衣裙穿上,勉强算是打扮了一下。

日料店的暖气开得很足。孙姐拉着她坐到了靠里面的一桌,桌上摆满了清酒和刺身。

同桌有五六个男同事,其中一个叫张皓的,从苏雅宁进公司第一天起就对她格外“热情”。

“雅宁来了!”张皓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这边。”苏雅宁犹豫了一下,

孙姐已经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了。好死不死,正好挨着张皓。“雅宁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张皓侧过身子,目光从她的脸一路滑到锁骨,再往下,在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苏雅宁端起面前的茶杯,不动声色地用杯身挡住了领口。“谢谢,你也穿得不错。

”张皓往她这边挪了挪,膝盖在桌布下面碰了一下她的腿。苏雅宁把腿收回来,

往孙姐那边靠了靠。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互相敬酒。

苏雅宁喝了两杯清酒就摆手说不喝了,但张皓不依不饶地又给她倒了一杯:“雅宁,

一年到头就聚这么一次,孙姐都在喝,你好意思推?”“我真的不能喝了,再喝就多了。

”“多了我送你回去啊。”张皓笑着说。桌上几个男同事跟着起哄:“就是,皓哥送你,

你怕什么?”苏雅宁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快十点了,

正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提前走,对面一个叫王磊的男同事举着酒杯站了起来。“来来来,

雅宁,我敬你一杯。今年那个地产项目的文案写得太牛了。”“谢谢王哥,

但我真的——”“一杯,就一杯。”王磊已经把酒递到了她面前。

其他人也开始敲桌子起哄:“喝!喝!喝!”苏雅宁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围猎的兔子。

四面八方都是等着看她喝醉的眼睛。她咬了咬嘴唇,伸手去接那杯酒,

打算喝完这一杯就说胃疼走人。手指刚碰到杯壁,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

稳稳地拿走了那杯酒。苏雅宁抬头,看到一张她见过一次的脸。高眉骨,挺鼻梁,

线条利落的下颌。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露出一小截锁骨。右手的腕表换了一只,但还是深色的表盘,金属表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是商场里那个男人。他端着那杯酒,站在苏雅宁身后,目光从桌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没有瞪眼,没有皱眉,只是看了一遍。但那一桌刚才还在起哄的男人,

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王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刘……刘总?”苏雅宁还没反应过来,

被叫做“刘总”的男人已经把酒杯放回了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不大,

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包厢里听得格外清楚。“这杯酒,她说了不想喝。”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一个字都砸得很实,“谁想喝,我陪。”桌上没人说话。张皓的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刘总,

我们就是同事之间开个玩笑——”“开玩笑的前提是双方都觉得好笑。

”他低头看了苏雅宁一眼,然后把手伸给她,“能站起来吗?”苏雅宁抓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他的手掌很宽,指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地稳住了她微微摇晃的身体。

“走吧。”他说。走出日料店,十二月末的冷风扑面而来,

像一盆冷水浇在苏雅宁发烫的脸上。清酒的后劲这时候彻底上来了,她踉跄了一下,

身边的男人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小心。”“谢谢。”苏雅宁站稳之后往旁边挪了半步,

“两次了。商场一次,今天一次。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刘岩博。”“刘岩博。

”苏雅宁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睁大了眼睛,“等等,你就是那个刘岩博?

博雅集团的——”“董事长。”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苏雅宁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叹息:“所以我在商场被疯子纠缠的时候,是集团董事长帮我解的围。

在公司聚会被人灌酒的时候,又是集团董事长把我救出来的。”“听起来是有点巧。

”“这不叫巧,这叫离谱。”一辆黑色的车无声地停在路边。刘岩博拉开车门,侧身看向她。

“先上车。外面冷。”苏雅宁裹紧身上那条薄薄的针织裙,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她透过深色的车窗看到日料店二楼的窗户边挤着好几个脑袋,其中一个是孙姐,

嘴张成了O型。她闭上眼睛,脑袋靠在后座上,闻到车里一股淡淡的木质调气息。手机震了,

是周蜜发来的微信。“年终聚会怎么样?有没有被灌酒?”苏雅宁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嘴角弯了一下。那边周蜜收到消息,点开一看,只有四个字。

“被董事长捡走了。”三秒钟后周蜜的电话打了过来。苏雅宁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

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正在系安全带的男人侧脸,按下了接听键。

“苏雅宁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被董事长捡走了???”苏雅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挂了电话之后,车里安静下来。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带着那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气。“地址?”刘岩博问。苏雅宁报了小区名字,

又补充了一句:“在城西那边,有点远,你把我放地铁站就行——”“先吃点东西。”他说,

语气不是商量,但也算不上命令,“你晚上光喝酒了,胃里没东西,明天会难受。

”车子停在一条老巷子的入口处。巷子很窄,两边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居民楼,

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店面。有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馄饨铺还开着门,招牌是红底白字的灯箱,

上面写着“老杨馄饨”。“这家馄饨是现包的。”刘岩博熄了火,“开了二十年了。

”馄饨铺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抽烟,

看到刘岩博进来,掐了烟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笑:“小刘啊,好久没来了。

”“老杨,两碗鲜肉馄饨,一碗不要香菜。”“记得呢。”老杨往厨房里走,

回头看了苏雅宁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长辈看到晚辈带对象回来时的微妙笑意。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子是折叠桌,桌面贴着一层已经磨花了的塑料膜。

苏雅宁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塑料膜的时候感觉到一点冰凉。“你经常来?”她问。

“以前在这附近上班,加班晚了就来吃一碗。”“以前?”苏雅宁算了算他的年龄。

刘岩博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博雅集团是五年前上市的。“创业的时候。

”刘岩博抽了一张纸巾,折了一下,垫在苏雅宁面前那侧的桌腿下面。桌面晃了一下,

稳住了。“刚毕业那两年,在这附近租了个办公室,四十平,四个人。我负责写代码,

他们负责跑客户。

宁试图想象这个画面——眼前这个穿深灰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只够她一年工资的表的男人,

坐在四十平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代码,加班到深夜,

然后独自走到这条老巷子里吃一碗馄饨。她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后来呢?

”“后来公司做大了,搬到了高新区,离这里远,就不怎么来了。

”刘岩博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撕开,两根筷子互相刮了一下,磨掉上面的毛刺,然后递给她。

苏雅宁接过筷子。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她差点没注意到——他把磨好的一双给了她,自己重新拆了一双。馄饨端上来了。

白瓷碗里飘着清汤,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紫菜。馄饨皮薄得透光,

能隐约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热气蒸腾上来,带着鲜肉和胡椒混合的香味。苏雅宁舀了一个,

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肉馅里打了一点姜汁,鲜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刘岩博也开始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

但很认真。苏雅宁吃了一半,停下来喝了一口汤。胃里有了热食,

刚才那股让她头重脚轻的酒劲反而消退了一些。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刘总,

你在商场那次,是真的认出我了还是纯粹路过帮忙?”刘岩博放下筷子,

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你的第一个广告文案,是给博雅旗下的一个地产项目写的。

”苏雅宁的动作停住了。“碧水湾。”他说出那个楼盘的名字,

“‘这个城市装得下所有人的野心,但只有一条江装得下你的夜晚’。这句话是你写的。

”苏雅宁记得那句话。那是她进公司之后独立负责的第一个项目,熬了三个通宵改出来的。

客户反馈说“太文艺了不够直白”,最后还是孙姐帮她争取才勉强通过。

她一直以为那个甲方根本不在意文案写的是什么。“那是我写的。”她说,声音轻了很多。

“那组广告上线之后,碧水湾的咨询量环比涨了百分之四十。”刘岩博端起茶壶,

往她杯子里续了茶水,“我让人查了文案是谁写的。然后记住了你的名字。

”苏雅宁握着茶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像你一直以为自己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墙壁说话,某天回头,

发现墙壁上一直有一扇你没注意到的窗户,窗户那边一直有人。

“所以你那天在商场认出我了。”“你的照片在公司年度框架汇报的材料里出现过。

但我本来没打算打扰你。”“那为什么还是过来了?”刘岩博沉默了几秒。

白炽灯在他头顶微微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稳定。他说:“因为你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

”苏雅宁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汤。她想起商场里那个男人追在身后的脚步声,

想起张皓在酒桌上碰她膝盖的膝盖,想起大学四年里那些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的目光。

想起自己每一次都要假装镇定地逃跑,每一次都要在心里反复确认“这不是我的错”。

“我是被吓到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不止那一次。好多好多次。”刘岩博没有说话。

但他放下了筷子,整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不是那种带有侵略性的关注,

而是一种安静的、让出空间的倾听。“大学的时候有一个男生追我,追了四年。

每天早上六点半到我宿舍楼下喊我的名字,换了几十个账号给我发消息,在图书馆**我。

我拉黑他,他就换号加我。我拒绝他,他就说‘你总有一天会感动的’。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刘岩博说。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没有刻意的安慰,

没有夸张的共情。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苏雅宁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没有错。她拒绝,没有错。

她逃跑,没有错。她感到恐惧,没有错。苏雅宁把涌上来的那股情绪用力咽了回去,

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茶是便宜的大麦茶,有点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刚好盖过了鼻酸。

“刘总,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很容易让人产生依赖感?”刘岩博看着她。

白炽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深色的瞳孔边缘透出一圈极淡的琥珀色。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说。“别人都怎么说?”“说我很难接近。

”苏雅宁歪了一下头,借着残余的酒意说出了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他们不懂。

你这种人不是冷。你是把所有的温度都收在了里面,外面的壳才凉的。

”刘岩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看了苏雅宁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

馄饨铺的老杨在厨房里洗锅,

水流声哗哗的;外面的巷子里有只野猫叫了一声;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机在播晚间新闻。

然后刘岩博笑了。不是之前在商场和日料店的那种嘴角微动,是真正的、完整的一个笑。

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把他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苏雅宁。”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叫她的全名。三个字被他念出来,尾音微微上扬,

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什么?”“馄饨凉了。”苏雅宁低头一看,

赶紧吃完了最后一个馄饨。结账的时候老杨不肯收钱,推了两个来回,

最后刘岩博把一张钞票压在醋瓶下面才作罢。走之前老杨从厨房里探出头,

对苏雅宁说:“姑娘,下次还来啊。”“好。”苏雅宁应了一声。上车之后,

刘岩博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苏雅宁。”“嗯?”“你刚才在日料店门口说,你差点就想问我要微信了。

”苏雅宁的大脑飞速回放。她确实说了。酒精真是个害人的东西,

它让你把心里话用玩笑的形式说出来,但等酒醒之后,那个玩笑会变成一个烫手山芋。

“那是开玩笑的。”她说。“哦。”刘岩博应了一声,然后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巷子,

驶上主路。苏雅宁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你为什么要说那是开玩笑?但她说不出口。因为清醒了。

理智告诉她,坐在她左边驾驶座上的这个男人是博雅集团的董事长,

而她是一个月薪八千的文案策划。这不是灰姑娘的故事。成年人之间的体面,

就是在该停的地方停下来。车子停在了翠苑小区门口。苏雅宁解开安全带,

把身上那件刘岩博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谢谢刘总,今晚真的麻烦你了。

”她推开车门。“苏雅宁。”她回头。刘岩博把车窗降了下来,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个二维码。“我没开玩笑。”他说。苏雅宁站在车门外,看着那个亮着的手机屏幕,

又看着刘岩博被路灯照亮的半张脸。他的表情很认真。她掏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

“叮”的一声,添加成功。微信名是三个字母:**B。头像是纯黑色。

“你这微信像个人工智能。”苏雅宁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怎么用。”刘岩博收起手机,

“进去吧,外面冷。”苏雅宁转身往小区里走。走到门禁处刷卡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像一只安静的大型动物蹲在夜色里。她刷卡进门,

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年糕在门里面听到动静,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喵”。她打开门,

橘猫立刻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旗。

苏雅宁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的脑袋,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毛里。“年糕,”她闷声说,

“我好像干了件了不得的事。”手机震了。是周蜜。“到家了没?赶紧给我从头到尾讲一遍,

一个字都不许漏。”苏雅宁抱着年糕坐到沙发上,正准备打字,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来自**B。“大衣落在日料店了,明天让人送过去。早点睡。”没有多余的字。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脆。苏雅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给周蜜回了一条消息。“蜜蜜,

我扫了一个董事长的微信。”周蜜秒回:“?????????

”紧接着又是一条:“苏雅宁你清醒一点!!!”苏雅宁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上。

清醒?她今天晚上喝了三杯清酒,被一个身家几十亿的男人从酒桌上救走,

坐在他的车里穿过半个城市,在一条老巷子里吃了一碗鲜肉馄饨,然后扫了他的微信二维码。

而他发来的第一条消息,是告诉她大衣落在日料店了。没有“今天很开心”,

没有“晚安”加一个暧昧的表情包。她打开和**B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好,谢谢。馄饨很好吃。”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三十秒,没有回复。

她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手机震了,她含着牙刷跑出来看。**B:“下次再去。

”四个字。苏雅宁站在客厅中央,嘴边还沾着牙膏泡沫,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年糕蹲在茶几上歪着脑袋看她,尾巴慢悠悠地扫过手机屏幕。

她想起刘岩博在馄饨铺里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说得对。”你这种人不是冷。

你是把所有的温度都收在了里面,外面的壳才凉的。你说得对。苏雅宁把牙刷完,躺到床上。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蜜的语音。她点开,

周蜜的声音带着东北人特有的语重心长:“雅宁啊,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之前遇到的那些人,是疯子。但有一种人比疯子还可怕——”“什么人?

”“让你心甘情愿变成疯子的那种人。”苏雅宁握着手机,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她打开和**B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送。“路上小心。”发送时间,

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三十秒后。**B:“到家了。睡吧。”苏雅宁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年糕的毛里。橘猫不满地动了动耳朵,但还是纵容了她。

她在橘猫暖烘烘的体温里慢慢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城市的另一端,

刘岩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威士忌。客厅很大,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他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苏雅宁的对话框。他看了那条“路上小心”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对话框,打开了一个备注为“老周”的联系人。

“明天把翠苑小区附近的早餐店整理一份发我。”第二天早上七点,苏雅宁被闹钟吵醒。

她摸出手机,看到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B,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大衣明天早上送到公司前台。早餐记得吃。”她愣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把年糕吓了一跳。什么叫“早餐记得吃”?他是怎么知道她经常不吃早餐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孙姐在工作群里艾特全体成员。“所有人注意,

今天上午九点半博雅集团那边会有人过来对接明年的框架协议。@苏雅宁,

碧水湾二期的文案初稿准备好了吗?”苏雅宁回了一个“准备好了”,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

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十二月的早晨,天空是淡青色的。

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妈已经出摊了,煎饼鏊子上冒着白烟。手机又震了。

**B:“今天会去你们公司开会。不用紧张。”苏雅宁咬着嘴唇,

打了一行发过去:“你怎么知道我会紧张?”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B:“因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会用右手摸左边的耳垂。昨晚在车上,你摸了三次。

”苏雅宁的右手正捏着手机,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左边的耳垂上。

她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放下来,瞪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叛徒。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翻衣柜。她要把那件压箱底的驼色大衣找出来。

今天绝对不能被那个男人看出任何一点紧张。绝对不能。苏雅宁在衣柜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床上堆满了被她淘汰的选项——这件太花哨,这件太随意,这件领口太低。

年糕趴在衣服堆里,只露出一颗橘色的脑袋和两只金色的眼睛。“年糕,你说我穿哪件?

”年糕打了个哈欠。最后她伸手拿了那件去年双十一咬牙买下的驼色大衣。

羊毛面料质感很好,剪裁利落,买回来之后只穿过两次。她穿上大衣对着镜子转了半圈,

然后去洗漱化妆。化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周蜜打来的。“你今天要跟那个董事长开会?

穿什么想好了吗?妆别化太浓,粉底薄一点,眼影用大地色,口红别用正红色,用豆沙色。

”苏雅宁拿着化妆刷的手顿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正准备化妆?”“因为我认识你六年了。

你每次遇到事的时候就会比平时早起一个小时。”苏雅宁没法反驳。“还有,

”周蜜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雅宁,

昨天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好好想想——让你心甘情愿变成疯子的那种人。

”苏雅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昨晚刘岩博的那条消息。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周蜜不知道,她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