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天,新娘牵着另一个男人走进喜堂。她说他有救命之恩,落魄无依。她递来一杯酒,
让我敬他,认义兄,留他长住。宾客们的眼神替我写好了结局——沈知渊这废物,不敢拒绝。
他们不知道,我在苏家吃了十年的药,不是补药。是毒。忍了十年,不是因为怕。
是刀还没磨好。【第一章】喜堂的门被推开时,我闻到了两种香。一种是新娘的胭脂。
水粉脂的甜腻味儿,苏锦瑶从十五岁起就用这款,三年没换过。另一种,是松木香。
苏锦瑶不用松木香。我抬起头。红烛映着满堂宾客的脸,他们的筷子悬在半空,
酒杯举到一半,整齐划一地僵在了那里。苏锦瑶穿着凤冠霞帔,踩着绣鞋走进来,
步子不急不慢,腰背挺得笔直。她身后,跟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陆承风。
大梁朝最年轻的四品昭武将军。北境三场大捷,万人敌,
京城闺阁女子把他的名字绣在荷包上,走到哪儿都要多看两眼的那种人物。
他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没带刀,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抹笑。
那笑容像是在说——我站在这儿,天经地义。满堂宾客的窃语像水底的暗流,
我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陆将军吗?他来沈家喜宴做什么?""嘘,
你没看苏**和他一前一后进来的吗……"苏锦瑶走到我面前,掀了盖头。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在苏府住了十年,苏家上上下下看我都是这个眼神——从上往下扫,
带着不加遮掩的嫌弃,像在打量一件该扔的旧物。"知渊。
"她叫我名字的语气也和在苏府时一模一样,平淡得像在喊一条狗。"我有件事,
想在今天跟你说。"不是"商量",是"说"。我没应声。她也不需要我应声。
"陆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她的声音不大,但喜堂回音好,
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进在场所有人耳朵里。"去年秋猎,我坠马落水,
是他不顾自身安危跳入寒潭将我救起。此恩,我没齿难忘。"她回头看了陆承风一眼。
陆承风微微颔首,温文尔雅,一副谦谦君子的做派。苏锦瑶收回目光,
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白瓷酒杯,递到我面前。"如今陆将军旧宅被收,在京中暂无落脚之处。
你是沈家当家人,我嫁过来就是沈家妇。今日当着众宾客的面——"她的手指点了点那杯酒。
"你敬陆将军一杯,认他做义兄,留他在府中常住。"她顿了顿,
加了一句:"他住西院就行。"西院。沈府的西院和主院之间,只隔了一面花墙。
喜堂里的空气像凝成了冰块。然后,议论声像裂缝里的水一样渗出来。
"这不是当面……""嘘!苏相大人就坐在上首呢!""沈知渊能怎么办?他一个病秧子,
得罪了苏家他还活不活了?""可不是,沈家就剩他一根独苗,据说连菜刀都拿不稳,
苏相肯嫁女儿给他都是抬举。""也是可怜,沈将军当年何等威风,
儿子成了这副模样……""认了吧,认了吧"这四个字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我低头看那杯酒。
琥珀色的液面晃了晃,映出我的脸。苍白、瘦削、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
一看就是常年病骨支离的那种人。十年了。这张脸,我戴了十年。它是我的盔甲,
也是我的牢笼。我伸出手。苏锦瑶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弧度。
陆承风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笃定。我的手指碰到酒杯的那一瞬间,
我感受到了杯壁上的温度。温热的酒,温热的杯。
和十年来苏家每天端到我床头的那碗"补药"一样温热。我把酒杯端起来了。
端到了陆承风面前。所有人都在等我递出去。等我低头。等我说出"陆兄"两个字。
我翻了手腕。酒液浇在青石地面上,溅起来的水珠落在陆承风月白长衫的下摆上,
洇出一片深色。喜堂里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左边的人瞪大了眼睛,右边的人张开了嘴巴。
整个世界安静了半息。"这杯酒,"我说,"敬我父亲。""沈知渊!"苏锦瑶的脸色刷白。
我没看她。我盯着陆承风的眼睛。"镇北大将军沈北望,十五年前战死雁门关。
"我的声音在喜堂里转了一圈,碰到墙壁又弹回来。"我父亲生前有一套兵法手札,七卷,
亲笔所写,从不示人。他死后,手札失踪。"陆承风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三年前,
北境大捷。陆将军以三千轻骑穿插敌后,诱敌深入,再以伏兵合围,以寡击众。一战封神。
"我一字一顿地看着他。"这套打法,
和我父亲手札第三卷第七章'破阵十二策'的前三策——"我停了一下。"一字不差。
"彻底的死寂。我数着陆承风脸上的肌肉变化。先是嘴角的笑纹僵住,然后是眉心拧起,
最后是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三年了。我等这个反应,等了三年。"沈知渊!
"苏锦瑶厉声开口,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你疯了吗!陆将军的功绩是朝廷钦定,
圣上亲封!你一个连走路都喘的废人,凭什么——""对,"我打断她,"我是废人。
""十岁以前不是,十岁以后是了。""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转向满堂宾客。
"一个将门之后,一个沈北望唯一的儿子。怎么就突然变成了废人?"没有人说话。
但我看到了坐在上首的苏远道——苏相大人,当朝权臣——他端着酒杯的手,
在红烛的光影里,停住了。鱼上钩了。"苏相大人。"我朝他拱了拱手。
"要不您给大家解释两句?"【第二章】苏远道没有立刻回答我。他放下酒杯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他这些年在朝堂上行走的步子。"知渊,"他开口了,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长辈的宽容,"你今日大喜,情绪激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大家都能理解。"他扫了一眼满堂宾客。宾客们立刻配合地笑了笑,有人端起酒杯,
有人低头扒菜,一副"小辈胡闹不必当真"的模样。"你身子一向不好,"苏远道继续说,
"从十岁起就缠绵病榻,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苏家上下哪个没有悉心照料?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施恩者特有的笃定。"如今大婚之日口出妄言,
莫非是嫌苏家这十年的照顾不够周到?"好一招倒打一耙。这番话一出,
在场宾客的脸色果然变了。从刚才的震惊,变成了同情——同情苏家好心收留一个将门遗孤,
养了十年,换来的却是大庭广众下的恩将仇报。我不急。"苏相大人说得对,"我点头,
"苏家这十年确实一直在给我'治病'。"我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巴掌大小,通体墨绿,
瓶口用蜡封着,蜡面上还残留着药汤凝固的痕迹。"我床头那碗'补药',
苏家管事每日亲自送来,风雨无歇,整整十年。"我拔开瓷瓶的塞子,把瓶口朝下。
一股焦黑的粉末落在桌面上,气味辛辣,在场有人忍不住捂了鼻子。"三个月前,
我把最后一碗'补药'留了样,带去城南的济世堂让孙老大夫验了。
"我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展开。"苏相要不要猜猜,这碗您让人精心熬了十年的补药里,
除了黄芪和党参之外,还多了什么?"苏远道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的脸没变。
这是一只老狐狸,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二十年,不可能被一张纸吓住。
"这是济世堂孙怀仁老大夫的药检手札。"我把纸拍在桌上。
"白字黑字写着:药中含断肠散衍化物,日服一剂,三年后筋脉渐损,五年后气血枯竭,
十年——"我停了一下。"十年后,活死人。"这三个字砸在喜堂里,
比刚才倒酒那一下更重。宾客们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苏锦瑶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
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因为她知道那碗药里有什么。她从来就知道。"荒唐。
"苏远道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寒意。"孙怀仁是个乡野郎中,他的话能当准?知渊,
你体弱多病是打小的事,沈将军在世时就请过太医看诊——""太医?"我笑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在苏远道面前笑。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苏相说的是太医院的刘奉御吧?
我父亲死后第二年,是他给我开的第一张'补药'方子。"我从袖中拿出第三样东西。
一只信封。"刘奉御去年冬天病故,临终前让他儿子把这封信带到城东的净慈寺,
托一个法号叫明觉的和尚转交给我。"我没有打开信封。"信里写了什么,我可以当众念。
但苏相——"我看着他。"您确定要我念吗?"苏远道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猎人发现猎物不对劲时的本能警觉。
他在重新打量我。不再是打量一个病秧子,而是打量一个他可能低估了十年的对手。"够了。
"开口的不是苏远道,是陆承风。他向前跨了一步,月白长衫的下摆上还沾着酒渍,
但他的气势反而比刚进来时更盛。"沈知渊,你拿着几张来路不明的纸就想翻天?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宾客,朗声道:"在座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些话不是你说了就算。你说我的兵法是偷的——好,那就让大家评评理。"他转向我,
眼中带着一丝冷意。"我陆承风是刀头舔血打出来的功名。你沈知渊十年没出过府门,
连菜刀都拿不稳的人,拿什么跟我论兵法?""你要是沈将军的儿子,
骨子里就不该是这副窝囊样。你要是有真本事——"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位置,
虽然今天没佩刀,但那个动作的含义所有人都看得懂。"明天教场比武大会,你敢不敢来?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你要是赢了我,我陆承风亲口承认兵法是偷的。
你要是输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检手札。"这些东西,统统收回去,当众道歉。
"满堂宾客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目光里是同一个意思:你一个废人,怎么可能赢陆承风?
苏远道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道几不可见的弧度出卖了他。他在等我退缩。
所有人都在等我退缩。"好。"我说。一个字。干脆得让陆承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周伯。这个跟了我父亲三十年的老管家,此刻站在喜堂角落里,
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知道我每天夜里在做什么的人。十年了,每一个苏家人都睡熟的深夜,
我都在后院的枯井里。练刀。【第三章】教场在京都北面,占地三百亩,青石垒台,
能容五千人观战。往日里只有军中比武或秋猎检阅时才会启用,今天却破例开了。
原因很简单——昨夜喜堂上的事传遍了半个京城。镇北将军遗孤当众指控陆承风窃取兵法,
苏家十年毒害沈家独苗,陆承风当场约战。京城百姓爱看热闹。权贵们更爱看。辰时刚过,
教场的看台就坐满了人。文官武将挤在一处,平日里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的对头,
今天居然坐在隔壁。我穿着一身素白窄袖短打,站在台下等。风从北面过来,灌进衣领。
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露出清瘦的脖颈和突出的锁骨。人群中传出嗤笑声。"看那身板,
一阵风就能吹倒。""陆将军一刀下去,他还能站着?
""沈将军的儿子哟……真是虎父犬子。"我没抬头。周伯站在台下角落里,
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灰布裹了三层,边角磨得发白。那里面的东西,
十五年没见过光了。陆承风到了。他换了武服,束发勒额,步子沉稳有力,
腰间挎着一柄制式军刀——精铁刃,牛皮柄,北军标配。他跳上擂台的动作干脆利落,
引来一片叫好声。"陆将军威武!""一刀撂倒那小子!"苏远道坐在看台上首的位置,
端着茶盏,面容平静。苏锦瑶坐在他身旁,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衣裙,手指绞着帕子,
指节发白。我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紧张她的情夫输了面子,
还是紧张她的名义夫君被当众打死。大概是前者。"沈知渊!"陆承风在台上拔刀,
刀尖朝天,刃口映着日光。"上来!"我走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腿没抖。
这件事本身就够让前排的观众眉头一挑了。一个"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
上石阶的步子居然这么稳。但没人细想,因为陆承风已经开口了。"念在你是沈将军之后,
我让你先出手。""不必,"我说,"你先来。"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下一瞬,刀风劈面。
陆承风的第一刀快、准、狠,走的是北军野战路子,专攻上三路,刀背带风,
一刀下来能把胸口的衣服豁开一道口子。我往右让了半步。刀风贴着我左肩掠过,
衣袖被切开一条缝。"好快的刀。"我说这话时,脚下已经站稳了。陆承风皱了下眉。
他预判我会倒,至少会踉跄,但我没有。他的第二刀跟着来了,比第一刀更沉,下劈转横扫,
军中称"铁门闩",专破步法不稳的对手。我矮身避过刀锋,同时后退两步。
看台上传来叹息声。"果然不行……只会躲。""陆将军没用全力吧。"第三刀。第四刀。
第五刀。陆承风的攻势像暴雨,一刀接一刀,越来越密。他是真有本事的人,步法扎实,
力道精准,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我一直在退。退到台沿时,脚后跟悬在石阶边上,
身体晃了一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苏远道的茶盏举到嘴边,啜了一口。陆承风停下来,
刀尖指着我,大口喘气。他的眼中有轻蔑,也有如释重负。"沈知渊,你连躲都快躲不了了。
认输吧。昨夜的话——""你刚才的刀法,"我打断他,
"用了北军三十六路制式刀中的七路。"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第一刀是劈山式,
第二刀是铁门闩,第三刀到第五刀走的连环斩。都是北军入伍第一年练的基本功。
"我直起腰。"但你步法里夹了两个变招。第三刀转接时的左脚外撇,
第五刀收势时的重心前移。这两个变招不在制式刀法里。"陆承风的脸色变了。
"这两个变招,出自'破阵十二策'配套的实战刀谱。那套刀谱从未公开过,
只有一个人用过。"教场安静了。我朝台下的周伯点了一下头。周伯颤着手解开布包,
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柄刀。刀身窄长,脊线笔直,柄上缠着已经发黄的牛皮绳。
刀格处铸了两个字。"北望"。我父亲的佩刀。周伯把刀递上来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息。浑浊的眼里有水光。我握住了刀。刀入手的那一刻,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醒过来了。沉、稳、冷。是十年来每个深夜里,枯井底部,
我一个人对着墙壁练了几万遍的分量。"破军式。
"我听见前排一个白发老将低声说出了这三个字。"第一式。"我起手。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花哨的身法。一步上前,一刀递出。陆承风横刀来挡,铁器碰撞的声响在教场上空炸开。
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脚下踉跄后退了两步。他的眼睛瞪大了。不是因为这一刀的力道,
而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一刀。"第二式。"我跟上去,刀走弧线,从他防御的死角切入。
陆承风拼命侧身闪避,军刀来不及回防,胸前的武服被豁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出来,
血珠滚落。看台上炸了锅。"这刀法——"那个白发老将站了起来,声音在发抖,
"是沈将军的破军式!我二十年前在雁门关亲眼见过!一模一样!""第三式。
"第三刀落下时,陆承风的军刀脱手飞出。他跪在了台上。不是因为认输,是膝盖撑不住了。
我最后一刀带着旋劲,震的不是他的手臂,是他整条腿的筋脉。教场里鸦雀无声。
我把刀收回来,架在他的颈侧。"陆将军,"我说,"我父亲这套破军式,
你从手札里只学了皮毛。真正的破军式一共七招,到第四招就能取人性命。
"刀刃贴着他的皮肤,他脖子上的汗珠沿着刀背滚下来。"你学的那两个变招,错了一个。
第五刀收势时重心不该前移,该沉到后脚。前移是破绽。"我把刀拿开。"学人东西,
至少学全了再用。"我转身朝台下走去。满场寂静中,那个白发老将的声音追在我身后。
"你是……你是沈北望的儿子?"我没有回头。周伯在台下等着我,接过那柄刀时,
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少爷……""还没到哭的时候。"我低声说。
我抬头扫了一眼看台上首。苏远道的茶盏放在扶手上,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再喝。
苏锦瑶的帕子被绞成了一团。够了。今天的戏份,到此为止。真正的大戏在明天——早朝。
【第四章】散朝的钟声还没敲,金銮殿的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按规矩,我没有资格上朝。
我是个没有功名的平民,沈家的爵位早在父亲死后就被削了。但今天有人替我递了折子。
是那个白发老将。他叫赵鸿义,曾经是我父亲的副将。北境退下来后在京城养老,
领着个虚衔闲职。昨天教场上他认出了破军式之后,连夜写了一封奏折,
请求皇帝传召沈家后人入殿对质。皇帝准了。我站在金銮殿的门槛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苏远道站在文官之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陆承风站在武将行列中,
脖子上的伤口被纱布裹着,脸色铁青。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我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
"你就是沈北望的儿子?""臣沈知渊,叩见陛下。""免礼。"皇帝的手指敲了敲扶手。
"昨日教场的事,朕听说了。你指控陆承风窃取你父亲的兵法手札,可有实证?""有。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递给皇帝。
"这是我父亲《沈氏兵略》第三卷的手抄副本。我父亲有个习惯,
所有兵法手札都写正副两份,正本放在书房,副本藏在暗格里。正本失踪了,
副本一直在我手中。"皇帝展开帛书,扫了几眼。"陆承风,"皇帝抬起头,
"你三年前北境大捷的战报,朕还留着。
你在战报中详述了穿插迂回、诱敌深入的战法——"他把帛书翻了几页,目光来回比对。
"和这上面写的,倒是有七八分相像。"陆承风向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
战法相似不代表是抄袭。自古兵家之道殊途同归,用兵之人有相同想法再正常不过!
臣的战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不是纸上谈兵!"他的反驳有力,也有道理。我没有慌。
因为这一步,在他开口之前我就已经算到了。"陆将军说得没错,"我说,
"战法相似确实不能说明问题。"陆承风和苏远道同时微微一怔。他们没想到我会先退一步。
"所以,我想请陆将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详细讲解一下这套战法的后续部署——也就是穿插迂回成功之后,
如果敌军派遣侧翼骑兵从东面包抄,应当如何应对。"陆承风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小的变化,
但我捕捉到了。"这不过是假设。"他说。"不是假设。
"我走到殿中央的沙盘前——每次朝会讨论军事时都会摆出来。"三年前北境第二战,
阏丘部的确派了三千侧翼骑兵从东面包抄。陆将军当时的应对是——紧急后撤二十里,
等待援军到达后才重新发起进攻。"我看着他。"对吗?"陆承风没有说话。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后撤二十里,贻误战机半日,多死了一千四百人。
"我在沙盘上用指挥棒划了一条线。"但我父亲的手札第三卷第八章,
专门写了应对侧翼包抄的'反钳'之策。用主力佯退引侧翼深入,
同时分出一支百人精骑绕后断其退路,形成反包围。"我把指挥棒放下。
"如果陆将军真的读懂了我父亲的兵法,那一千四百人不会死。"殿上安静了三息。
赵鸿义在武将行列中红了眼眶。那一千四百人里,有他带出来的兵。
"你——"陆承风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一个没上过战场的人,纸上谈兵,凭什么指点实战?
""陆将军说得对,"我说,"我没上过战场。""但是——"我看向皇帝。"陛下手中,
应该还留着一份东西。三年前,北境开战前夕,有人通过驿站密送了一封无名战策到御前。
那份战策里,详细预判了阏丘部三路进犯的路线和**,并给出了逐一击破的方案。
"皇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目光变了。"陛下当时批示'此策精妙,转呈北军参用'。
北军用了其中的前半部分,也就是陆将军执行的穿插迂回。
但后半部分——包括反钳之策和最终的围歼方案——因为陆将军坚持自己的判断,被搁置了。
"整个大殿的气氛像被拧紧了的弓弦。"那份战策的落款,"我说,"是'鬼谋'。
"两个字落地。武将行列中有人抽了一口冷气。"鬼谋先生"这个名字,在北军中不是秘密。
三年来,一共有七份署名"鬼谋"的战策通过密渠道送到北军前线,
每一份都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北军将领们私下讨论过无数次这个人的身份,
有人猜是隐世高人,有人猜是先帝旧臣。但没有人猜到是我。一个病秧子。一个废物。
皇帝缓缓展开帛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有一行小字,是我父亲的笔迹,
但旁边有另一行批注。批注的笔迹和"鬼谋"战策上的笔迹一模一样。皇帝看了我很长时间。
"沈知渊,"他说,"你有件事瞒了朕三年。""不敢欺瞒陛下,"我跪下来,
"鬼谋先生——是臣的笔名。那七份战策,全部出自臣手。
"大殿上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头的湖面。波纹从中心向四面扩散。文官们交头接耳,
武将们面面相觑。赵鸿义死死攥着笏板,指节发白。陆承风的脸,
像是被人一巴掌扇过去之后还没回过神来的那种白。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他的三场大捷,用的是一个他自以为是"废物"的人写的战策。
而那些战策,他只读懂了一半。苏远道的目光沉了下去。他没有看陆承风,也没有看我。
他在看皇帝的表情。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不是他能用权势压下去的了。
皇帝把帛书合上。"陆承风,"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关于兵法手札一事,
朕会让大理寺彻查。在查明之前——"他停了一下。"你的兵权,暂时交出来。
"陆承风的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陛下……臣冤枉……""冤不冤枉,
查了就知道。"退朝的钟声响了。我走出金銮殿的时候,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知渊!"是苏远道。他走到我面前,
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好手段。"他说。然后他凑近了一些,
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到。"你以为查出兵法的事就够了?知渊啊,你在苏家住了十年,
有些事,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母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别逼我把那些事翻出来。那可就不是你一个人的脸面了。"他说完,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拳头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他以为这是威胁。他不知道,
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我的计划之内。我就等着他提我母亲。【第五章】我母亲叫林鸢。
她不是什么名门贵女,就是雁门关外一个猎户的女儿。我父亲驻守北境的时候遇到她,
一见钟情,娶回了家。京城的贵妇们背地里笑她粗鄙,她不在乎。她能拉三石硬弓,
能在雪地里追兔子追出二里地,笑起来声音很大,大到我父亲的副将们在院子外面都能听见。
父亲死的那年,我十岁,她三十二岁。一夜之间,沈家的天塌了。朝廷收了爵位,削了封地,
偌大的沈府散了大半的人。门庭冷落,过去那些逢年过节挤破头来送礼的人,
连路上碰见都装不认识。苏远道是那个时候出现的。他是我父亲的旧同窗,
在朝中做到了户部侍郎。他说念旧情,愿意照料遗孀孤儿,把我们母子接到了苏府。
我母亲犹豫了很久才答应。她不喜欢苏远道。她跟我说过,说这个人笑的时候眼睛不跟着笑,
不可信。但她没有选择。十岁的我已经开始不明原因地虚弱,走几步路就喘,
大夫说需要长期调养。她一个寡妇,没有银钱,没有靠山,只能咬牙答应。
进了苏府的头两年还好。苏远道确实给我请了大夫,开了药,按时送到床头。
我母亲感激过他。但她很快发现了不对。我的身体没有好转。相反,越来越差。
她开始自己去药铺抓药,想替换掉苏家送来的那碗。苏远道知道后,
把她叫到书房谈了一次话。那天晚上,她回来时眼睛是红的。从那以后,
她再也没有试图换掉那碗药。我后来才知道,苏远道跟她说了什么。
"沈北望的兵法手札在我手里。你儿子的药也在我手里。你要是听话,我保他一条命。
你要是不听话——手札里有些东西涉及军机,我可以让它变成谋反的证据。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