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去找太傅商量明日大婚。他好友拍响桌子。“娶正妻和娶平妻在同一天,
这样真的好吗?”太傅笑出声。“平妻的轿子走正门。”“她那个正妻,走偏门。
”我推开门。扯下他腰间的玉佩。砸在地上。转身进宫去敲登闻鼓。01子时,皇城落锁,
万籁俱寂。咚——沉闷的鼓声,像一记惊雷,劈开了京城上空死寂的夜幕。
咚——咚——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动着几乎有我半个人高的鼓槌,
一次又一次地砸向那面巨大的登闻鼓。鼓面震颤,声传十里。
守城的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魂飞魄散,举着火把冲过来,看到是我,
一时间竟忘了呵斥。因为我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过狼狈。一身未完工的嫁衣,金线银边,
本该是世间最华美的点缀,此刻却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针脚凌乱。满头的珠翠早已散落,
青丝黏在被冷汗浸湿的脸颊上,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沈……沈**?
”卫兵头领认出了我,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没有理他,只是机械地,固执地,一下下敲着鼓。
手臂早已酸麻,虎口被粗糙的鼓槌磨破,渗出血丝,可我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
都汇聚在那一声声震天的巨响里。顾言昭,你听到了吗?这是我为你奏响的婚前序曲。很快,
宫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铿锵声。禁军出动了。
一队队身披甲胄的士兵将我团团围住,明晃晃的刀枪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为首的禁军统领大步上前,厉声喝道:“何人胆敢夜惊圣驾!”我终于停下了动作,
鼓槌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我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缓缓跪了下去。
“臣女,沈氏知鸢,有天大的冤屈,求见陛下!”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夜风,
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半个时辰后,我跪在了灯火通明的金銮殿上。高坐龙椅之上的,
是当今圣上,萧承泽。他很年轻,面容俊美,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带着被惊扰的不悦,
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般的探究。满朝文武,凡是在京的,无论睡下与否,
此刻都衣冠不整地被叫到了殿上。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目光全都聚焦在我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子身上。我低着头,能感受到那些视线,或同情,
或鄙夷,或幸灾乐祸。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寒意。我不用抬头,
也知道是谁来了。顾言昭。我那本该在明日与我拜堂成亲的夫君,当朝最年轻的太傅。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寒冰。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我,眼神里半分心疼都没有,只剩明明白白的责备。
“沈知鸢,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冰冷。我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
这张脸,我爱了十年。曾几何时,他对我笑一下,我便能欢喜一整天。可现在,
我只觉得无比陌生。皇帝萧承泽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对峙。“顾太傅,
你的未婚妻夜敲登闻鼓,说有天大的冤屈,你可知是何冤屈啊?”顾言昭眉头紧锁,
显然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他以为,我还在为他要娶平妻的事生气。
他以为,我只是在耍小性子。我没有让他猜太久。我对着龙椅上的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臣女状告准夫婿顾言昭,恃宠而骄,败坏纲常,欲行羞辱发妻之举!”“明日大婚,
他竟要臣女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从偏门入府,而让同日进门的平妻柳氏,走正门!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
是压抑不住的哗然之声。满朝文武,脸上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让正妻走偏门,
平妻走正门?这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是把正妻的脸面,把娘家的脸面,
放在脚底下狠狠地踩!所有的目光,瞬间从我身上,转移到了顾言昭的身上。
他成了全场的焦点。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顾言昭,这场戏,
我为你搭好了台子。现在,该你唱了。我以为,他会辩解,会说这是个误会。
哪怕只是为了他太傅的清誉,为了顾家的脸面。可我错了。我彻彻底底地,
低估了他对柳如烟的偏爱,也高估了我在他心中的分量。他非但没有辩解,反而上前一步,
冷声开口。“沈知鸢,你闹够了没有?”同样的话,第二次说出口,语气里的厌烦与冰冷,
又重了几分。“如烟体弱,常年卧病在床,受不得半点颠簸。
太傅府正门前的石阶路平坦宽阔,偏门的石子路却崎岖不平。”“我让她走正门,
不过是体恤她的身体,有何不可?”他把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种恩赐,
是我无理取闹。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镇住了。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浑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僵了。体恤她的身体?那我呢?我的心,就不会痛吗?我的尊严,
就活该被践踏吗?我望着他,眼眶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我反问他:“那我呢?
我沈知鸢,就受得起这天大的羞辱吗?”他的好友,同在朝为官的陆大人看不下去了,
急忙上前打圆场。“太傅,有话好好说,沈**也是一时情急,
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没有误会!”顾言昭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
硬生生打断了陆大人的话。他像是被我今夜的举动彻底激怒了,索性撕破了所有伪装。
他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九五之尊,开始细数他与柳如烟那段感天动地的“青梅竹马”情。
他说,他年少时家道中落,是柳家不计回报地接济他,是柳如烟的父亲,他的恩师,
倾囊相授,才有了他的今天。他说,他与柳如烟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
若不是柳家突遭变故,她父亲病逝,她绝不会沦落到要做平妻的地步。他说,
柳家对他恩重如山,柳如烟是他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女人。他句句不提我,
却又句句都在将我衬托成一个仗着家世婚约,强行拆散有情人的恶毒女子。我静静地听着。
浑身,一点点地变冷。原来,是这样。原来,我和我沈家这十年来,对他官路上的扶持,
对他家族的帮衬,在他眼里,都比不过柳家那点微末的“恩情”。原来,
我满心期待的十年之约,在他看来,只是一个阻碍他与心上人长相厮守的枷锁。我真傻。
我竟然还对他抱有最后一点期待。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顾言昭这番“深情告白”震得无言以对。同情柳如烟的,鄙夷我的,看热闹的,
形形**。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龙椅上的皇帝萧承泽,忽然笑了。他的笑声很轻,
却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既如此……”他拖长了尾音,
目光在我与顾言昭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惨白的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神色。“这婚,
便按太傅的意思办。”一言既出,尘埃落定。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龙椅。
皇帝的脸上挂着悲悯,可那眼底,分明是棋手掌控棋局的冷酷。他是在告诉我,君无戏言。
也是在告诉顾言昭,他要的,他给了。而我,沈知鸢,今夜敲响登闻鼓,状告未来夫君。
最终,却只为自己求来了一道,将这场羞辱板上钉钉的圣旨。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02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送回沈府的。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木然地被侍女搀扶着,
走过一重重熟悉的门廊。父亲和兄长,早已等在了正堂。灯火通明,
将他们脸上的惶恐与怒意,照得一清二楚。我刚踏进门槛,父亲的厉喝就迎面而来。“跪下!
”我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你这个逆女!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去敲登闻鼓!”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是想毁了我们沈家吗?啊?!”兄长沈知章也站在一旁,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妹妹,
你太冲动了!这点小事,你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为何要闹到陛下面前去?这下好了,
圣旨都下了,我们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小事?我被逼着走偏门,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件“小事”?我缓缓抬起头,看着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们的脸上,
没有半分对我受辱的心疼。只有对家族声誉受损的愤怒,和对得罪了太傅府的恐惧。
我哑着嗓子,质问他们。“父亲,兄长,女儿受此奇耻大辱,你们为何不为我出头?
”“为何,还要我忍?”“出头?拿什么出头!”父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颓然。“鸢儿,你当真以为,我们沈家,
还是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沈家吗?”他缓缓道出了一个我从未知道的真相。祖父过世后,
沈家的生意便一年不如一年,朝中人脉也日渐凋零。如今的沈家,
早已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子。全靠着与太傅府这门板上钉钉的婚事,
才勉强在京城的权贵圈里维持着体面。“若这门婚事告吹,不出三月,
那些如狼似虎的债主就会踏破我们沈家的门槛!到那时,我们全家都得流落街头!
”父亲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兄长也走过来,蹲下身,放缓了语气。“妹妹,算哥哥求你了,
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嫁进了太傅府,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正妻,有的是时间和法子,
去拿捏那个病怏怏的柳如烟。”“你今日受的委屈,来日,我们加倍让她还回来,好不好?
”我看着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理所当然地劝我为了家族利益牺牲自己。那一刻,
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他们的女儿,也不是他们的妹妹。我只是沈家用来交换利益,
攀附权贵的一件货物。我的幸福,我的尊严,在家族的存亡面前,一文不值。一颗心,
像是被泡进了冰窖里,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就在这时,母亲匆匆从后堂赶来。
她看到跪在地上的我,眼圈立刻就红了,想上前来扶,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
她只能站在一旁,无助地垂着泪。趁着父亲和兄长不注意,她悄悄塞给我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哽咽着说。“鸢儿,
这是娘所有的私房钱和体己首饰……若是在太傅府……实在过不下去了……”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懂了。这是我那懦弱了一辈子的母亲,能为我做的,最大胆的抗争。这唯一的温暖,
像一根细小的针,扎破了我心中那层坚硬的冰壳,酸涩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我握紧了母亲的手,无声地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
夫人,太傅府派人送东西来了。”很快,两个婆子抬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
是一套崭新的嫁衣。比我原来那套,用料更华贵,绣工更精致,上面的东珠,
颗颗都有鸽子蛋那么大,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送礼的管家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对着我父亲说。“沈大人,这是我们太傅特意吩咐尚衣局,连夜为少夫人赶制的新嫁衣。
”“太傅说了,之前那件有些仓促,怠慢了少夫人。这件,才配得上少夫人的身份。
”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太傅还说,
只要明日少夫人……顺顺利利地进了门。日后,太傅府与沈家的生意往来,
必会再上一个台阶,绝不会亏待了亲家。”威胁,安抚,利诱。顾言昭的手段,当真了得。
父亲和兄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连声说着“太傅有心了”。
我看着那件刺眼的新嫁衣,看着父亲和兄长那两张卑躬屈膝的嘴脸。突然就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把这场婚事当成了爱情。
在他们所有人眼里,这不过是一场**裸的交易。我的尊严,我的委屈,都可以被明码标价。
一套更华贵的嫁衣,一个虚无缥缈的生意承诺,就足以将一切抹平。好。真好。
我从地上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那套嫁衣前。我对着那个管家,
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婉的笑容。“替我多谢太傅美意。”“请回禀太傅,明日,
我必会穿着这身嫁衣,‘顺顺利利’地,从偏门,嫁入太傅府。”管家满意地走了。
父亲和兄长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关上房门,将所有人的嘴脸都隔绝在外。我决定,嫁。
不是为了沈家。也不是为了那可笑的十年情爱。而是为了我自己。顾言昭,柳如烟,
还有我的好父亲,好兄长……你们联手送我的这场天大的羞辱,我收下了。从今往后,
我沈知鸢,会亲手把你们一个个,都拉下你们最珍视的云端,坠入无间地狱!03大婚当日,
天光大亮,锣鼓喧天。我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喜娘为我梳妆。铜镜里的女子,面色苍白,
眼神空洞,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喜娘一边为我描眉,一边嘴里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我听着,只觉得讽刺。
穿上那身顾言昭送来的,极尽华贵的嫁衣,盖上红盖头。兄长沈知章将我背出了府门。
一路上,他还在不停地叮嘱我。“妹妹,到了太傅府,要谨言慎行,万不可再使小性子。
”“凡事以大局为重,顾家的脸面,就是我们沈家的脸面。”我趴在他背上,一言不发。
府门外,停着两顶花轿。一前一后。一顶是八抬大轿,轿身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另一顶,
也就是我的这顶,虽然也是按正妻规制的十六抬大轿,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
都透着一股仓促和敷衍。我被塞进了轿子里。起轿。唢呐声,锣鼓声,响彻云霄。
我能听到外面百姓的议论声。“听说了吗?今天太傅府双喜临门,正妻平妻同一天进门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那位正妻,就是前晚敲登闻鼓的沈家**!
”“告御状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嫁过去!”“我听说啊,待会儿沈**的轿子,
要走偏门呢!”“真的假的?那也太丢人了吧!”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透过轿帘缝隙,
刺得我耳膜发疼。我端坐在轿中,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轿子行至太傅府前的一个街口,果然如传言那般,在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声中,被引导着,
拐向了一条偏僻狭窄的侧巷。正门处那喧天的锣鼓和宾客的贺喜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而我这边,冷冷清清,只有几个面无表情的下人,在前方引路。轿子停了。
我没有等喜娘来扶,自己掀开了轿帘。一眼,就看到了那扇低矮、窄小的偏门。
门上挂着两盏孤零零的红灯笼,在白日里显得格外滑稽可笑。而就在不远处,
那扇朱红色、镶着金色铜钉的正门,敞开着。万众瞩目之下,柳如烟的八抬大轿,
稳稳地停在了门前。身穿大红喜服的顾言昭,满面春风地走上前,亲自踢开轿门。他伸出手,
将盖着盖头的柳如烟,小心翼翼地牵了出来。他脸上满是温柔缱绻,
是我从前从未见过的模样。周围的宾客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和祝福声。那一刻,
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我,像个上不了台面的多余之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
对着我的方向指指点点。“快看快看!那个就是走偏门的!”“啧啧,
沈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就任由女儿受这份委屈?”“谁说不是呢,这正妻当得,
还不如个妾呢!”嘲笑声,议论声,同情声,像潮水一般将我淹没。我挺直脊背,一步一步,
跨过了那道象征着耻辱的偏门门槛。身上华贵无比的嫁衣,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讽刺。
拜堂时,我与柳如烟一左一右,跪在了顾言昭的身侧。他站在中间,接受着我们二人的跪拜。
司仪高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从始至终,顾言昭的目光,
都温柔地停留在柳如烟的身上,仿佛我只是一个多余的,不得不存在的摆设。敬茶时,
更是将这场羞辱推向了**。太傅夫人,我的婆婆,满脸慈爱地接过柳如烟奉上的茶,
喝了一口,笑呵呵地掏出一个成色极佳的玉镯,套在了柳如烟的手腕上。“好孩子,
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轮到我时,我双手奉上茶杯。她端详了我片刻,
眼神里满是挑剔和不屑。就在我以为她要接过时,她的手腕突然一歪。“哎呀!
”一整杯滚烫的茶水,就这么直直地泼在了我的手背上!火烧火燎的痛感瞬间传来,
我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大堂内一片抽气声。所有人都看出来,这是故意的。
可顾言昭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我伤得重不重。而是紧张地扶住柳如烟的肩膀,
柔声问道:“如烟,有没有被吓到?”柳如烟柔弱地靠在他怀里,怯生生地摇了摇头,
声音带着哭腔:“夫君,我没事……只是姐姐的手……”顾言昭这才仿佛刚看到我一般,
皱着眉,不耐烦地对旁边的丫鬟说。“还愣着干什么?带少夫人下去上药!”没有一句关心,
没有一句问候。仿佛我只是一个不小心弄脏了地毯的物件。晚宴上,更是如此。
顾言昭带着柳如烟,一桌一桌地敬酒,接受着所有人的祝福和奉承。他们郎才女貌,
言笑晏晏,是全场的焦点。而我,这个名义上的正妻,则被独自安排在了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无人问津。我面前的饭菜,从热到冷,我一口未动。我只是冷眼看着那对璧人,
将他们虚伪的笑脸,一张一张,刻进我的脑海里。新婚之夜,终于来临。
我被带到了府中最偏远、最冷清的“清秋院”。这就是我的新房。院子里冷冷清清,
只有两个小丫鬟守着。房间里的红烛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一室的冷清。我摘下沉重的凤冠,
脱下那身枷锁般的嫁衣,静静地坐在床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红烛燃尽,天光将明。
他,始终没有来。而隔壁,那个张灯结彩、彻夜都隐约传来欢声笑语的院子,我知道,
那是柳如烟的“烟雨阁”。我躺在冰冷的婚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原来,
极致的羞辱过后,剩下的,是麻木。一种连心痛都感觉不到的,死寂般的麻木。
04入府三天,我与顾言昭,未曾见过一面。他似乎已经彻底忘了,这个府里,
还有我这么一个正妻存在。我乐得清静,每日在清秋院里看书,写字,
仿佛一个寄居在此的透明人。我不去找事,事却主动找上了我。这日午后,天空飘起了细雪。
柳如烟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带着丫鬟,袅袅婷婷地走进了我的院子。这是她第一次登门。
她屏退了下人,脸上挂着一贯的、柔弱无害的笑容。“姐姐,这几日还住得习惯吗?
夫君公务繁忙,怠慢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介意。”她一开口,便是炫耀。
我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地看着她。“有劳柳妹妹挂心,这里很清静,我住得很好。
”我的平静,似乎让她有些意外。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亲自为我斟了一杯茶。“姐姐,
其实……我今日来,是想同你道歉的。”她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大婚那日之事,
都是我的不是。若非我身子不争气,也不会让姐姐受那样的委屈。”“我与夫君说了好几次,
让他来姐姐院里,可他……”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为难又愧疚的神情。
好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妹妹言重了,夫君心疼你,
是应该的。”我的不咸不淡,让她的表演有些进行不下去。她咬了咬唇,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凑近我,压低了声音。“姐姐,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其实,夫君之所以这般急着要娶我过门,甚至不惜……不惜委屈姐姐。”她抬手,
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脸上满是娇羞和得意。“是因为,我已经有了夫君的骨肉。
”轰的一声。尽管早已心如死灰,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脑子还是嗡的一下,
一片空白。孩子……他们已经有了孩子……难怪,难怪他会如此不顾一切。
我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炫耀,心中最后一点可笑的期盼,也彻底碾碎成灰。原来,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一个为了给他心爱之人和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名分的,工具。
见我脸色煞白,柳如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站起身,故作亲热地拉起我的手。“姐姐,
外面积雪了,我们去湖心亭赏雪吧?总是闷在屋里,对身子也不好。”我木然地被她拉着,
走出了院子。湖心亭建在府中的一汪人工湖上,需走过一条蜿蜒的九曲桥。雪花落在湖面上,
悄无声息地融化。柳如烟兴致很高,指着远处的梅林,与我说着话。“姐姐你看,
那片红梅是夫君特意为我种下的,他说,我穿红衣最好看……”我充耳不闻,
只觉得这刺骨的寒风,似乎能吹进人的骨头缝里。就在我们走到桥中央时,
她忽然在**近她的一瞬间,脚下“不慎”一滑。“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眼中闪过得意的精光。“姐姐,不要推我!”伴随着这句刻意拔高的尖叫,她整个人直直地,
向后倒去,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噗通——”水花四溅。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不远处传来一个暴怒的,夹杂着惊慌的吼声。“如烟!”我僵硬地转过头。
顾言昭正带着几个下人,从庭院的另一头,“恰好”匆匆赶来。他看到的,
就是柳如烟在湖中挣扎,而我,伸着手,站在桥边,一副“凶手”的模样。他想也不想,
甚至没有半分犹豫,就认定是**的。“来人!快救人!”他嘶吼着,
自己也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冰冷的湖水,向着柳如烟游去。很快,柳如烟被救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一张小脸惨白如纸,只知道死死抓着顾言昭的衣袖,
哭着说:“夫君……孩子……我们的孩子……”大夫很快就被请了过来。一番诊断后,
老大夫颤颤巍巍地跪下,满脸凝重。“太傅……夫人她……她本就有孕在身,
如今又受了惊吓,落入冰湖,寒气入体……胎气大损,恐……恐有滑胎之兆啊!
”“滑胎”二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顾言昭的心上。他赤红着双眼,猛地转过头,
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啪——!”一个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我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了几步,口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血腥味。“沈知鸢,
你好恶毒的心!”他指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捂着**辣的脸颊,
看着他因为暴怒而扭曲的面容,竟然笑了。“你笑什么!”我的笑容似乎更加激怒了他。
“我笑……”我抬起头,直视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笑太傅大人断案如神,
连审问都省了,直接就给我定了罪。”“我亲眼所见,还需审问吗!”他怒吼。
“你亲眼所见?”我反问,“你看见我推她了?还是只看见她落水,和我伸出的手?
”他噎住了。但很快,更深的怒火就取代了那一瞬间的迟疑。“到了现在你还敢狡辩!来人!
”他指着院中的一片空地,那里积着厚厚的白雪。“让她给我跪下!没有我的允许,
不准起来!不准任何人求情!”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将我死死按住,
强行押到了雪地里。膝盖接触到冰冷积雪的瞬间,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寒风呼啸,
夹杂着雪花,打在我的脸上,刀割一般地疼。我的膝盖,渐渐失去了知觉。而顾言昭,
就守在柳如烟的床前,寸步不离。夜色降临,我已经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
就在我意识都快要模糊的时候,柳如烟的房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府医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跪在顾言昭面前,面如死灰。
“太傅……恕老夫无能……孩子……孩子没保住……”顾言昭的身形晃了晃,
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婆婆,太傅夫人,更是直接冲了出来,指着我,哭天抢地。
“你这个毒妇!你还我孙儿的命来!我要让你偿命!”她疯了一样地向我扑过来,
被下人死死拉住。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柳如烟虚弱至极,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
“婆婆……不怪姐姐……都怪我……都怪我没能护好夫君的骨肉……”她哭得肝肠寸断。
“我曾听闻一个偏方……说……说若能以至亲之人的心头血为药引,
熬制汤药……便能……便能保住我日后再孕育的可能……”她说到这里,含泪看向顾言昭,
和院中的我。
“姐姐是孩子的亲伯母……血脉相连……她的血……她的血一定可以的……”此话一出,
全场死寂。用我的心头血,做她的药引?这是何等歹毒的心肠!婆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眼睛瞬间亮了。“对!用她的血!用这个刽子手的血,来弥补我孙儿!”她挣脱下人,
从怀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朝着我冲了过来。“按住她!给我按住这个**!
”两个婆子再次将我死死按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婆婆举着匕首,对准了我的胸口。
我看着这一切,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刀尖离我越来越近。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呼救。
我只是看着站在廊下的顾言昭。他站在那里,眼神冰冷,面无表情。他没有阻止。他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