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北狄,你守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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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最后一次见裴骁的时候,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怕自己一回头,

就再也走不动了。身后的呼喊一声比一声撕心裂肺,那个骄傲了二十年的少年将军,

跪在北狄的风沙里,哭得像个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一遍遍地喊出来,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他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她没有回头。红盖头早已不知去向,

嫁衣也在逃亡的路上划得破破烂烂。她穿着偷来的胡人衣裳,

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困住她的王庭,走回她的宿命里。风沙迷了眼,她没有擦。

因为没有人会再替她挡风了。十年前的春天,有个少年翻过宫墙,怀里揣着三根糖葫芦,

笑起来的酒窝里盛满了整个长安的日光。他对她说:“昭宁,我长大了一定娶你。”她信了。

他们所有人都信了。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从来不是不信,而是明明相信,却做不到。

---第一幕·少年游昭国京城,三月春风似剪刀。裁出了杨柳的细叶,

也裁出了少女的心事。沈昭宁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眯着眼睛看天,觉得今天的天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人想犯点什么错。“公主殿下!

”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昭宁叹了口气,

不用问也知道出了什么事——能让侍女急成这样的,满京城只有一个。“他又翻墙了?

”昭宁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裴小将军他……他翻的不是墙。”“哦?

”“他翻的是宫墙。”昭宁终于转过头来,挑了挑眉。宫墙高两丈四,

上面还插着防止攀爬的倒刺,裴骁这小子是长了翅膀不成?“然后呢?

”“然后他被侍卫发现了,从墙上摔下来了。”昭宁一下子从秋千上站了起来:“摔哪儿了?

”“摔……摔进了御膳房的腌菜缸里。”沉默了三秒钟。又沉默了五秒钟。昭宁弯下腰,

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到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笑一边往御膳房跑,跑过回廊,跑过月门,

跑过一整座春天的御花园,跑到气喘吁吁,跑到发簪都歪了。然后她看见了裴骁。

裴家嫡幼子,京城第一纨绔,昭国最英俊的少年郎,此刻正浑身酸菜味地坐在御膳房门口,

头发上挂着两片白菜叶子,表情生无可恋。他一看见昭宁,

脸上的表情瞬间从不耐烦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委屈,最后定格在了一个讨好的笑上。

“昭宁,我给你带了糖葫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居然还是完好无损的,

“城南张老三家新熬的糖,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昭宁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

努力板着脸:“裴骁,你翻宫墙就是为了送糖葫芦?”“不止。”裴骁站起来,

身上的酸菜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他却浑然不觉,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后天是你及笄礼,

我想第一个跟你说——及笄快乐。”昭宁板不住了。她笑起来的时候,

整座御花园的花都黯然失色。裴骁看得呆住了,忘了自己还站在御膳房的泔水桶旁边,

忘了自己浑身酸菜味,甚至忘了呼吸。“傻子。”昭宁走过去,从袖子里抽出手帕,

踮起脚尖替他擦脸上的腌菜汁,“你就不能走正门吗?”“走正门要通报,要等,太慢了。

”裴骁乖乖地低下头,让她够得到,“我想见你,一刻都等不了。”昭宁的手顿了一下,

耳根悄悄红了。“油嘴滑舌。”“我认真的。”裴骁忽然抓住她的手,

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昭宁,等我跟你求了婚,我天天走正门,一天来三趟,

早中晚各一次,你烦了我也来。”“谁说我一定会嫁给你?”昭宁抽回手,转身就走,

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裴骁站在原地笑,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对着她的背影喊:“你跑不掉的,沈昭宁!从你五岁挂在树上下不来的时候,

你就跑不掉了!”昭宁没回头,但她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五岁的春天,

也像今天一样阳光灿烂。昭宁第一次见裴骁,是在御花园的那棵老槐树下。

那天她刚被太傅夸了功课,心情好得不得了,看见树上有个鸟窝,突发奇想爬了上去。

等爬上去才发现——下不来了。她抱着树干,小脸煞白,既不敢上也不敢下,

就那么挂在半空中,进退两难。随行的宫女急得团团转,找梯子的找梯子,喊人的喊人。

就在这时,一个穿红色锦袍的小男孩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仰着头看她,

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你在上面干什么?看风景吗?”昭宁又羞又恼:“关你什么事!

”“你下不来了吧?”小男孩双手叉腰,得意洋洋,“我帮你啊。”说完他就开始爬树。

动作利索得像只猴子,三下五除二就爬到了昭宁身边。他伸出手:“来,我带你下去。

”昭宁犹豫了一下,把手递了过去。然后他们一起挂在树上了。小男孩挠挠头,

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好像也下不去了。”昭宁气得想打他,又不敢松手,

只能瞪着他说不出话来。小男孩倒是很坦然,

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要不要吃糖葫芦?我偷偷带的。”那就是裴骁。从五岁起,

他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裴家三代忠烈,满门虎将,偏偏到了裴骁这里,

出了个“纨绔”。他不爱兵法爱打架,不爱骑马爱飙马,京城的**他比谁都熟,

青楼的门朝哪儿开他也门儿清。裴老将军气得吹胡子瞪眼,说这个儿子算是废了。

可昭宁知道,他不是废了,是不敢太有用。裴骁的大哥裴骏镇守北境,二哥裴骅驻守西陲,

父亲常年征战在外,母亲日日提心吊胆。裴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故意把自己活成一个不成器的样子,故意让父母把精力花在管教他身上,

这样他们就少一些时间担心边关的兄长。他用最荒唐的方式,做最深沉的事。这件事,

是昭宁自己发现的。那天她无意中看见裴骁在书房里默写兵法,字迹工整得不像他。

裴骁发现她在看,慌慌张张地把纸藏起来,嬉皮笑脸地说:“随便写写,随便写写。

”昭宁没有拆穿他。但她从那天起就知道,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年,心里装着一座山。

及笄礼那天,昭宁穿上了公主的礼服,十二幅的罗裙,金线绣出的凤凰在阳光下栩栩如生。

她一步一步走上大殿,珠帘后面的脸若隐若现,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昭国嫡长公主,天下第一才女,昭阳第一枝。这些名头她听了十六年,早已波澜不惊。

可她没想到,裴骁也在。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长袍,头发高高束起,少了几分痞气,

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挺。他站在群臣中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酒窝深深浅浅地浮着。昭帝赐婚的旨意宣读完毕,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裴骁出列,走到殿中,

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叩谢陛下。”他抬起头,

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臣此生,必不负公主。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骨头刻出来的。昭宁隔着珠帘看他,

看他额头的血,看他眼底的光,看他嘴角那个永远都在的酒窝。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是昭国的公主,不能在百官面前失仪。她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裴骁看见了。他笑得像个傻子,笑得满朝文武都觉得裴家这个幼子果然不太正常,

笑得昭宁在心里骂了他一百遍“傻子”,然后自己也悄悄笑了。仪式结束后,

昭宁刚回到寝宫,就听见窗户被敲了三下。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推开窗。裴骁蹲在窗台上,

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笑出一口白牙:“及笄快乐,未婚妻。”“谁是你未婚妻!

”昭宁一把抢过糖葫芦,脸上烧得厉害,“你再翻墙我就告诉皇兄去!”“你去啊,

”裴骁从窗台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走进她的寝宫,像逛自家后院一样自在,

“反正你皇兄已经管不了我了,我现在可是未来的驸马。”“你……”“昭宁。

”裴骁忽然认真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我今天在殿上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昭宁咬着糖葫芦,没说话。“我这辈子,不对,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娶你一个。

”“你这人怎么连下辈子的事都安排好了?”“因为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啊。

”裴骁说得理所当然,“从五岁起就想好了。”昭宁终于抬起头看他,糖葫芦的糖沾在嘴角,

甜丝丝的。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这个人从五岁起就在她的生命里,

像一棵疯长的树,不知不觉就长满了她整个世界。“裴骁,”她轻声说,

“你能不能先把脸上的血擦了?”裴骁愣了一下,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这才想起额头磕破了。他嘿嘿一笑,用袖子随便抹了两下,又凑过来:“昭宁,

我们明天去骑马好不好?”“后天要跟顾衍之他们吃饭呢。”“那就大后天。

”“大后天我要跟皇兄学政务。”“那就大大后天。”“裴骁,你烦不烦?”“烦。

”裴骁笑得眼睛弯弯的,“烦你一辈子。”沈昭华听说裴骁翻宫墙摔进了腌菜缸,

笑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笑得顾衍之在旁边尴尬地直摇扇子。“你笑够了没有?

”顾衍之终于忍不住开口,“一个郡主,笑得这么……豪放,成何体统。

”昭华好不容易收住笑,瞪了他一眼:“我笑我的,关你什么事?”顾衍之合上扇子,

面无表情:“我只是提醒你,等会儿要在宫里用膳,你这样子若是被皇后娘娘看见了,

又要挨训。”“你少拿皇伯母压我!”昭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顾衍之,

你是不是又想打架?”顾衍之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不是他怕她,是他真的打不过。

上次在宫门口被昭华堵着打了一顿,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到现在想起来腰还隐隐作痛。

一切的起因,是三年前顾衍之初到昭国的那天。琅琊顾氏嫡长孙,十七岁就中了进士,

被昭帝特聘为太子伴读。顾衍之到昭国的那天,穿着崭新的月白色长衫,手执折扇,

通身的世家气度,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然后沈昭华策马而过,溅了他一身的泥。从头到脚,

无一幸免。昭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非但没有道歉,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公子,

你这一身白衣配黄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啊!”顾衍之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问:“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我?”昭华扬起下巴,“沈昭华,

安阳郡主。有本事你去告我啊!”顾衍之真的去告了。他告到了御前,说安阳郡主当街纵马,

溅污官员衣冠,有辱朝廷体面。昭帝和稀泥,说“郡主年幼不懂事,

朕替她赔你一套新衣裳”。顾衍之憋了一肚子气,出了宫门,还没走两步,就被昭华堵住了。

“听说你告我状了?”昭华双手叉腰,笑得一脸灿烂。顾衍之深吸一口气:“郡主当街纵马,

本就有错在先,我依律上告,有何不妥?”“没什么不妥。”昭华点点头,

“就是有一点——你告状之前,有没有想过我会报复?”顾衍之还没来得及回答,

昭华的拳头已经到了。那顿打挨得结结实实,顾衍之的右眼眶青了三天,左脸肿了五天,

折扇断成了三截,新做的袍子也被撕了个口子。从此以后,

“玉面狐狸”顾衍之跟“疯郡主”沈昭华的梁子就算是结下了。可奇怪的是,

这两个人见面就掐,掐完又总能凑到一起。裴骁和昭宁定亲之后,

四个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从互相看不顺眼,到勉强能同桌吃饭,再到偶尔能开几句玩笑。

顾衍之自己都没发现,他开始习惯昭华的大嗓门了。

有一次昭华破天荒地穿了一身裙装来赴宴,顾衍之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你才有病!”昭华当场翻脸,

“我穿裙子怎么了?”“没怎么,”顾衍之别过脸,耳朵尖微微泛红,“就是……挺好看的。

”昭华愣了三秒钟,然后一把掐住裴骁的胳膊:“他刚才说什么?”“他说你好看。

”裴骁呲牙咧嘴地掰她的手,“你轻点!掐**什么!”昭华松开手,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

干咳了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声说:“上菜了上菜了,吃饭吃饭!”顾衍之低头夹菜,

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昭宁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着摇了摇头。

她悄悄对裴骁说:“你看他们两个。”裴骁瞥了一眼,

凑过来压低声音:“顾衍之那个闷葫芦,居然也有今天。”“我觉得他们挺配的。

”“配是配,但你不觉得昭华能把顾衍之吃了?”昭宁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上元节的花灯下,四个人并肩走在长安街上,

昭华买了一盏兔子灯提在手里,被顾衍之嘲笑幼稚,她反手把灯挂在了他的扇子上。

裴骁偷偷买了一盏莲花灯送给昭宁,上面写着“昭宁长乐”,昭宁看了很久,

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子里。春日围猎,昭华一马当先,箭无虚发,连猎场的侍卫都看呆了。

裴骁紧随其后,两人联手打下了一只白鹿,抬到昭帝面前的时候,满朝文武都赞不绝口。

顾衍之站在人群里,看着昭华意气风发的侧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秋日登高,四个人爬到京城最高的望月楼,昭宁弹了一曲《高山流水》,裴骁拔剑起舞,

昭华击筑相和,顾衍之铺开宣纸,提笔写了一首诗。那天夕阳正好,满城尽带黄金甲,

他们看着彼此,都觉得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长到一辈子都过不完。那天晚上,

四个人在望月楼上喝了最后一坛酒。昭华喝得最多,脸红得像火烧云,

举着酒杯大声说:“咱们说好了啊,这辈子谁也不许丢下谁!”裴骁搂着顾衍之的肩膀,

难得认真地点了点头:“昭华说得对,患难与共,生死不离。”昭宁微笑着看向裴骁,

裴骁也看向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纠缠,像是要把彼此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顾衍之喝得最少,却醉得最深。他看着昭华的侧脸,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是——“我这一生,总算有了一件不计利弊的事。”---第二幕·风云变可惜,

好景不长。昭帝的病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短短三个月,

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就瘦成了皮包骨。朝政落入了主和派手中,而北狄的使臣,

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北狄可汗遣使入昭,带来的不是国书,是战书。“昭国公主沈昭宁,

才貌双全,名动天下。我大可汗仰慕已久,愿以十万铁骑为聘,迎娶公主。”十万铁骑为聘。

这不是求亲,是灭国。消息传到昭宁耳中的时候,

她正在绣一幅鸳鸯戏水的帕子——是给裴骁的,她想在他出征的时候送给他。

侍女哭着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昭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帕子收好,

整了整衣冠,去了御书房。御书房里已经吵翻了天。主和派说北狄势大,

不嫁公主就得亡国;主战派说昭国虽小,宁死不辱。裴老将军拍着桌子说“打”,

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底气不足——裴家军被牵制在北境,分身乏术,真要打起来,

昭国撑不过三个月。昭宁站在御书房门口,听着里面的争吵,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裴骁翻宫墙给她送糖葫芦的样子,想起他跪在金殿上磕破额头的样子,

想起他说“下辈子也要娶你”时眼底的光。她想,如果我不是公主就好了。如果我不是公主,

我就可以嫁给他,跟他去任何地方,哪怕吃糠咽菜,哪怕颠沛流离。可我是公主。

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那天晚上,

裴骁翻墙进了宫。不是御花园的墙,是昭宁寝宫的墙。他一身夜行衣,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

昭宁正坐在窗前发呆。“昭宁。”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眼眶红红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

“我都听说了。”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我带你走。”裴骁冲过来,握住她的手,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昭宁,我带你走,我们去江南,去岭南,去任何地方,

我养你,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她熟悉的少年气,和不熟悉的绝望。“裴骁,”她轻声说,“我走了,

昭国怎么办?”“昭国跟你有什么关系!”裴骁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是公主不假,

可你也是人!你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凭什么牺牲你一个去救所有人?这不公平!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昭宁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裴骁,

我是昭国的公主,这个身份给了我十六年的荣华富贵,十六年的锦衣玉食,

十六年所有人的敬重和爱护。现在昭国需要我了,我不能走。”“那我呢?

”裴骁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昭宁,那我呢?

”昭宁终于没有忍住眼泪。她没有让它流下来,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红了,

睫毛已经湿了,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裴骁,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裴骁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好几个来回。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酒窝,有苦涩,有少年意气被碾碎的声音。“沈昭宁,”他说,

“你这个人,太狠了。”“你对自己狠,对我也狠。”“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我最怕的不是死,是生离。我从小看着母亲收到边关的家书,每一封都可能是最后一封。

我最怕的就是活生生地分开,明明都活着,却再也见不到。”“你让我最怕的事情,成真了。

”他走了。从窗户翻出去的,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利落。昭宁坐在窗前,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终于让那滴眼泪落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

安静到连守夜的宫女都没有听见。第二天,她上朝听政。第三天,她以监国公主的身份,

签署了和亲的国书。第四天,裴骁主动请缨,随父出征北境。临行前,他站在军营门口,

远远地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他看不见昭宁的寝宫,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对着那个方向,

轻轻地说了两个字。风太大了,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但昭宁在寝宫的窗前,

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她不知道他说的那两个字是什么。但我想,你知道。裴骁走后,

昭宁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告别。每一天都在告别。告别太傅的课业,告别御花园的秋千,

告别那棵她五岁时爬上去下不来的老槐树,告别她住了十六年的寝宫。

她在每一件旧物上多看一眼,在心里默默说一声“再见”,然后把它们锁进箱子里,

钥匙丢进了井中。她不想带走太多回忆。因为北狄的风沙太大,会吹散一切柔软的东西。

朝堂上的日子并不好过。昭宁以监国公主的身份坐在珠帘后面,

听着大臣们争吵、算计、互相攻讦。主和派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姑娘,

递上来的折子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谋利;主战派对她冷眼相待,觉得她“以和为名,

实为怯懦”。昭宁不争辩,不解释,只是在每一道旨意上盖上自己的印玺时,多看一眼,

多问一句。她的弟弟——新登基的小皇帝才九岁,坐在龙椅上懵懵懂懂,

时不时回头喊一声“皇姐”。昭宁在珠帘后面轻轻应一声,小皇帝就安静了。

满朝文武这才发现,这位以美貌闻名的公主,手腕比他们想象的要硬得多。

她裁撤了三个贪墨的官员,驳回了主和派割地的提议,

重新拟定了和亲的陪嫁清单——不是金银珠宝,是粮食种子和农书。

她对北狄使臣说:“我嫁过去,不是为了给你们的可汗当摆设。我要带种子去,教你们种地。

你们有了粮食,就不必年年南下抢了。”北狄使臣愣了半天,回去禀报可汗。

可汗大笑:“这个中原女人,有意思。”昭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写一封信。

信的开头是:“裴骁亲启。”她写了很久,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最后信上只剩下一行字:“北境天寒,记得添衣。”这封信没有送出去。和所有的信一样,

被她锁进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和那幅没绣完的鸳鸯帕子放在一起。匣子上了三道锁,

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冰凉凉的。昭华是在昭宁签下和亲国书的那天晚上冲进寝宫的。

她穿着骑装,腰间别着长剑,风尘仆仆地从城外赶回来——她是去练兵的,

她知道早晚要打仗,不想当一个只会绣花的郡主。门外的侍卫拦不住她,也不敢拦她。

“昭宁!”她一把推开寝宫的门,声音大得整座宫殿都在颤抖,“你疯了!”昭宁正在卸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她慢慢取下耳环,放在妆奁上,才转过头来看昭华。“堂姐,

你回来了。”“你别跟我装!”昭华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昭宁的手腕,“你告诉我,

你真的要嫁去北狄?嫁给那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昭华,你抓疼我了。”昭华愣了一下,

松开手。她看着昭宁手腕上红红的指印,忽然眼眶就红了。“昭宁,”她的声音低下来,

低得不像她,“你不能去。你去了,裴骁怎么办?我怎么办?皇伯母在天之灵怎么办?

”昭宁的母亲——先皇后,三年前薨逝。昭华的母亲死得更早,

两个没有娘的女孩从小相依为命,昭华比昭宁大两岁,从小就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护着她。

“昭华,”昭宁站起来,比她矮了半个头,却稳稳地站在她面前,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去,北狄就打过来了。裴家的兵都在北境,守不住。你告诉我,除了我去,

还有什么办法?”昭华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知道昭宁说得对。

她只是不肯承认。“一定有办法的,”昭华固执地摇头,“顾衍之一定有办法,

他不是世家之首吗?他不是最会算计吗?让他去跟北狄谈,

让他去搬救兵——”“他已经在做了。”昭宁按住昭华的肩膀,“昭华,

顾衍之这些天瘦了十几斤,他在用顾氏的关系网联络各国,想组建反北狄联盟。

可是来不及了,昭国等不了那么久。北狄的十万大军已经在边境集结了,他们在等我的答复。

”昭华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很少哭。她父母战死的时候她没哭,

被京中贵女孤立的时候她没哭,被顾衍之嘲笑“不像个姑娘”的时候她也没哭。

可现在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昭宁蹲下来,

把她抱在怀里。“堂姐,”昭宁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替我照顾好裴骁。

”“你自己去照顾他!”昭华抬起头,满脸是泪,“他是你的人,凭什么让我替你照顾?

”“因为我照顾不了了。”昭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得装不下,“昭华,

我求你一件事。”“你说。”“如果我弟弟……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昭国保不住了,

你带他走。去江南,去岭南,去任何地方。你是郡主,你有武功,你能保护他。

”昭华死死地抓住昭宁的手:“你不会死的。”“我当然不会死,”昭宁笑得更深了,

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碎,“我会活着,活很久很久。在北狄的王庭里,

活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昭华哭得说不出话。昭宁替她擦眼泪,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昭华,你别哭了。你一哭,就不像你了。”“我不要像我了,

”昭华哽咽着说,“我要你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昭宁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留下来看着裴骁战死沙场?看着昭国亡国?看着所有人因为我一个人的任性去死?昭华,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扛不起那么多条命。”昭华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父亲战死那天,母亲也是这样说的——“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扛不起那么多条命。

”然后母亲就跟着父亲去了。“昭宁,”昭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我发誓。

我发誓我会保护好你弟弟,保护好昭国,保护好裴骁。我发誓,只要我沈昭华还活着,

就没有人能伤害你在乎的人。”昭宁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是她这些天第一次哭。

---第三幕·山河碎和亲的队伍定在秋分那天出发。秋天,是昭国最美的季节。

枫叶红了,银杏黄了,满城都是桂花的香气。昭宁坐在凤辇里,

透过纱帘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城池一点一点往后退。

城门、护城河、十里长亭、送行的百姓……全都往后退,退成模糊的影子,

退成再也回不去的昨天。她没有回头。凤辇的前方是北方的官道,尘土飞扬,一眼望不到头。

她知道这条路通往什么地方——北狄的王庭,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一段她无法选择的余生。送行的队伍里有昭华。昭华骑着一匹枣红马,

跟在凤辇旁边,腰间的剑一直没有摘下来。她穿着骑装,头发高高束起,

英姿飒爽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刃。她没有哭,从早上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只是沉默地骑着马,目光一直盯着北方。“堂姐,”昭宁在凤辇里轻声说,“你回去吧。

”“我不。”昭华的声音硬邦邦的,“我再送你一程。”“你已经送了三十里了。

”“那就再送三十里。”昭宁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又走了十里,昭华忽然勒住马,

对凤辇里说:“昭宁,我走了。”昭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没有掀开帘子。

她怕自己一掀开,就再也关不上了。“好。”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话。“你保重。

”昭华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会替你守好昭国的。”“我知道。”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

渐渐消失在风里。昭宁终于掀开帘子,只看见一个红色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了天地之间的一粒尘埃。她看了很久,久到侍女以为她睡着了。“公主?

”侍女小心翼翼地唤她。“我没事。”昭宁放下帘子,把脸埋进掌心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凤辇继续北上,离昭国越来越远,离北狄越来越近。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正在向北境开拔。

裴家军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裴”字,黑底红字,

像是一团烧在风中的火。裴骁骑在马上,穿着银白色的铠甲,腰间挂着父亲赐他的长刀。

他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眼底的青黑遮都遮不住。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