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天花板是熟悉的惨白,混着劣质涂料和霉菌的气味,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
窗外,是属于晚自习的、被路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我猛地坐起,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我肋骨生疼。这不是我死前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
这是我的高中宿舍,我睡了三年的上铺。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属于十七岁少女的手,
指节因为长期用力握笔而微微变形,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层薄薄的笔茧。
不是那双因为过度劳累而浮肿、连敲击键盘都会颤抖的手。我回来了。回到了高考的前一天。
前世,我就是在这个夜晚,喝了三罐速溶咖啡,刷完了最后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然后像一台耗尽能源的机器,在两天后的考场上燃尽了最后的CPU,
考上了那所父母引以为傲的985。再然后,是无尽的绩点竞争,考研,工作,996,
ICU。最后,我死在黎明前的出租屋里,心肌梗死。法医鉴定是“过劳猝死”。多么讽刺。
我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跪拜在“知识改变命运”的神坛前,
一步步把自己献祭给了这个系统。它拿走了我的青春、我的健康、我的头发,最后是我的命。
这一次,我不玩了。我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一只猫。三个室友都在熟睡,
呼吸里都带着背书的疲惫。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微光,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桌上,
是堆积如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天利三十八套》、《王后雄学案》。
它们像一座座黑色的、沉默的墓碑,埋葬了我整个青春。我伸出手,
轻轻抚摸着《五三》那光滑的封面,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就是你。我笑了,无声地,
像一个精神病人。我打开行李箱,将这些“墓碑”一本一本地、郑重地放进去。
物理、化学、生物、数学、语文、英语……一本都不能少。拉上拉链的那一刻,
我听到了自己心脏平静而有力的跳动声。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我”自己的声音。
我拖着箱子,走出了宿舍。楼道里一片死寂,
只有我箱子的滚轮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像是倒计时的“咔哒”声。学校的操场空无一人。
我走到最中央,打开箱子,将那些陪伴了我一千多个日夜的试卷,一本本地取出来,
堆成一座小小的金字塔。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从便利店买的打火机。“咔”。
蓝色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像一只脆弱的蝴蝶。我蹲下身,将这只蝴蝶,轻轻地,
放在了金字塔的底座。火舌舔舐着纸张的边缘,一开始是羞怯的、试探的,
随即像是尝到了美味,猛地窜高,发出“呼”的一声。黑色的灰烬开始飞舞,
像一场迟来的葬礼上撒下的纸钱。我站起身,静静地看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它照亮了我的脸,也照亮了我身后,那个从教学楼里狂奔而来的身影。「林舟!你疯了!」
是班主任王立坤的声音。焦急、愤怒,像是自己的心血被人付之一炬。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灭火器。我没有理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我前世,为了给一个富二代做高考冲刺辅导,
北所有可能保送的竞赛渠道、自主招生偏好、以及面试官可能会问到的所有问题和完美答案。
我把它展开,像展开一份圣旨。王立坤冲到我面前,举起灭火器就要喷。
我把那张纸递到他眼前,声音平静得像这片操场上的风。「王老师,别急着灭火。」
「这份名单上,有今年清华领军计划的所有面试题,还有北大博雅计划的内部加分项目。
我甚至知道物理竞赛国家集训队的最后一个名额,
会因为有人食物中毒而落到一个叫李昂的黑马头上。」火焰在我身后噼啪作响,
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王立坤举着灭火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分不清是跑的,还是惊的。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荒谬”与“震惊”的脸,一字一句地,
问出了那个我憋了整整一辈子的问题。「这些题,我上辈子已经做完了。」「现在,
您能让我保送吗?」2王立坤的脸,像一个被打碎的调色盘。先是震惊的白,
然后是愤怒的红,最后变成了被夜风吹过的、铁青的灰。
他手里的灭火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色的干粉从喷嘴里漏出来一些,
像一滩无力的呕吐物。「你……你说什么胡话!」他嘴唇哆嗦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林舟,我知道你压力大,但你不能……不能用这种方式来逃避!」我笑了。逃避?不,
我不是在逃避。我是在审判。「王老师,」我向前一步,脚踩在燃烧后温热的塑胶跑道上,
「还记得您上周的班会课吗?」「您说,我们是您带过最差的一届。您说,
高考是唯一的独木桥,掉下去就是万丈深渊。您说,我们现在吃的苦,
是未来人上人的入场券。」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他引以为傲的教育哲学。「可您没说,那座独木桥,
是用无数学生的健康、尊严和生命铺就的。」「您也没说,那张入场券的有效期,
可能短得可怜。」我指了指那堆即将燃尽的灰烬。「我不是在逃避,
我只是提前把我的那张票,烧了。」周围开始有了一些动静。是被惊动的保安,
还有一些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的、和我一样睡不着的学生。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王立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压低声音,
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威胁:「林舟,别闹了!跟我去办公室,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
你现在马上承认错误,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压下来!」「压下来?」我反问,
「就像您压下李娜的抑郁症诊断书,让她继续上晚自习一样?还是像您无视张伟的哮喘,
罚他在操场跑圈一样?」王立坤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都是他藏在“优秀教师”光环下的、最不堪的秘密。他没想到,我会知道。就在这时,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王老师,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倾听者。」我循声望去。
是江澈。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站在那群穿着一模一样校服的学生里,
却像黑白照片中唯一的一抹色彩。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用看疯子或者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
他的目光很平静,带着一丝探究,一丝……了然。
仿佛他能看穿我此刻所有的故作坚强和内里的支离破碎。江澈,我们学校的另一个传奇。
不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他从来不屑于成绩。他是我们这所“高考工厂”里唯一的非卖品。
他家是做什么的没人知道,只知道他高一就拿了全国信息学奥赛金牌,早就被清华姚班预定,
来上学更像是体验生活。他活成了我们所有人想成为,却永远无法成为的样子。前世,
我和他没有任何交集。他对我来说,就像挂在天上的月亮,遥远,清冷,触不可及。
王立坤看到江澈,脸色缓和了一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江澈,你来得正好。
你跟林舟关系好,快,快劝劝她。」关系好?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我正想开口讽刺,
江澈却已经走到了我身边。他没有看我,而是看向那堆只剩下余烬的火堆,
淡淡地说道:「烧得很彻底,看来是真的不想留了。」然后,他转过头,
漆黑的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像两颗深邃的星。「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烧掉过去,
不代表就能拥有未来。」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你需要一个计划。」我愣住了。
他……他好像知道我在做什么。不,他不是知道,他是在……引导我。
保安和更多的老师已经围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用灭火器处理最后的火星,
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呛得人咳嗽。王立坤气急败坏地指挥着,像一个被打乱了阵脚的将军。
「带她去教务处!马上!」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两个男老师向我走来。我没有反抗。
就在我与江澈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听到他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别怕,等我。」那温热的气息,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我的耳廓。痒痒的。
一直痒到了心底。3教务处。白炽灯的光冷得像停尸房。
我坐在那张专门用来“审问”犯错学生的椅子上,对面是三堂会审。王立坤,教导主任,
还有连夜从家里被叫来的我爸妈。我妈的眼睛是红的,一看到我就想扑过来,
被我爸死死拉住。我爸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紧抿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教导主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姓张,
以“和蔼”的手段处理“顽固”学生而闻名。他给我倒了杯水,语气温和得像个慈祥的爷爷。
「林舟同学,别紧张。跟张老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没关系,
有什么委屈,说出来,老师给你做主。」我看着他虚伪的笑脸,一言不发。前世,
就是这位“和蔼”的张主任,在苏然因为抑郁症第一次自杀未遂后,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然后转头就对苏然的父母说:「这孩子心理太脆弱,我们学校升学率重要,
可不能让她影响了其他同学。」苏然的父母没过多久就给她办了休学。再后来,
我是在新闻上看到她的消息。一个花季少女,从二十楼一跃而下。
新闻的标题是:《高三女生不堪压力跳楼,应试教育再引深思》。深思?
不过是又一个冰冷的、可以用来写社论的案例罢了。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像张主任的嘴脸。「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咔”声,
「我烧了我的书,我认。要处分就处分,要开除就开除。」「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妈终于挣脱了我爸,冲过来抓住我的胳A,「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明天就要高考了!
你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她的指甲掐得我生疼。我没有躲。这点疼,比起心肌梗死时的剧痛,
像羽毛一样轻。「妈,」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果我说,我考得上,你信吗?」
「你怎么考!书都让你烧了!」「用脑子考。」「你……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我。巴掌没有落下来。被我爸拦住了。他掐灭了烟,
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第一次用平视的角度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舟舟,告诉爸,到底为什么?」我看着他,
这个一辈子老实巴交、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的男人。我的鼻子有点酸。前世我死后,
他一夜白头。我不能再让他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写满“天机”的纸,
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爸,这不是胡话。这是我的计划。」
我指着上面的条条框框,用最快的语速,
把我的“重生”包装成一个精心策划的“天才计划”。「我不需要高考。
我有比高考更快的路。这份名单上的任何一个项目,只要我能拿到名次,
就能直接被顶尖大学录取。我烧掉书,是为了破釜沉舟,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刀刃上。」
我爸和我妈都愣住了。他们看着那张写满鬼画符的纸,像在看一本天书。
王立坤在旁边冷笑一声:「林舟,编,你接着编。你以为你是谁?天才?我教了你三年,
你什么水平我不知道吗?全校前五十都费劲,还想拿国家级竞赛名次?」「王老师,」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您真的了解您的每一个学生吗?」我顿了顿,
抛出了我的第一个诱饵。「比如,您知道苏然在偷偷学画画吗?
她参加了中央美院的‘青苗计划’,已经通过了初选。如果复试通过,她可以不用参加高考,
直接被录取。」苏然。我前世最好的朋友。那个在我死后,唯一一个去我坟前,
放了一束向日葵的女孩。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她走上绝路。王立坤的脸色又变了。
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
苏然只是一个成绩中游、性格内向、需要被“鞭策”的普通学生。美术生?
那是“不务正业”的差生才会走的路。就在这时,教务处的门被敲响了。
张主任不耐烦地喊了一声:「谁啊?」门开了。江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他看都没看屋里其他人,径直走到我面前。「久等了。」他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全英文的网站。「‘星火杯’全球青少年AI编程挑战赛,」
江澈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务处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报名截止日期是今天凌晨。主办方是MIT(麻省理工学院)和谷歌。初赛作品提交时间,
是三天后。」他转动电脑,屏幕正对着王立坤和张主任。「林舟刚刚用我的电脑,
完成了报名。并且,」他顿了顿,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魔术师,在揭晓最重要的戏法,
「她顺手修复了官网一个存在了三年的安全漏洞。」他指着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
「这是刚刚收到的,来自MIT人工智能实验室首席教授的感谢邮件。」整个教务处,
瞬间安静得能听到我妈倒吸凉气的声音。我看着江澈的侧脸,
灯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剪影。他没有看我,却像是我背后最坚固的盾。原来,
这就是他说的。等我。4那一晚,最终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收场。面对来自MIT的感谢邮件,
无论是张主任的“和蔼”,还是王立坤的“威严”,都显得像个笑话。最后,我爸拍了板。
他签了一份“保证书”,内容是我可以不参加高考,但必须在家“闭门思过”,
期间一切后果自负。如果三个月内,我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的“成果”,
就必须回学校复读。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我终于摆脱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工厂”。
回家的路上,我爸妈一言不发。车里的气氛很沉重。快到家时,我妈还是没忍住,背对着我,
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舟舟,你到底想让妈怎么办……妈不懂你说的那些什么AI,
什么编程……妈只知道,你不好好高考,以后会吃苦的……」我爸叹了口气,
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妈,这辈子,
我不想再吃“应该吃”的苦了。回到我的房间,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
书桌上还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张用红笔写的“离高考还有1天”的倒计时。我走过去,
把它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我打开了那台配置老旧的台式电脑。
开机速度慢得像个蹒跚的老人。在等待的时间里,
我登录了那个我们这代人专属的、现在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聊天软件——**。
“滴滴滴滴”。消息提示音响起。我点开。是一个陌生的头像,一片纯黑。「是我,江澈。」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怎么有我**?」我打字过去。
对方很快回复:「修复你们学校官网后台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学生档案。」我:「……」
果然是大神,连黑别人数据库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你加我,有事?」
「‘星火杯’的资料,发给你。」他发来一个压缩包。「还有这个。」又是一个文件。
我点开,是一个名为“Python从入门到放弃.pdf”的文件。我:「……」
「我不是从入门到放弃,」我敲击着键盘,「我是从入门到精通。」前世,
我考上的虽然是材料学,但为了赚点外快,自学了编程,接过不少私活。
虽然比不上江澈这种天才,但做一个小项目绰绰有余。「哦?」对方似乎有些意外,
「那你证明给我看。」「怎么证明?」「‘星火杯’初赛的题目,
是设计一个能进行基础情感识别的聊天机器人。你三天内,能做出个雏形吗?」「两天。」
我回复。「好。」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我看着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头像,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个家伙,明明是在帮我,
却总是一副“你在接受我的考验”的口吻。还挺可爱的。接下来的两天,
我把自己完全锁在了房间里。我爸妈以为我真的在“闭门思过”,每天把饭菜放在我门口,
敲敲门就走。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正在用一台破旧的电脑,敲开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
编程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它不像做数学题,有一个标准答案。它更像是在搭建一个世界,
你就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每一个函数,每一行代码,都是你的规则。代码出错了,
就debug。逻辑不通,就重构。一切尽在掌握。这种感觉,太棒了。第三天凌晨,
我终于完成了我的作品。一个非常简陋,但五脏俱全的聊天机器人。
我给它起名叫“Echo”,回声。我希望它能成为那些在深夜里无人倾诉的人的“回声”。
我把作品打包,提交到了官网。然后,我点开了江澈的头像。「搞定。」几乎是秒回。
「发我看看。」我把代码文件发了过去。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脑死机了。
就在我忍不住想问“你人还在吗”的时候,他的消息弹了出来。「架构很清晰,逻辑很完整。
虽然有些算法用得很笨,但……」「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很不错了。」
我能想象到他打出“初学者”三个字时,那种刻意掩饰的惊讶。我笑了。「那么,‘大神’,
有什么指教?」「明天下午三点,一中后门的奶茶店。我教你一些‘不那么笨’的算法。」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他这是……在约我?「好。」我回复道。关掉电脑,我躺在床上,
第一次,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没有感到窒M。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
开始了。而这一次,它是属于我的。5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了十分钟到。
一中后门的“那时花开”奶茶店,是我们学校情侣的约会圣地。我推开门,
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店里没什么人,冷气开得很足。
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江澈。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侧脸的轮廓在午后阳光的勾勒下,显得格外分明。听到风**,他抬起头。
目光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像被他敲击的键盘一样,瞬间乱了节奏。
「你来了。」他合上电脑,对我笑了笑。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
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我忽然觉得有点晃眼。「嗯。」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喝什么?」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柠檬水,谢谢。」
他去吧台点单,我看着他的背影,高高瘦瘦,像一棵挺拔的白杨。很快,
他端着两杯饮料回来。一杯是我的柠檬水,另一杯是他的冰美式。「我们开始吧。」
他把电脑转向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这是你写的‘Echo’,」他指着屏幕,
「我帮你做了一些优化。」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完全是他的个人秀。
他把我的代码像庖丁解牛一样,一块块拆开,然后用更优雅、更高效的方式重新组合。
「这里,你用了一个for循环嵌套,时间复杂度是O(n²),数据量大的时候会很卡。
其实可以用哈希表来优化,把复杂度降到O(n)。」「还有这个情感判断模型,
你用的是简单的关键词匹配,太粗糙了。我给你引入了一个基础的TF-IDF算法,
它可以根据词频和逆文档频率来评估一个词的重要性,准确率会高很多。」他讲得很认真,
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像大提琴的独奏。我听得也很认真,甚至忘了喝水。前世,
我不是没上过编程课。那些大学教授,只会照着PPT念,枯燥得让人想睡。但江澈不一样。
他能把最复杂的概念,用最简单的比喻讲清楚。他不是在“教”我,
而是在为我展示一个新世界的奇妙风景。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如果,前世我能早点认识他。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听懂了吗?」他讲完最后一段,转过头来看我。我们的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漆黑瞳孔里,映出的我小小的、有些呆滞的倒影。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嗯……嗯!听懂了!」
我慌乱地低下头,拿起柠檬水猛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脸上的热度。
他看着我,忽然轻笑了一声。「脸这么红,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当然是听懂了!」
我嘴硬道,耳根却越来越烫。他没再追问,只是把电脑又推近了一些。
「我给你留了一个小作业。」他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新代码,「我写了一个简单的加密程序,
密码是关于我的一个信息。你要做的,就是把它解开。」我凑过去看。
「这不就是……凯撒密码?」一种最基础的替换加密法,把字母表向后移动几位。
「看来你也不算太笨。」他挑了挑眉。「你才是笨蛋!」我不服气地小声嘀M。
他没听清:「你说什么?」「没什么!」我赶紧坐直身体,开始研究那段代码。
破解凯撒密码的关键,是找到那个“位移量”。我试了几个常见的数字,都不对。我抬起头,
想问他要点提示。却发现他正托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亮晶晶的笑意。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我赶紧低下头,
假装专心看代码。等等。密码是关于他的一个信息……我忽然灵光一闪。江澈。他的名字。
我试着用他的生日,不对。用他的学号,也不对。那还有什么?我偷偷抬眼瞥了他一眼。
他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浅蓝色……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草稿纸上写下了“BLUE”。B是2,L是12,
U是21,E是5。把这些数字加起来,是40。还是不对。我有些泄气地靠在椅背上。
「放弃了?」他问道。「才没有!」我重新坐直,盯着那串乱码。
目光无意中扫过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和一个人的聊天界面。
备注是:苏然。苏然?!我最好的闺蜜!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一股莫名的、酸涩的情绪,
瞬间涌了上心头。我再也看不进去一个代码。「我……我有点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密码还没解开。」他看着我。「不解了。」我拿起包,
声音有些发闷。「为什么?」「不为什么。」我转身就走,没敢看他的眼睛。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舟。」我脚步一顿。「位移量是7。」「因为,我的幸运数字是7。
」我没有回头,拉开门,逃也似地离开了那家奶茶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站在街角,
心里乱糟糟的。为什么是苏然?为什么我的幸运数字是7?因为我七月出生?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一开学那天,我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是苏然扶住了我,
还给了我一颗糖。那颗糖,是阿尔卑斯的,草莓味。而苏-然-爱-吃-草-莓,七个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6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联系江澈。他也很有默契地没有找我。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星火杯”的准备中。江澈优化过的代码像一把钥匙,
为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我顺着他给的思路,开始疯狂地学习新的算法和数据结构。
我下载了所有能找到的公开课,从早看到晚。困了就用冷水洗脸,饿了就泡一碗面。
我爸妈看我这么“拼命”,以为我还在为高考的事钻牛角尖,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们不知道,我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到如此的自由和快乐。
这种为了自己热爱的事业而奋斗的感觉,比考上任何一所名牌大学都更让我着迷。期间,
我接到了苏然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舟舟,
我听说了你的事……你还好吗?」「我很好。」我说,「你呢?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舟舟,我……我可能要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妈给我找了王老师做一对一辅导,他每天逼我做卷子做到凌晨两点……我一闭上眼睛,
就是那些公式和题目……」我的心猛地一揪。历史,又要重演了吗?「苏然,你听我说。」
我打断她,「你还记得你喜欢画画吗?」「画画?」她愣了一下,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马上就要高考了……」「去报名中央美院的‘青苗计划’。
」我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马上就截止了。把你的作品集整理一下,发过去。」「可是,
我……」「没有可是。」我加重了语气,「这是命令。如果你还当我是你朋友的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预示,心里五味杂陈。苏然,这一世,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黑暗。又过了几天,“星火杯”初赛的结果出来了。
我登录官网,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找到了我的ID。“Echo”。
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数字:1。亚洲赛区,第一名。我愣愣地看着那个数字,
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做到了。我关掉网页,
点开了江澈的**。他的头像依然是黑色的,安静地躺在我的好友列表里。
我想告诉他这个消息。我想跟他说,谢谢你。
但当我把“我拿了第一”这几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我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为什么要告诉他呢?我们又不是什么关系。也许,他现在正和苏然聊得开心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关掉了聊天窗口。第二天,我被我爸妈的电话叫醒。「舟舟!
你快看学校的贴吧!你火了!」我妈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我打开手机,点进一中的贴吧。
一个飘红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惊爆!高三疯子林舟不仅火烧五三,还勾搭校草江澈,
现已堕落成网瘾少女!》帖子内容极尽抹黑之能事。说我因为被江澈拒绝,所以自暴自弃。
说我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打游戏,已经无药可救。还附上了一张**的照片。
是我和江澈在奶茶店的那天,他把电脑推给我,我凑过去看。从那个角度看,
确实很像……我在主动亲近他。下面的评论,不堪入目。「早就看她不爽了,一个普通班的,
还想攀高枝?」「真是给脸不要脸,江神也是她能碰瓷的?」「听说她连高考都不参加了,
彻底废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恶毒的言论,心里一片冰冷。我不用想也知道,
这肯定是王立坤的手笔。他这是想把我彻底搞臭,让我永世不得翻身。就在这时,
又一个帖子被顶了上来。发帖人ID:J.C.标题是:《关于林舟,我想说几句。
》我的心猛地一跳。J.C.?江澈?7我点开了那个帖子。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寥寥几句话。「1.我和林舟是朋友,也是技术上的合作伙伴。」
「2.她没有堕落,她在做一件比我们所有人都酷得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