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九月·京华京华大学的九月,是被梧桐叶染黄的。南门的主干道两侧,
法国梧桐的树冠在空中交握,织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金色隧道。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
在地上印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跳起舞来。新生拖着行李箱走在树下,
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温以宁站在“法学院”的报到处前,手里拿着一沓刚领到的材料,
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学生卡。卡上印着她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表情平淡,嘴角没有笑意。她不喜欢拍照,但照片拍得还算周正,
至少不像身份证那样像通缉犯。“同学,你是法学院的?大几?”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
手里也拿着材料,圆脸,戴眼镜,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大一。
”温以宁把学生卡收进卡套里。“我也是!缘分啊!我叫周衍,国际政治专业的。
”男生伸出手。温以宁看了一眼那只手,犹豫了半秒,还是握了一下。“温以宁,法学。
”“温以宁,名字好听。”周衍自来熟地凑过来看她的材料,“你是哪个省的?高考多少分?
我听说今年法学院的最低录取线比我们国政高了十几分,你们法学都是变态。
”温以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材料整理好,塞进帆布包里,说了一句“我先去宿舍了”,
然后转身走了。周衍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好冷啊,但挺好看的。
”温以宁的宿舍在紫荆公寓七号楼,四人间,上床下桌。她到的时候,
宿舍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一个女生正蹲在地上拆快递,周围堆满了纸箱和塑料袋,
整个人被淹没在海洋般的杂物中。听到门响,她从纸箱后面探出头来,
露出一张圆圆的、红扑扑的脸,鼻尖上还沾着一小块胶带。“你好!我叫苏晚棠,
新闻学院的!”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伸出手。手上还粘着胶带,
她不好意思地缩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又重新伸出来。温以宁握住她的手。“温以宁,
法学。”“哇,法学学霸!”苏晚棠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最怕法学的,听说要背好多法条。
你一定是那种记忆力超强的人吧?”温以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笑了笑,
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苏晚棠是个话痨,一边拆快递一边不停地说话,
从自己的家乡聊到高考,从高考聊到为什么选新闻,从新闻聊到隔壁宿舍楼的传闻。
“你听说了吗?我们这一届有个超级大帅哥,计算机系的,叫什么来着……陆星辞!对,
陆星辞。听说他高考是全省状元,长得像明星,家里还特别有钱。但他脾气很差,
据说开学第一天就跟辅导员吵了一架,因为宿舍分配的问题。”温以宁铺床单的手顿了一下。
“陆星辞?”“你认识?”“不认识。”温以宁继续铺床单。这个名字她确实没听说过,
但她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也许是在新生群里,也许是在某篇报道里。她没在意。
开学第一周,温以宁的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六点起床,去操场跑两公里,然后吃早饭,
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她的课表排得很满,法学专业的课程从大一就开始高压,
宪法学、法理学、中国法制史,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阅读和思考。她喜欢这种充实感。
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第一周周五的晚上,
苏晚棠拉着温以宁去参加一个新生联谊会。联谊会是学生会组织的,
在校园东区的一个多功能厅里,有饮料、零食、破冰游戏,还有各院系的才艺展示。
温以宁不想去,但苏晚棠说:“你整天就知道学习,会变成书呆子的。去嘛去嘛,
说不定能遇到帅哥。”温以宁被她拽着去了。多功能厅里挤满了人,音乐声很大,灯光很暗,
到处是五颜六色的气球和彩带。苏晚棠一进去就像鱼进了水,
很快就和几个新闻学院的女生打成一片,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温以宁端着一杯橙汁,
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一个男生在弹吉他。吉他弹得不错,但跑调了。
温以宁喝了口橙汁,心想,还不如回宿舍看书。她正准备悄悄溜走,
忽然听到台上传来一阵骚动。有人抢过麦克风,说了一句:“让开,我来。”声音不大,
但很有穿透力,像一把刀划开了嘈杂的背景音。温以宁抬起头,看到一个男生从台下走上去。
他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一头微长的黑发,
刘海微微遮住眉眼。他的脸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五官极其出众——眉骨高,
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站在麦克风前,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寒暄,
直接开口唱了一首歌。不是流行歌,是一首英文老歌,《Creep》。他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他唱到副歌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那首歌被他唱得很绝望,很孤独,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对着墙壁说话。全场安静了。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那个声音钉在了原地。温以宁端着橙汁的手放了下来。她看着台上的那个人,
看着他闭着眼睛唱歌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
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共振的感觉。像是你站在一座桥上,桥下的水在流,你看着水,
水也在看着你。歌唱完了。男生睁开眼睛,放下麦克风,转身走下台。他没有看任何人,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独角戏,观众可有可无。温以宁看着他穿过人群,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没有理。有人拍他肩膀,他侧身躲开了。他像一个孤独的星球,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
不理会周围的一切。苏晚棠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温以宁身边,拽着她的袖子,
眼睛亮得像灯泡。“就是他!陆星辞!我说的那个超级大帅哥!唱歌好好听啊!我要窒息了!
”温以宁把橙汁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我先回去了。”“啊?你不看了?
后面还有节目呢!”“明天还有课。”苏晚棠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法学的人都是怪物。”第一章偶遇温以宁第二次见到陆星辞,是在图书馆。
京华大学的图书馆是学校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红砖外墙,爬满常春藤,内部装修古朴,
木质书架散发着旧纸和木头的混合气味。温以宁喜欢三楼东侧的自习区,那里靠窗,光线好,
人少,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那天下午,她正在看《法理学:法律哲学与法律方法》,
厚厚的英文原版,密密麻麻的字母看得人眼睛发酸。她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
看到对面坐了一个人。黑色卫衣,微长的黑发,低垂的眼睫。是陆星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写着《算法导论》。
他没有在看书。他在看窗外。窗外的银杏叶黄了,阳光把叶子照得透明,
像一片片金色的薄纱。他看得很专注,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怀念又像是失落的东西。
温以宁低下头,继续看书。她没有打扰他,也没有打招呼。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需要交集。但命运显然不这么想。温以宁看完一章,合上书,准备去还书。
她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杯倒了,水洒了一桌,迅速蔓延到对面。
陆星辞的《算法导论》被水浸湿了封面。温以宁手忙脚乱地拿纸巾去擦,
一边擦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陆星辞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
是那种很黑的深,像是没有星星的夜空。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温以宁意外的话。
“没事。这本书我看过了。”温以宁愣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他的声音。
和那晚唱歌时一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慵懒。“那我赔你一本吧。”温以宁说。
“不用。”陆星辞把湿掉的书合上,站起来,“你是法学院的?”温以宁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因为她桌上的书,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温以宁。
”他叫了她的名字。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陆星辞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温以宁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沾着水渍。她接过纸巾,
擦干手。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陆星辞已经走了。桌上只剩下那本被水浸湿的《算法导论》,
和她怦怦直跳的心。第二章传闻温以宁开始在校园里频繁地看到陆星辞。
不是她刻意去找他,而是他太显眼了。一米八五的身高,黑色卫衣,面无表情的脸,
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
周围的人会不自觉地让出空间;他在操场上跑步的时候,
会有女生故意放慢速度跟在他后面;他在图书馆出现的时候,
自习区的空座会在一分钟内被填满。但他似乎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他戴着耳机,低着头,
走自己的路,不看任何人。苏晚棠是温以宁的“情报站”。
她每天都会带回一箩筐关于陆星辞的八卦,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
有些离谱到让人怀疑她的新闻专业素养。“你知道吗,陆星辞高中时候得过奥数金牌,
保送进来的,但他非要自己考,考了个全省状元。”“他爸是上市公司老总,
他妈是大学教授,家里特别有钱,但他从来不炫富,衣服都是黑色的。
”“他大一下学期的时候,跟室友打了一架,把人家鼻梁打断了,差点被开除。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开,可能是他爸找了关系。”温以宁听到“打架”那一段的时候,
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为什么打架?”苏晚棠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听说是因为他室友说了他妈妈的坏话。具体是什么坏话,没人知道。但陆星辞那个人,
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但谁要是碰了他妈妈,他就跟疯了一样。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想起陆星辞唱《Creep》时的样子,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她想起他在图书馆看窗外的眼神,
那种说不清的、像是怀念又像是失落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
他的冷,是一层壳。壳下面,有东西。第三章第四次相遇温以宁和陆星辞的第四次相遇,
在校医院。温以宁去校医院是因为苏晚棠感冒了,她替她拿药。她拿着药方在药房门口排队,
前面的人很多,队伍缓慢地移动。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让一下。
”声音很熟悉。她转过头,看到陆星辞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张CT片。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右手按着左手的手腕,手指微微发抖。“你怎么了?”温以宁问。陆星辞看了她一眼,
认出了她。“没事。”“你的手在发抖。”“我说了没事。”他的语气有点冲,
但声音是虚的,像是在强撑着什么。温以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CT片,虽然她不是医生,
但她能看到片子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缝。她学过一点人体解剖学,知道那是桡骨远端的位置。
“你的手腕骨折了?”陆星辞没有说话。他把CT片卷起来,塞进卫衣口袋里。
“你不看医生吗?”“看了。医生说打石膏。我不想打。”温以宁看着他,
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倔强的孩子,明明摔疼了,却咬着嘴唇说“不疼”。她想起自己小时候,
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她也没有哭。不是因为不疼,
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哭。她妈妈走了之后,她就学会了不哭。哭没有用,
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眼泪停下来。“不打石膏,你的手会废的。”温以宁说。陆星辞看着她,
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厌烦,是一种“你为什么关心我”的困惑。
“你管得着吗?”他说。温以宁没有生气。她把药方递给药房的护士,取了药,然后转过身,
看着陆星辞。“走吧。”“去哪儿?”“去打石膏。”“我不去。”“你可以不去。
但你的手废了,以后就不能编程了。你不想编程吗?”陆星辞沉默了。他是计算机系的,
编程是他的命。他不说话,但温以宁知道,她戳中了他的软肋。她伸出手,不是去拉他,
只是把手伸在他面前,掌心朝上。“走吧。我陪你去。”陆星辞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钟。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没有受伤的右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心是凉的,
她的手心是温的。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穿过校医院的走廊,走向骨科诊室。没有人说话,
但谁都没有松开。第四章石膏医生给陆星辞打了石膏,白色的,从手腕一直包到前臂中段。
医生叮嘱他不要提重物,不要剧烈运动,两周后来复查。陆星辞面无表情地听着,
像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天气预报。温以宁陪他走出校医院。天已经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