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功能,叫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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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林鹿溪用了整整三年,才学会不再每天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准确地说,

三年四个月零十七天。她不是刻意在数,

是手机相册里有一张截图——苏念念最后一条朋友圈的截图——上面的日期像一枚钉子,

把那天钉在了时间里。苏念念的头像是一只柴犬,吐着舌头,眼睛眯成两条缝。三年了,

她没换过头像。也永远不会换了。林鹿溪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在开会,

如果那天她问了那句“你撤回了什么”,

如果那通凌晨两点的电话她接了——事情会不会不一样?没有人能回答她。

那条被撤回的消息,像一个永远封存的黑色盒子。她知道它存在过,

但永远不会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事情发生在那年夏天。准确地说,是七月十四号。

林鹿溪记得那天很热,办公室的空调坏了,所有人都蔫蔫的。只有苏念念,

依然像一颗跳跳糖。她在群里发了一个段子。关于一只猫试图跳上冰箱但失败了的故事,

配了三张表情包。林鹿溪现在还能背出那个段子的每一个字,

因为后来她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当时只有两个人回了。一个回了一串“哈”,

另一个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苏念念说:“好吧看来我的幽默感退步了。

”加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没有人再回复。林鹿溪当时在开会。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看到是苏念念的头像,心想等会儿回。那个“等会儿”拖到了下午六点。

她下班的时候才想起来,打开对话框,看到那条消息已经被新的群聊顶上去了。她想,算了,

反正念念每天都会发很多消息,不差这一条。她回了一个“哈哈哈哈”,

对着那条已经过去四个小时的段子。苏念念回了一个笑脸。那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条消息。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苏念念发了一条朋友圈。不是群发,是仅自己可见。

后来林鹿溪在她手机里看到了。那条朋友圈写着:“今天的天空很好看。我拍了三张。

想发给你们看,又觉得没什么好发的。我好像没什么想说的了。”配图是三张云的照片。

确实很好看。有一朵像一只趴着的兔子,另外两朵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晚上七点,

她从公司天台跳了下去。十八楼。有人听到一声闷响,以为是楼上扔的垃圾。

后来保安发现了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脚上没有穿鞋。鞋后来在天台的边缘找到了,

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像她习惯的样子——什么东西都要放得规规矩矩。

她甚至没有忘记把鞋脱掉。二消息是苏念念的妈妈打电话告诉她的。晚上九点半。

林鹿溪接起电话的时候还带着笑,想说“阿姨好,念念是不是又把手机落家里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像哭,像什么东西被从中间撕开了。“鹿溪,念念……念念她走了。

”林鹿溪没听懂。她说:“去哪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苏妈妈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是一个母亲试图把女儿的名字从喉咙里吐出来、但吐不出来的那个声音。

林鹿溪后来完全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过的。只记得她给苏念念打了十七个电话,

每一个都响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第十八个的时候,电话关机了。她坐在床边,

一遍一遍刷新苏念念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发的。苏念念和同事聚餐,九宫格照片,

每张都在笑。配文是:“今天被投喂了烤肉!活着真好!

”评论区全是“羡慕”“带我一个”“下次叫我”。林鹿溪当时点了赞,没有评论。

她盯着“活着真好”那四个字,盯了很久。然后她点进了和苏念念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那条“哈哈哈哈”和苏念念回复的笑脸上。她往上翻,像在倒带。

翻过很多个“哈哈哈”,很多个表情包,很多个“下次一定”。然后她看到了那条消息。

凌晨两点十四分。苏念念撤回了一条消息。

微信的提示只有灰色的几个字:“念念”撤回了一条消息。撤回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

发送后不到一分钟。她不知道那条消息是什么。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林鹿溪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盯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又翻过来。

又扣过去。凌晨三点,她发现自己还在重复这个动作。三苏念念的葬礼在三天后。

那天下着小雨。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

但过一会儿会发现衣服全湿了。殡仪馆很小,来的人却很多。同事说她热情,朋友说她仗义,

大学同学说她四年都没跟任何人红过脸。有人说她像太阳。

林鹿溪听到“太阳”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想冲上去喊:不是的。她不是太阳。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站在最后一排,

看着苏念念的遗照。照片是苏妈妈选的,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证件照,是苏念念在海边拍的,

风吹起头发,她在笑,露出八颗牙齿的那种笑。林鹿溪认得那张照片。是她拍的。两年前,

她们一起去厦门,苏念念站在沙滩上,裙子被海风吹起来,她大笑着去按裙子,

林鹿溪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后来苏念念说这张照片把她拍得太丑了。林鹿溪说哪里丑,

明明很好看。苏念念说笑得太大了,像傻子。林鹿溪说你就是傻子。

现在这张照片被裱在黑色的相框里,前面摆着白色和黄色的菊花。苏念念在笑,

露出八颗牙齿。林鹿溪没有哭。后来苏妈妈走到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苏妈妈的手很凉,

很瘦,骨头硌得她有点疼。“念念经常说起你。”苏妈妈说,声音像被揉皱的纸,

“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林鹿溪张了张嘴,想说“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苏妈妈看着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请求的东西:“鹿溪,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念念的手机?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林鹿溪接过那部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苏念念的手机壳是黄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打哈欠的柴犬。屏幕上有三道裂纹,是去年摔的,

苏念念一直说要去换,一直没换。她输入密码。0912。苏念念的生日。屏幕亮了。

壁纸是她们两个人的合照,在火锅店拍的,两个人脸都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比着俗气的剪刀手。四苏念念的手机里很干净。不是那种刻意清理过的干净,

是她本来就习惯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APP按颜色分类,照片按日期归档,

备忘录里甚至有一个“想去的地方”的清单,

每个地点后面都标注了最佳旅行季节和大概预算。清单最后一条是“漠河看极光”,

后面写着:攒够钱就去,和林鹿溪一起。林鹿溪从来没有听她提过这件事。她继续翻。

微信聊天记录,通话记录,相册,备忘录。然后她找到了那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今天的天空很好看。我拍了三张。想发给你们看,又觉得没什么好发的。

我好像没什么想说的了。”她把那句话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一把很钝的刀,来回来回地锯。

不是“没什么好发的”。是“说了也没人会在意”。不是“没什么想说的”。

是“想说的太多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苏念念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拍了三张照片,把它们锁在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她连告别都是一个人。然后林鹿溪退回到微信界面。

她看到了和苏念念的对话框——在苏念念自己的手机上,对话框是反过来的。她犹豫了一下,

点了进去。聊天记录和自己手机上的一样。她往上翻,翻到了凌晨两点十四分。

在苏念念的手机上,那条被撤回的消息,显示的不是“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而是那条消息本身。林鹿溪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她忽然意识到,她可以知道。

她现在就可以知道那条消息是什么。答案就在她的指尖下面,只要她往下滑一点点。

但她没有动。她坐在苏念念空荡荡的房间里,握着苏念念的手机,盯着那行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没有声音的。她忽然很害怕。不是害怕知道苏念念说了什么。

是害怕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她把苏念念的手机锁屏了。那条消息的内容,

她到最后都没有看。五葬礼之后,林鹿溪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她没有出门。每天躺在床上,

有时候睡着,有时候醒着,分不清白天黑夜。手机响了很多次,她全部没回。第五天,

她开始翻自己和苏念念的聊天记录。她从头开始翻。2017年,她们刚认识。大学宿舍,

苏念念住她下铺。第一天晚上,苏念念从上铺的边缘探出脑袋,说:“嘿,你怕不怕黑?

我怕。你要是也怕,我就上来陪你。”林鹿溪说:“我不怕。

”苏念念说:“那你能不能假装怕一下?”后来她们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床上,聊到凌晨三点。

聊什么林鹿溪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苏念念一直在笑,笑声闷在被子里,

像一只咕噜咕噜叫的猫。2019年,毕业旅行。两个人去了厦门。晚上坐在海边,

苏念念忽然安静下来。林鹿溪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

就是觉得……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那是林鹿溪记忆中苏念念第一次露出那种表情。

不是笑,不是闹,是一种很轻的、像薄雾一样的忧郁。只持续了几秒。然后她又笑起来,

说走吧,去吃点好的。2020年,两个人都到了这座城市工作。合租了一间小公寓,

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

但她们还是买了很多东西:投影仪、咖啡机、一只巨大到完全没必要的懒人沙发。

苏念念说这是“生活品质”。林鹿溪说是“浪费钱”。

后来她们在懒人沙发上看了无数部电影,谁也没再提浪费钱的事。2021年,

林鹿溪换了工作,搬出了合租的公寓。搬走那天苏念念帮她收拾东西,一直笑嘻嘻的,

说“终于不用忍受你的呼噜了”。后来林鹿溪在新租的房子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冰箱第二格有你爱吃的酸奶,楼下便利店24小时营业,不开心就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