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衍搬回省城那年,陆知意留在了尚城。消息是陆知意他妈在菜市场碰见许衍他妈,
两个人站在鱼摊前聊了五分钟,然后整个村子都知道了。卖鱼的老张头也听见了,
后来在村口的奇牌室里又传了一遍,传到最后变成了“许衍那小子在省城买了房,
要娶媳妇了”,气得许衍他妈在村里骂了三天,说谁再乱传她撕烂谁的嘴。
陆知意是在大学宿舍里接到她妈电话的。那天是周五下午,尚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份实习报告发呆,窗外雨声淅沥,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另外三个室友一个去图书馆了,一个去约会了,还有一个回家过周末了。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在吃一盒凉透了的麻辣烫,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头声音很大,
夹杂着炒菜声和油锅的滋啦声:“知意啊,我跟你说个事,许衍回来了,在省城找了个工作,
你说巧不巧,就在你爸当年待过的那个设计院。你爸说那个设计院现在可不好进了,
人家许衍能进去,那是真有本事。”陆知意正对着一份实习报告发呆,
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筷子上的麻辣烫掉回了碗里,溅了一点红油在键盘上。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说:“哦。”她妈又说:“他问起你了。”陆知意没说话,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把那个“哦”字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一些,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电话挂掉之后,她关掉了实习报告的文档,打开微信,
通讯录最底下有一个一直没有点开的红点,验证消息写的是:我是许衍。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她没有通过。窗外雨下得大了些,雨滴打在宿舍楼的铁皮雨棚上,
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陆知意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她最终还是没有点开,而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麻辣烫,一口一口地吃完,连汤都喝了。汤很辣,
辣得她鼻尖冒汗,眼角发酸。她对自己说,是因为太辣了。如果人生是一道证明题,
那陆知意和许衍大概是最标准的那种相邻关系。两家的房子挨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堵矮墙,
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夏天的时候许衍他妈会翻过墙来给陆知意家送丝瓜,
冬天的时候陆知意她妈会翻过去送腌菜。两个人在娘胎里就认识了,
这件事被两个妈妈翻来覆去地说了二十年,
到后来连她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记得、哪些是听对方说了太多次之后自己想象出来的。
比如陆知意她妈坚持说陆知意第一次胎动是在听见许衍他妈在隔壁说话的时候,
而许衍他妈则坚称许衍在娘胎里就会朝着陆知意家的方向翻身。这些说法都无从考证,
但两个女人说得信誓旦旦,好像她们肚子里怀的不是两个婴儿,
而是两个前世就认识的旧相识。陆知意比许衍大十一天,这个年龄差被她妈反复强调,
好像这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每次两个小孩闹矛盾,陆知意她妈就会说:“你是姐姐,
让着点弟弟。”许衍他妈则会说:“你是弟弟,要听姐姐的话。
”两个大人用完全不同的理由达成同一个结论,那就是许衍要让着陆知意。
许衍从来没有对此表示过异议,这让陆知意她妈非常满意,逢人就说许衍这孩子懂事,
懂事得不像话。婴儿时期的许衍很安静,安静到有时候他妈妈会专门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确认他还活着。他很少哭,饿了就哼哼两声,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睛,
醒了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不吵不闹,像一个自带静音模式的小动物。陆知意却是个暴脾气,
嗓门大,力气大,哭起来整条巷子都听得见,笑起来也是,
笑声能把隔壁许衍家房梁上的灰震下来。据两家妈妈后来的回忆,
陆知意第一次见到许衍的时候,是在各自妈妈的怀里。两个婴儿被凑到一起,
陆知意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盯着许衍看了三秒钟,然后两只小脚丫就开始蹬,
蹬得又快又有力,一脚踹在许衍的肚子上。许衍没哭,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种婴儿不该有的茫然,好像在想这个人类幼崽为什么这么暴躁。
他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脚,被陆知意又一脚蹬开了,这次蹬在了他的下巴上,
把他蹬得脑袋往后一仰,差点从他妈怀里翻下去。“你们家知意可真厉害。
”许衍他妈笑着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抱怨,反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兴奋。“女孩子嘛,
凶一点好,不会被欺负。”陆知意她妈自豪地说,好像她女儿刚才不是踢了一个婴儿,
而是在奥运会上一脚踢出了世界纪录。事实证明,陆知意不仅不会被欺负,
她才是那个欺负人的。从会走路开始,她就掌握了许衍的所有的软肋,
并且把这些软肋当成了自己的武器库,随时取用,从不手软。许衍怕狗,她就学狗叫,
学得惟妙惟肖,有时候学得太像了,把村里的土狗都骗得汪汪叫。许衍怕黑,
她就趁他不注意把灯关了,然后躲在门后面等他哭着喊妈妈的时候突然跳出来,
“哇”的一声,能把许衍吓得坐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许衍从来不告状。
不管陆知意怎么欺负他,他都不会跟大人说。有时候他妈妈看到他脸上的泪痕问他怎么了,
他就说“摔了一跤”,或者“沙子迷了眼睛”。他妈当然不信,但问不出什么也就懒得问了。
只有一次,陆知意做得过分了,把许衍攒了大半年的贴纸全部拿走了,
那些贴纸是许衍的宝贝,是他用帮邻居奶奶捡鸡蛋换来的零花钱一张一张买的,有奥特曼,
有变形金刚,还有一张是特别稀有的七龙珠。陆知意看上了那张七龙珠的,许衍不肯给,
她就哭,哭得震天响,哭得两家大人都跑过来了。许衍他妈一看这阵势,
二话不说就拍了许衍后脑勺一巴掌:“你姐姐要你就给她,哭什么哭?
”许衍他爸在旁边抽烟,一言不发,但表情很明显是站在陆知意那边的。
陆知意她妈倒是客气了一下:“哎呀别打了别打了,小孩子的东西让她自己处理嘛。
”但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把那张七龙珠贴纸从许衍手里拿过来塞给了陆知意。
许衍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了大半年的贴纸被陆知意一张一张地挑走,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全是泪水,但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树苗,摇摇欲坠,但就是不倒。陆知意挑完了,
手里攥着一把花花绿绿的贴纸,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她把贴纸放回桌上,
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算了,还你吧,我也不怎么喜欢。”然后她跑了。
许衍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堆被翻乱了的贴纸,那张七龙珠的还在,
只是边角被陆知意抠出了一个指甲印。他把那张贴纸拿起来,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后来那张贴纸一直贴在他书桌的台灯上,从小学贴到高中,边角翘起来了也不舍得撕掉。
那年夏天,他们五岁。村口那棵大槐树的树龄比村里最老的老人还要老,
没有人说得清它是什么时候长在那里的,
连村里九十多岁的太爷爷都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是这个样子。
树干粗得两个小孩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但枝叶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夏天的时候整条巷子都在它的树荫底下,
凉快得不像是在南方的三伏天。许衍胆子小,每次爬树都只爬到第一个分叉就停下了,
那个分叉离地面大概两米高,刚好够他骑在上面,两条腿晃来晃去,再也不肯往上多爬一寸。
陆知意却是个野猴子,三下两下就蹿到了树顶,坐在那根最细的枝干上晃腿,
晃得整棵树都在微微颤抖,许衍在下面心惊肉跳,生怕那根树枝突然断了。“你下来吧,
会摔的。”他仰着头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你上来啊,上面可凉快了。
”陆知意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树叶过滤了一遍,听起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不敢。”“胆小鬼。”陆知意说着,又在树枝上晃了两下,有几片叶子飘下来,
落在许衍的头顶上。许衍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是个胆小鬼。他怕高,怕黑,怕狗,怕打雷,
怕所有男孩子不该怕的东西。村里别的男孩早就爬到了树顶,早就敢在河里扎猛子,
早就敢用手捏着蚂蚱的腿吓唬女生,但许衍一样都不敢。他唯一敢做的事情,
就是在陆知意爬树的时候在下面仰着头看,在她摸鱼的时候在岸边拎着桶,
在她捉蚂蚱的时候在旁边递玻璃瓶。但有一天,陆知意从树上跳下来,拍拍**上的灰,
拉着许衍的手说:“来,我教你。”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五根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像一把小小的锁。她把他拽到树干旁边,把他的两只手按在树皮上,说:“先踩这个树疤,
对,就是那个,左脚踩上去,右手抓那个枝丫,对,就是这样,来,用劲,往上蹬。
”许衍笨手笨脚地往上爬,每爬一步都要停下来确认自己的手脚是不是在正确的位置上。
陆知意在他下面仰着头,一会儿喊“左手往左一点”,一会儿喊“右脚踩那个凸起来的”,
声音又急又脆,像夏天里炒豆子的声音。爬到一半的时候,许衍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地面,
看到了陆知意仰着的脸,看到了远处他家的屋顶,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腿开始抖,
抖得整棵树都在跟着颤。“别往下看,往上看,看我就行了!”陆知意在下面喊。
许衍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陆知意的脸上。
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脸上全是汗,
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她笑着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张开,
说:“来,就差一点了。”他抓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热,手心有汗,滑腻腻的,
但握得很紧。陆知意用力往上拽他,他借着那股力,右脚蹬住了最后一个树疤,
左手攀住了那根最粗的枝干,整个人猛地往上一蹿,终于坐到了那根陆知意常坐的细枝干上。
那是许衍人生中第一次爬到树顶。他坐在那根细枝干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
**被树枝硌得生疼,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花的味道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炊烟味。
他看见了整个村子,看见了他家的灰瓦屋顶和陆知意家的红瓦屋顶,
看见了村东头弯弯曲曲的小河在阳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看见了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像小小的甲虫。一切都是那么小,那么远,那么安静。
陆知意坐在他旁边,两只脚晃来晃去,凉鞋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弯了弯:“你看,我说上面凉快吧。”许衍点了点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膨胀,胀得他喘不过气来。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个东西叫幸福。
他们在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的山脊上,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
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村子里的炊烟一根一根地升起来,像无数根灰色的柱子立在天地之间。
陆知意靠着树干,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猫,许衍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生怕动一下就会从树上掉下去,但他不想下去,他想在这棵树上坐一辈子。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陆知意忽然说:“许衍,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一直怎样?
”“就是这样啊,一起爬树,一起摸鱼,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她顿了顿,又说,
“永远都在一起。”许衍想了想,说:“会的。”他回答得太快了,
快到好像这个答案不需要思考。事实上他确实不需要思考,因为在他的世界里,
陆知意是一个像太阳一样的存在,她不需要出现在每一个角落,但她永远在那里,永远亮着,
永远温暖。他想不出任何一种未来里没有她。陆知意听了他的回答,笑了,笑得很开心,
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正在换牙,门牙掉了还没长出来,笑起来像一个小小的豁口。
她说:“你说的啊,不许反悔。”“不反悔。”“拉钩。”他们在树顶上拉了钩,
小指缠着小指,拇指对着拇指,认认真真地完成了这个古老而郑重的仪式。晚风吹过来,
把陆知意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许衍看了一眼,
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五岁小孩该有的心跳速度。
后来他们在那棵树上度过了无数个夏天。树皮被他们的手磨得光滑了,
那个他们常坐的枝丫被他们的**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村里的大人每次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然后笑着说:“那两个小崽子又在上面了。
”夏天的另一项活动是摸鱼。村东头有一条小河,名字叫沙河,但河底其实没有多少沙子,
更多的是光滑的鹅卵石和细密的泥沙。河水不深,最深处刚没过成年人的膝盖,
最浅的地方只到脚踝。但河水清得不像话,
站在岸上就能看见河底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游动的小鱼、每一根水草的摇摆。夏天的时候,
河水被太阳晒得温热,赤脚踩进去,脚底板能感觉到鹅卵石被晒了一整天后存下的余温,
那种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陆知意是摸鱼的高手。
她能把双手弯成碗状,慢慢沉入水中,一动不动地等着,等鱼游到两手之间的时候,
猛地合拢,十次有七八次能抓到。她抓到的鱼有鲫鱼、白条、泥鳅,偶尔还能抓到小鲶鱼,
滑溜溜的,在手里拼命扭动,尾巴拍得水花四溅。许衍不行。他的手总是慢半拍,
不是合拢得太早把鱼吓跑了,就是合拢得太晚让鱼从指缝间溜走了。
有时候明明已经把鱼捂在手心里了,鱼一挣扎,他就慌了,手一松,鱼就跳回了水里,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你是木头手吗?”陆知意嫌弃地把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让它跑了。”许衍捧着那条滑溜溜的鱼,鱼尾巴拍在他脸上,水珠溅了一脸,
他闭着眼睛不敢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捧着一颗炸弹。陆知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
笑声很响,响得整条河都听得见,连河里的小鱼都吓了一跳,纷纷躲到石头缝里去了。
笑完了,她走过来,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帮他把鱼握紧了一点:“这样,
大拇指按住鱼鳃后面,对,就是这样,它就跑不掉了。”她的手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覆在他手背上的时候,许衍感觉到一阵奇异的触感,说不上来是冷还是热,
但那种感觉从手背一直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
最后在他的胸腔里炸开了,像过年时放的烟花,无声无息地、绚烂地炸开了。“你听到了吗?
”他忽然问。“听到什么?”“心跳声。”他顿了顿,“鱼的。”陆知意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你傻啊,鱼的心跳你也能听到?”但她没有把手拿开,
就这么覆在他的手上,两个人一起捧着那条鱼,站在齐膝深的河水里,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他们有时候会沿着河走很远,
走过村东头的石桥,走过那片芦苇荡,走过那棵歪脖子柳树,一直走到稻田的尽头。
那里有一片荷塘,是村里老李家承包的,夏天开满了荷花,粉的白的红的,
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彩云。陆知意每次路过都要摘一片荷叶顶在头上当伞,
她说荷叶有一股好闻的味道,清凉凉的,像薄荷但又不是薄荷。许衍也会摘一片,
但陆知意嫌他摘的叶子不够圆,或者梗太短,或者叶面上有虫眼,反正总有不满意的地方。
她让他换了又换,换了又换,许衍就老老实实地在荷塘边上走来走去,摘了七八片荷叶,
举在手里像一把把绿色的小伞,最后陆知意终于挑中了一片,满意地点点头:“这片不错,
你帮我拿着,等我那片蔫了再换。”于是许衍就举着那片荷叶跟在她后面走,
像一个举着华盖的小太监。陆知意走在前面,头上顶着自己的荷叶,
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甩来甩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调子跑得厉害,
但许衍觉得好听,比收音机里放的任何一首歌都好听。有一年夏天特别热,
热得连狗都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不肯动,热得蝉叫声连成一片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
他们从河里摸完鱼回来,许衍中暑了。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头晕,没当回事,
继续跟着陆知意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的时候,他的腿忽然软了,眼前一黑,
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陆知意听到身后的声响回过头来,
看见许衍倒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冒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她吓坏了,真的吓坏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把装鱼的桶扔在地上,
蹲下来拍许衍的脸:“许衍!许衍!你怎么了!”许衍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嘴巴张了张,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陆知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
她把许衍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弯下腰,把他背了起来。许衍那时候虽然瘦,
但好歹是个男孩子,比陆知意高了小半个头,体重少说也有六七十斤。
陆知意只有五十斤出头,背着他像背了一座山,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但她咬着牙,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她就摔了一跤。田埂上的土被太阳晒得又干又硬,
她的膝盖磕在上面,皮破了一块,血渗了出来,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爬起来,把滑下去的许衍重新往上颠了颠,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哭,
一边哭一边喊:“许衍你别死啊,你死了我跟谁玩啊。你死了谁帮我拿荷叶啊。
你死了谁帮我拎鱼桶啊。你死了谁让我欺负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和着泥巴和灰尘,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一步都没有停,从村口到许衍家,两百米的距离,她走了足足十分钟,中间又摔了一跤,
这次是手掌撑地,掌心磨破了一层皮,**辣地疼。许衍迷迷糊糊地趴在她背上,
听见她的哭声,听见她喊的那些话,嘴角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头晕得厉害,
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把脸埋在她汗湿的脖颈上,
闻到了她身上阳光、河水、青草和汗水的味道,那种味道后来在他记忆里停留了很多年,
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陆知意的脸了,却还记得那个味道。
许衍他妈后来给他灌了两瓶藿香正气水,又用湿毛巾敷了额头,
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就活蹦乱跳了。但陆知意膝盖上那个疤留了很久,从夏天留到冬天,
从冬天留到第二年夏天,疤痕从红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一道浅浅的印子,
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许衍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下午,
想起陆知意背着他跑的时候汗湿的头发黏在她脖子上,
想起她说“你死了我跟谁玩啊”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
想起她膝盖磕破的时候血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他想,原来她怕失去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软得像是踩进了一团刚晒好的棉花里,
又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秋天是他们最忙碌的季节。
村子里的水稻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掀起一层一层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大地在轻声说话。田里的稻谷要收,晒谷场上的谷子要翻,麻雀要赶,稻草要捆,
大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小孩们也没闲着,被分配了各种各样的活儿。陆知意不喜欢晒谷子,
嫌太阳晒,嫌谷子扎脚,嫌麻雀太狡猾怎么也赶不走。她喜欢的是去山上摘野柿子。
村后头有座小山,名字叫牛头山,因为山顶有两块大石头并排立着,远远看去像牛的两个角。
山不高,从山脚爬到山顶也就二十来分钟,但山上长满了野生的柿子树,
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种下的,也不知道是谁种的,反正从老人们记事起这些树就在那里了。
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好看极了。
陆知意爬树的本事在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她能像猴子一样在树枝间荡来荡去,
能爬到最细的枝头上去摘那些最红最软的柿子,那些柿子熟得都快透明了,
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果肉和种子,咬一口,甜得能把人的牙都甜倒了。
许衍在下面撑着一个布袋接她扔下来的柿子,那布袋是他妈用旧床单改的,四角系在竹竿上,
做成一个简易的兜网。有时候柿子掉下来没接住,砸在地上摔烂了,金黄色的果肉溅了一地,
陆知意就会在树上喊:“你怎么接的啊,眼睛长后脑勺了吗?那么大一个柿子你都接不住,
你是干什么吃的?”许衍不敢还嘴,因为陆知意手里还捏着一个柿子,随时可能砸下来。
他只好默默地把摔烂的柿子捡起来放到一边,调整一下兜网的位置,
继续仰着头等下一个柿子落下来。但有一次他还是挨砸了。
那天是因为他多嘴说了一句:“你少摘点吧,你上次摘的那筐还没吃完,都烂了。
我妈说柿子烂了会招蚂蚁,你家厨房现在全是蚂蚁,你妈昨天还在骂呢。”话音刚落,
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正中他脑门。柿子砸上来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他白色的短袖上,
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许衍愣在原地,整个人被柿子糊了一脸,眼睛都睁不开了,
只能眯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树上笑得前仰后合。陆知意在树上笑得树枝都在抖。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许衍你现在的样子好好笑啊,像一个烂掉的柿子,
哈哈哈。”她笑得太厉害了,差点从树上滑下去,赶紧抱住树干,但笑声一点没减。
许衍站在下面,满手满脸的柿子汁,黏糊糊的,甜丝丝的,有一股发酵了的果香味。
他听着陆知意的笑声,看着她笑得通红的脸,忽然也笑了。他笑着擦了擦脸,
把掉在地上的柿子捡起来,挑了几个没摔坏的放进布袋里,
又仰起头看着树上那个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孩。“还笑,再笑你也滑下来了。
”“那你接着我啊。”“我又不是每次都能接住。”“那你这次好好接。
”陆知意从树上滑下来,不是慢慢地滑,而是一口气冲下来的,像一阵风,
吓得许衍赶紧伸手去接,但没接住,陆知意直接跳到了地上,稳稳地站住了,
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抬头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挂着笑,眼睛里全是光,
阳光从柿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看见许衍脸上还挂着柿子渣,
伸手帮他擦了擦。她的手指凉凉的,
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爬树和摸鱼磨出来的——擦在他脸上的时候,
那一点粗糙的触感和温热的体温让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了。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蜷了又松开,最后握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你笨死了,连个柿子都接不住。”陆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
但眼睛是笑着的,嘴角也是笑着的,连鼻梁上那颗小小的雀斑都是笑着的。许衍看着她,
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脸上有个柿子籽。”“啊?哪里?
”陆知意伸手在脸上胡乱摸了一通。“左边,颧骨那里。”陆知意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摸到。
许衍犹豫了一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左颧骨的位置,
那里确实沾了一颗小小的柿子籽,黑褐色的,扁扁的,像一颗微型的瓜子。
他的拇指从她颧骨上滑过,触感是光滑的、温热的、微微有一点湿的皮肤。那一瞬间,
两个人都僵住了。陆知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颧骨红到耳根,
从耳根红到脖子,像一朵被开水烫过的花,迅速而彻底地绽放了。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最后她转过身,
拎起地上的布袋,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了。“走啊,站着干嘛,等天黑啊。
”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如果仔细听,
会发现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许衍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右手的大拇指。
拇指指腹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甜味。他把拇指收进掌心,握成拳头,
跟在陆知意身后下了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一前一后,
中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不像来的时候那样并排走着了。那年他们十三岁,读初一,
还在一个班。整个小学和初中,他们都在一个班,这是两个妈妈刻意安排的结果。
陆知意她妈和许衍他妈一起去学校找了校长,提了两斤茶叶和一袋子花生,
说这两个孩子是邻居,住得近,上下学方便,分在一个班也好有个照应。
校长是个好说话的人,收了茶叶,当场就拍了板。
后来许衍他爸说那两斤茶叶是托人从县城买的,一百多块钱一斤呢,心疼了好几天,
但看到许衍和陆知意每天一起背着书包上下学的样子,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于是陆知意和许衍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同桌,一直坐到初二。七年的时间里,
他们共用过一张课桌,共用过一个铅笔盒,共用过一把雨伞。
陆知意忘带课本的时候就合看许衍的,许衍忘带作业本就抄陆知意的——当然,
抄作业这件事被老师抓到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许衍一个人挨骂,
因为陆知意会在他被老师叫起来的时候,在桌子底下把正确答案写在手心上偷偷给他看,
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一脸无辜地看着老师。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期末考试,
陆知意数学考了八十五分,许衍考了九十二分。陆知意不高兴了,
整整一个下午没跟许衍说话。许衍不知道为什么,以为她生病了,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
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喝水,一会儿把自己带的苹果塞到她手里。陆知意把苹果扔回给他,
说了一句让许衍记了很久的话:“你凭什么比我考得好?”许衍愣了一下,
说:“那我下次考差一点。”“谁要你考差一点了?我要自己考好。”陆知意瞪了他一眼,
把苹果拿回来,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又说了一句,“不过你那个应用题的做法挺好的,
待会儿教教我。”后来许衍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考试之前都会把自己的笔记整理一遍,
用红笔把重点画出来,然后趁陆知意不注意的时候塞到她的书包里。
陆知意每次都假装没发现,但每次考试前都会把那些笔记翻出来看一遍。
这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直持续到初中,持续到他们不再同桌的那一天。初三那年,
班主任觉得他们上课讲话太多了,把他们分开了。其实主要讲话的是陆知意,
她总有说不完的话,上课说,下课说,连做操排队的时候都要转过头来跟许衍说。
许衍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两声,但他不接话陆知意也能自己说下去,
从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说到昨天看的电视剧里男主角太丑了,
从下周的运动会说到明年中考以后要干什么。许衍觉得她的话像一条小河,永远在流,
永远不停,而他就像河床上的一块石头,安静地听着水声,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被分开之后,陆知意的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学习很好,但很闷,不说话。
陆知意憋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了,在课间的时候跑到许衍座位旁边,
把一本数学练习册拍在他桌上:“这道题不会,你给我讲。”许衍看了看那道题,
是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不难,但步骤多。他拿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写,写得很慢,
字迹很工整,每写一步都会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没有。陆知意趴在桌上看他写,
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懂了吗?
”许衍写完最后一步,把草稿纸推过去。“懂了。”陆知意把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每天课间都来给我讲题吧,我不想问那个四眼。
”“你不是说你都懂了吗?”“懂了就不能再讲一遍啊?”陆知意理直气壮地说,
“温故而知新,懂不懂?”许衍笑了笑,说好。于是从那以后,每天课间,
许衍都会走到陆知意的座位旁边,有时候是讲题,有时候是借笔记,
有时候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她旁边站一会儿,
等她从堆积如山的试卷里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你是不是有病?”陆知意有一次问他,
那时候她正在做一道几何证明题,辅助线画了三条都不对,正烦躁着,
一抬头看见许衍杵在旁边,跟一根电线杆似的,“站在这里跟个门神似的,吓我一跳。
”“我等你一起回家。”“我还有两道题没写完。”“我等你。”陆知意看了看那两道题,
又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把作业本合上塞进书包,动作干脆利落,
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走吧,回家路上你帮我讲,反正你也做完了。”许衍笑了笑,
拎起她的书包走在前面,陆知意在后面追:“你把书包还我,我自己能背。”“没事,
又不重。”“许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啊。”“你刚才不是还说我有病吗?
”“你本来就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嗯,病得不轻。”他们走出校门的时候,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秋天的傍晚,天很高很蓝,云很淡很轻,
远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空气里有焚烧秸秆的味道,呛呛的,但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很踏实,很安心,
像回到了某个安全的地方。两个影子在水泥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两个枝丫,
又像两条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许衍看着地上那个连在一起的影子,忽然想,
如果一辈子都能这样,好像也不错。那个念头来得太早了。早到他还没有准备好,
就已经失去了说出它的机会。中考之后,他们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成绩出来那天,
陆知意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了一整天,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许衍在家帮父母收稻谷,一直没出来。傍晚的时候,许衍浑身是汗地从田里回来,
走到村口看见陆知意坐在大槐树下面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
已经薅得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杆了。“你在这儿干嘛?”许衍问。“等你啊。
”陆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光,
“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高中,差不多的分数。”许衍愣住了,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太好了”,比如“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嗯。”陆知意瞪了他一眼:“你就‘嗯’?
我在这儿等了你一天,你就给我‘嗯’?”“嗯……谢谢你等我。”“这还差不多。
”陆知意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录取通知书,展开来举到他面前,“看,一模一样,
连通知书编号都挨着的,你说巧不巧?”许衍看着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纸,
上面的字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他不得不深呼吸了一下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张通知书,
但手指在离纸面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因为他看到陆知意的手指正按在通知书上,
离他的手指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指尖散发出来的温度。他把手缩了回去。“走吧,
回家吃饭。”他说,然后转身走了。陆知意拿着两张通知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他走得有点太快了,快到像是想逃离什么。她皱了皱眉,把两张通知书小心地折好,
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
”高中在县城,离村子有四十多公里的路,坐大巴要一个多小时。开学那天,
两个妈妈一起送他们到村口的车站,陆知意她妈拉着许衍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许衍啊,
知意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你帮我多照看她,她这个人丢三落四的,你可别让她把钥匙丢了。
”许衍他妈则在另一边拉着陆知意的手:“知意啊,许衍这个人太闷了,不爱说话,
你帮我多跟他说说话,别让他一个人闷着,闷出病来。”两个妈妈说完,对视一眼,都笑了。
大巴车来了,陆知意和许衍上了车,坐在并排的位置上,陆知意靠窗,许衍靠过道。
车子发动的时候,两个妈妈还在车窗外挥手,陆知意也挥手,挥着挥着眼睛就红了,
但她忍住了没哭,只是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许衍看了她一眼,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腿上,然后也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大巴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开了四十多分钟,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到了县城。
县城比村子大多了,有红绿灯,有高楼,有商场,还有一条很宽的河从城中间穿过,
河上有好几座桥。陆知意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县城对她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学校在县城的东边,
靠着一座小山,校园很大,比他们的村小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操场是塑胶的,
不是泥土地;教学楼有五层,不是平房;食堂有三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菜,
不像村小学只有一荤一素一汤。陆知意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里,东张西望,
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丫头,事实上她确实是个刚进城的乡下丫头。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陆知意在重点班,许衍在普通班。两栋教学楼隔着操场遥遥相对,中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百米,
课间只有十分钟,不够他们从这栋楼跑到那栋楼。分班结果贴出来的时候,
陆知意在那张大大的红纸前面站了很久,从头看到尾,从尾看到头,确认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