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仪一夜没合眼。
春鸢传回来的那句“不是天灾”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碾了整夜。
每碾一遍,胸口就沉一分。
三年了。
她一直以为爹娘是赶上了风浪。
她在侯府偏院里忍冷饭、忍白眼、忍一日一日的抄经磨性子。
靠的就是“等出嫁”这个念想。
到头来。
婚约要被人踹了不说,爹娘的死都是一桩谋杀。
丑时末。
院墙外面传来三声轻叩。
春鸢去开了角门。
带进来一个穿灰布袍子的老人。
沈伯跪下磕头。
沈妙仪一把扶住他。
“伯伯,坐下说话。外面没被人看见?”
“绕了四条巷子过来的。”
沈伯擦了擦眼角。
“后门的婆子已经睡死了,春鸢在外面望风。”
沈妙仪给他倒了杯热茶。
“先说正事。沈家在外面的产业,侯府摸到了多少?”
沈伯接过茶,没喝。
“一分都没让他们碰着。”
“老爷和夫人当年把所有商号、船队、盐引的实际掌事人全换成了自家人。”
“侯府看到的账是外面那套,好看,但是空的。”
“他们每年拿走的几万两供养银子,是老奴故意放出去的甜头,让他们以为已经吃到了底。”
“船队的调度令呢?”
“只认老爷留下的那枚私印,印在小姐手里,旁人拿着也白搭。”
沈妙仪点了下头。
“船匠的事,银子从哪来的?”
沈伯摇头。
“从京城出去的,过了三道手。头两道查清了,第三道断在一家叫通达行的票号。”
“那票号往来的全是大户,不记名,只认号牌,老奴的人混不进去。”
“船匠还活着?”
“活着,藏在城外庄子上。”
“让他好好活着。”
沈妙仪的声音沉下来。
“通达行的事先不急,之后再想别的法子。”
“你先回去,天亮之前别再冒险。”
沈伯又磕了一个头。
从角门离开了。
天亮之后的事来得比沈妙仪预料的还快。
辰时刚过,正院的丫鬟就来传话。
说侯爷和夫人请沈姑娘去前厅坐坐。
沈妙仪换了身月白色的褙子。
头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
春鸢不放心。
“小姐,好歹戴点首饰,别让他们看轻了。”
“看轻了才好。”
“越觉得我好拿捏,话就说得越透。”
前厅里三个人。
安远侯顾文远坐在正中。
圆脸上堆着笑,一副慈爱长辈的做派。
侯夫人王氏坐左手边,手里转着一串沉香珠子。
看见沈妙仪进来,下巴微微扬了扬。
顾廷楷坐在右侧,低头喝茶。
沈妙仪行过礼在下首坐了。
目光扫过去。
看见顾廷楷左边袖口有一小抹红色的痕迹。
那颜色她认得。
是柳如烟惯用的胭脂。
“妙仪啊。”
安远侯笑呵呵地开了口。
“你在府里住了三年,侯爷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侯爷待妙仪极好。”
沈妙仪垂着眼。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安远侯拍了拍扶手。
“廷楷的婚事,你多少也听说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侯爷想跟你商量商量。”
沈妙仪没接话。
等他往下说。
王氏坐不住了。
接过话头。
“妙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如烟那孩子对廷楷有救命之恩,正室的位置于情于理该给她。”
“你呢,嫁妆丰厚,做侧室一样风光体面,谁也不敢怠慢你。”
“夫人的意思,是让妙仪做妾。”
沈妙仪把话挑明了。
王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又堆起来。
“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侧室也是正经名分嘛。”
安远侯在旁边帮腔。
“妙仪啊,你年纪小,有些事看得不远。以大局为重,对你,对沈家,都是好事。”
沈妙仪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向顾廷楷。
顾廷楷迟疑了一下,抬起头。
嘴角勉强扯出一点愧意。
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袖口那块胭脂红在日光底下分外刺目。
沈妙仪收回目光。
站起来福了一福。
“容妙仪回去想一想。”
安远侯明显松了口气。
眼底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好好好,不急,你慢慢想。”
沈妙仪转身出了前厅。
走到抄手游廊拐角的时候。
迎面遇上了一个人。
柳如烟站在廊柱旁边。
穿一身鹅黄色的衫子,鬓角别了一朵小绒花。
见到沈妙仪她侧身让路,低下头行了个礼。
“沈姐姐。”
沈妙仪停了步。
“柳姑娘。”
柳如烟的眼眶一红,声音细细地颤。
“姐姐,如烟真的没有要抢姐姐位置的意思,这都是侯爷和夫人做的主。”
“如烟一个没了家的人,哪里敢开这个口……”
话没说完,两滴眼泪落了下来。
不多不少,挂在脸颊上。
配着鹅黄的衣裳。
沈妙仪看着她。
眼眶红的位置。
泪珠落的速度。
声音哽咽的分寸。
全在恰到好处的范围之内。
“姐姐别误会如烟。”
柳如烟凑近了一步。
伸手来拉沈妙仪的袖子。
沈妙仪侧了一下身。
“柳姑娘多虑了,侯府的家事,姑娘听长辈安排便是。”
说完便走了,没回头。
柳如烟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泪水收了。
帕子从袖里摸出来,不紧不慢地擦了擦脸。
沈妙仪比她预想的要难缠。
一个在偏院蹲了三年的孤女。
不哭。
不闹。
不吵。
不找廷楷理论。
哭闹她有法子应对。
求情她更有把握拿捏。
唯独这种看不出深浅的平静,让她摸不准下一步该怎么走。
柳如烟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
脸上重新挂起温柔的浅笑。
转身往东跨院走了。
没关系。
一个没有靠山的商户女。
手里再有几个钱,在这座侯府里也只是砧板上的鱼。
沈妙仪回到偏院关上门。
春鸢跟进来。
“小姐,前厅怎么说的?”
“该说的废话都说了,不用管他们。”
“你帮我办几件事。”
“您说。”
“让沈伯暗中查柳如烟的来历。”
“她说自己是家道中落的秀才女儿,查她老家在哪,家里还剩什么人。”
“重点查她救廷楷那件事的前后经过,越细越好。”
春鸢一一记下。
“还有吗?”
沈妙仪忽然问了句不搭边的话。
“最近京城里哪家大户在办白事?”
春鸢愣了。
“白事?”
“小姐打听这个做什么?”
“去问就是了。”
春鸢虽然满肚子不明白,也没敢多问。
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可进门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脸色变了。
“小姐,京城大户倒没什么丧事。可有一桩怪事。”
“说。”
春鸢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隔壁镇国公府,三年前战死在漠北的裴世子。”
“国公府上个月开始给他办冥婚了。”
“太夫人的意思,说世子一人在地下孤苦,要寻一个望门寡的闺秀配冥婚。”
沈妙仪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消息传出去好些天,京城没有一家愿意接这个茬。”
春鸢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
“谁家好好的姑娘肯嫁个灵牌?”
“进去就是守一辈子活寡,这辈子就完了。”
沈妙仪没说话。
她坐在那里。
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头。
春鸢心里打了个突。
她从没见过小姐眼里有这种光。
说不清是什么。
又亮又定。
整个人的气势都跟前一刻不一样了。
“小姐?”
“镇国公府。”
沈妙仪的嘴角动了一下。
“裴世子的冥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偏院和镇国公府只隔了一条巷子。
从窗口能看到国公府高挑的飞檐。
“春鸢,去跟沈伯说,别的先放一放。”
“替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沈妙仪转过头来。
眼底那道光越发清亮。
“镇国公府那位战死的裴世子。”
“当年在漠北到底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