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天,程叙川带来了女儿。
隔着病房玻璃,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比出生时圆润了一点,睡在便携式婴儿床里,嘴角沾着一小点奶渍。
我扶着输液架走到门口,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程叙川下意识伸手扶我。
我避开后,他立刻松开手,只把婴儿床推近。
“她刚吃过奶,四十毫升,医生说体重增长正常。”
他记得每一个数字。
就像过去记录我的胎动、抽筋和孕吐。
只是那些细心曾经都通向林听雪,如今又被他拿来证明自己是个好父亲。
女儿闻到我的气味,慢慢醒了。
她先皱眉,随后放声大哭。
我胸口随之胀痛,浸湿了薄薄的病号服。
护士询问我是否愿意尝试哺乳。
我点头。
孩子被放进怀里的那一刻,我整条手臂都在抖。
她贴近我胸口,很快安静下来,小手无意识抓住了我的衣襟。
眼泪落在她柔软的胎发上。
这是她出生后,我第二次真正抱她。
程叙川站在几步外,低声说。
“她认得你。”
我没有抬头。
哺乳结束后,他拿出一份安排表。
上面列好了月嫂、住处和复诊计划,连康复机构都选好了。
“你出院后住回家里。”
“听雪已经搬走,我妈也不会再出现。孩子由我们一起照顾。”
这次的安排几乎挑不出错。
他清走了林听雪,也愿意恢复我的母亲身份,甚至把主卧重新消毒了一遍。
可纸张最下方,还有一行附加条件。
“治疗及监护事项由配偶程叙川统一决定。”
我把安排表退回去。
“删掉这一条。”
“你的身体随时可能恶化,需要有人签字。”
他的脸色变了。
“除了我,你还能信谁?”
我态度坚决。
“至少不是在我昏迷时按着我的手签文件的人。”
女儿在怀里动了一下。
程叙川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
“可你刚刚又替我选好了一切。”
他盯着那张表,半晌没有说话。
我把孩子交给护士,手臂空下来的瞬间,胸口像被挖去一块。
我很想反悔,想抱紧女儿,哪怕答应他的所有条件也不放手。
可我最终只在探视登记上写下要求。
“孩子留在中心母婴观察区,暂由专业人员照护。”
“任何人带离,必须经过我书面同意。”
程叙川看见那行字,握笔的手停了许久。
“你宁愿信陌生人?”
“他们会先问我。”
他将安排表折起,没有再强迫我签。
离开前,他把一张更新后的出生信息确认单放在桌上。
母亲一栏,终于写回了江宁。
我摸着那个迟到的名字,听见他在门口说。
“明天我会把原件带来,无论你让不让我进门。”
这是他第一次完成一件事,没有附带让我回去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