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死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她跪在相府后院的青石板上,
雨水顺着下颌滴落,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周围站满了人——她曾经的丫鬟、管事、甚至她接济过的远房亲戚,此刻都冷眼看着,
没有一个人上前。“大**,认罪吧。”丞相千金沈玉瑶站在廊下,撑着油纸伞,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通敌叛国的证据确凿,父亲保不了你。
”林晚棠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却还是看清了沈玉瑶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想说那不是她的罪,那些通敌的书信是她亲手写的,
但每一封都是沈玉瑶以她弟弟的性命要挟她写的。可话到嘴边,却只化成一个无声的笑。
她的弟弟林昭远就站在沈玉瑶身后半步,一身锦袍,面色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剩下的亲人,
是她当年签下那些通敌书信时唯一的理由。而此刻,她的亲弟弟看着她跪在雨中浑身是血,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姐姐。”林昭远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你做出这等事,还有什么好说的?”林晚棠忽然觉得好笑极了。她想起三年前,
父亲从边关带回沈玉瑶,说是故交之女,托付在府中教养。那时她满心欢喜,
想着终于有人能陪她说说话,便把沈玉瑶当成亲妹妹一般对待。她把自己最好的首饰分给她,
把母亲留给她的玉簪送给她,甚至在父亲面前替她说尽好话。而沈玉瑶回报她的,
是日复一日的精心算计。先是在父亲面前不动声色地贬低她,
让父亲觉得她骄纵任性、不堪大用。再是拉拢她的弟弟,
用些小恩小惠就让林昭远对她言听计从。最后是那些通敌的书信,一封一封,
将她一步步推向深渊。“我没什么好说的。”林晚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玉瑶似乎有些失望,她本以为林晚棠会喊冤,会挣扎,会歇斯底里地求饶。那样才好看,
才配得上她精心策划了三年的大戏。可林晚棠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雨水冲刷着她的脸,
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那就行刑吧。”沈玉瑶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
行刑的刽子手是沈玉瑶的人,那一刀砍得并不干净。
林晚棠清晰地感觉到刀刃切入颈侧的剧痛,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她没有闭眼,直直地看着沈玉瑶。沈玉瑶在笑。那笑容很浅,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
温柔得不像话。可林晚棠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
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像终于完成了一幅精心描摹的画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
母亲病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棠儿,你要小心你父亲身边的人。你母亲我当年入府时,
你父亲已经娶过一任妻子,那人的死,不太干净。”母亲没说那个人是谁,她当时太小,
没有深想。后来父亲续弦,继母待她不好不坏,她也就渐渐忘了这茬。直到此刻,
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沈玉瑶的眉眼,像极了祠堂里那张画像。
那张画像上的人,是父亲的第一任妻子。沈玉瑶姓沈,可她从未说过自己的母亲是谁。
林晚棠闭上眼睛,意识坠入无尽的黑暗。她以为那是终点。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绣着兰草的帐顶,阳光透过湘妃竹帘洒进来,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香味道,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
悠悠飘进窗来。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这是她在相府的闺房,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而这方绣兰草的帐顶,是她十四岁那年亲手绣上去的。林晚棠猛地坐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伤痕,没有老茧。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完好无损,连一道疤都没有。“大**,您醒了?”帘子被掀开,一张圆脸探了进来,
是她的贴身丫鬟青禾。青禾端着铜盆,笑嘻嘻地走进来,“今日是相爷回京的日子,
夫人说让您早些去前厅候着。”林晚棠盯着青禾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青禾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您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青禾。
这是青禾还活着的时候。在她的记忆里,青禾死在她十八岁那年冬天。沈玉瑶说她偷了东西,
命人打了四十板子,丢到城外乱葬岗。等林晚棠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断气了,浑身是血,
手里还攥着林晚棠送她的一枚银戒指。“没事。”林晚棠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深吸一口气,
“你说父亲今日回京?”“是呀,相爷这次在边关待了整整半年,您不是一直念叨着吗?
”青禾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絮絮叨叨,“对了,相爷信上说这次会带一个人回来,
说是故交之女,要在府中住些日子。夫人已经让人把东厢收拾出来了。”故交之女。
林晚棠的手微微一顿,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如画,正是十四岁时的自己。
她记得这一天,这是沈玉瑶进相府的日子。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父亲还没有被沈玉瑶蒙蔽,
弟弟还没有被拉拢,那些通敌的书信还没有写,她的脖子上还没有那道致命的刀痕。
她重生了。重生在了十四岁这年,重生在了所有噩梦开始之前。林晚棠对着铜镜缓缓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眼底的光却冷得像淬了冰。上辈子沈玉瑶花了三年时间,
一点一点把她推入深渊。这辈子,她会让沈玉瑶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步步为营。“青禾。
”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父亲带回来的那位沈姑娘,你去打听一下,
她身边带了几个丫鬟,用的什么箱笼,马车是什么规制。另外,去查查她进京这一路上,
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过。”青禾愣了一下:“大**,这……打听这些做什么?”“没什么。
”林晚棠站起身,青禾替她系好腰间的玉佩,她低头看着那枚温润的白玉,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只是想提前知道,来的人是客,还是贼。
”青禾不太明白大**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应了。她伺候林晚棠多年,
知道这位大**看着温温柔柔,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不会无缘无故吩咐这些事。
收拾妥当后,林晚棠带着青禾穿过回廊往前厅去。相府很大,从前院到后院要走一刻钟的路,
沿路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底蕴。一路上碰见的丫鬟仆妇都停下来行礼,
恭敬地喊“大**”。林晚棠一一点头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脸。她记得这些人,
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她被沈玉瑶陷害的时候,这些人里有些替她说过话,
后来被一起处置了;有些落井下石,在她死后还分了她留下的东西;更多的什么都没做,
只是沉默地看着一切发生。这辈子,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选择沉默。到了前厅,
继母周氏已经在了。周氏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看到林晚棠进来,
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来了?坐吧。”周氏是父亲林崇远的第二任妻子,性子冷淡,
对林晚棠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属于那种“各过各的”态度。上辈子沈玉瑶进府后,
周氏很快就被她哄得服服帖帖,成了沈玉瑶在府中最得力的帮手。
不过林晚棠后来查过周氏的底细,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周氏娘家在江南做绸缎生意,
沈玉瑶进府的第二年,周家接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大订单,利润足足是往年的三倍。
这笔订单是谁牵的线,不言自明。“母亲。”林晚棠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笑意,“父亲信中说的那位沈姑娘,
不知是什么来历?”周氏放下茶盏:“说是你父亲故交的女儿,家里遭了变故,无处可去,
便托付到咱们府上。你父亲重情义,自然不好推辞。”故交的女儿。林晚棠在心里冷笑。
她上辈子也信了这个说法,后来才知道沈玉瑶根本不是父亲什么故交的女儿,
她是父亲第一任妻子的亲生女儿。也就是说,沈玉瑶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而父亲的第一任妻子,那个据说“病逝”的女人,在祠堂里的画像被擦得一尘不染,
可父亲从不许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林晚棠暂时还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沈玉瑶进相府,绝不仅仅是为了投奔父亲那么简单。
她上辈子花了三年时间毁掉林晚棠,抢走她的一切,最后风风光光地嫁给了当朝太子,
成了未来的皇后。而林晚棠,不过是她踏上权力巅峰时踩碎的一块垫脚石。这辈子,
垫脚石要翻身了。“母亲。”林晚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沈姑娘要来长住,
不如把东厢旁边的听雨轩也收拾出来吧。东厢窄了些,沈姑娘若是带的人多,怕住不下。
”周氏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在她的印象里,林晚棠虽然不刁蛮,但也绝不算大方,
主动让出听雨轩这种事,不像她做得出来的。“你倒是懂事。”周氏语气缓和了些,
“那就依你,把听雨轩一并收拾出来。”林晚棠笑着点头,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事。
听雨轩挨着东厢,中间只隔一道月洞门,如果沈玉瑶想做什么小动作,从听雨轩进出最方便。
她把听雨轩让出来,不是为了沈玉瑶住得舒服,而是为了让沈玉瑶以为她毫无防备。
真正的陷阱,从来不会让人看见它的轮廓。不多时,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辙声。
林晚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周氏往外走。相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嬷嬷,四十来岁,面色沉肃,
一双眼睛精明得很。林晚棠记得这个嬷嬷姓孙,是沈玉瑶的奶娘,
上辈子沈玉瑶做的那些腌臜事,至少有一半是这个孙嬷嬷出的主意。后来沈玉瑶当了太子妃,
孙嬷嬷也鸡犬升天,成了太子府的内总管。孙嬷嬷站稳后,回身从车里扶出一个人。
沈玉瑶今年也是十四岁,比林晚棠大两个月。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
乌发只简单挽了个髻,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来投亲的,倒像是来奔丧的。她生得很美,
眉眼间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感,让人看了就想护着她。上辈子的林晚棠就是这样被迷惑的。
她第一眼看到沈玉瑶,就觉得这个姑娘好可怜,孤苦无依,寄人篱下,她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现在她再看沈玉瑶,看到的不是那张柔弱的脸,
而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上辈子她临死前露出的满足笑容,
那双眼睛在灯火阑珊处透出的阴冷算计。沈玉瑶扶着孙嬷嬷的手下了马车,微微低着头,
像是有些怯场。她走到周氏面前,盈盈下拜:“玉瑶见过夫人,给夫人添麻烦了。
”声音轻柔,姿态卑微,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个身世可怜、无依无靠的小姑娘。
周氏果然心软了,连忙扶她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不必多礼。
”沈玉瑶又转向林晚棠,微微福了福身:“这位一定是林大**了,
玉瑶早听闻大**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上辈子,林晚棠听到这话红了脸,
拉着沈玉瑶的手说“姐姐别客气,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现在林晚棠只是微微一笑,
不冷不热地回了个礼:“沈姑娘客气了,一路奔波辛苦了,先歇下吧,晚些再叙。
”沈玉瑶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没料到林晚棠的反应这么平淡。在她的情报里,
林晚棠是个热情开朗、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第一次见面应该很容易热络起来才对。
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低眉顺眼地说了声“是”,便跟着丫鬟往后院去了。
林晚棠目送她离去,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她转过头,
压低声音对青禾说:“去把林昭远叫来,就说我有话跟他说。”青禾应声去了。
林晚棠站在廊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阳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上辈子她最大的错误,不是轻信了沈玉瑶,而是忽略了她的弟弟。林昭远比她小三岁,
今年才十一,正是最容易被影响的年纪。上辈子沈玉瑶进府后,用各种小恩小惠笼络林昭远,
今天送一把上好的折扇,明天送一匣子稀罕的点心,后天又教他骑马射箭。不出半年,
林昭远就对这个“沈姐姐”比对自己的亲姐姐还亲。等林晚棠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这辈子,她不会给沈玉瑶这个机会。不多时,林昭远来了。
十一岁的少年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白玉带,手里拿着一本书,
脸上还带着些许不耐烦:“姐姐,你找我什么事?我还要温书呢。
”林晚棠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小少年,
想起上辈子他站在沈玉瑶身后、平静地看着她死在雨中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出来,只是笑着说:“父亲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姑娘,
你知道了吗?”“知道啊。”林昭远满不在乎地说,“不就是个投亲的嘛,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关系大了。”林晚棠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昭远,
姐姐跟你说一件事,你要记在心里。”林昭远见她神情严肃,不由得也认真起来:“什么事?
”“那位沈姑娘,不管她对你多好,不管你多喜欢她,
你记住一件事——永远不要替她做任何事,永远不要替她传任何话,永远不要替她瞒任何人。
”林晚棠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对,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昭远皱起眉:“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就是个投亲的姑娘吗?
你怎么好像……”“你就当姐姐多心了。”林晚棠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
“但你得答应我,好吗?”林昭远看着姐姐的眼睛,忽然觉得姐姐今天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的姐姐总是笑眯眯的,像一朵开在阳光下的海棠花,明媚又温暖。
可今天姐姐虽然也在笑,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沉沉的,
像是藏了很多话没说。“好,我答应你。”林昭远到底还是点了头。他从小就听姐姐的话,
哪怕不明白为什么,也愿意照做。林晚棠松了口气,站起身,目送弟弟蹦蹦跳跳地离开。
她靠在廊柱上,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她在心里默念:沈玉瑶,这一次,我们来好好算一算上辈子的账。三天后,
林晚棠在书房里翻看青禾打探来的消息。青禾办事很利落,
不仅查清了沈玉瑶带了几个丫鬟、几车箱笼,
还打听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沈玉瑶进京之前,在城外的清水镇停留了三天。那三天里,
她没住客栈,而是住在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那座民宅的户主姓赵,
表面上是个做茶叶生意的商人,实际上跟太子府的门人有往来。太子府。
林晚棠的手指在“太子府”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上辈子沈玉瑶最终嫁给了太子,成了皇后,
所有人都以为是沈玉瑶命好,被太子看中。可现在这条线索告诉她,
沈玉瑶在进相府之前就已经跟太子府的人搭上了线。也就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