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厚一摞资料拍在脸上的响声干脆利落。啪的一声。纸张散开,飘得满地都是。
顾行舟刚在工位上坐稳,椅子还没焐热。他抬头,就看见孙建国那张脸——油光泛亮,
鼻翼张着,嘴角吊着笑,像逮到猎物的猫。“顾行舟!
”孙建国嗓门高得整层办公区都能听见,“你是爬着上班的吗?这个月你特么迟到三回了!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得过分。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去茶水间接水的人愣在原地,
所有人都偏过头,视线往这边扫——看戏的意味明显,掺着点幸灾乐祸,
也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淡漠。顾行舟缓缓吸了口气。他昨晚几乎一夜没合眼。确切说,
是根本没睡。凌晨两点,暴雨,杭州高架桥下,一个女人浑身湿透倒在水坑里,
额头烫得惊人。他拨了120,跟着去了医院,先刷卡垫了钱,又守到天亮。手机早就没电,
闹钟自然也响不了,他回家匆匆换了身衣服就往公司赶,还是晚了十分钟。“孙经理,
”顾行舟开口,嗓子发干,“我昨晚碰上点紧急情况——”“紧急情况?”孙建国打断他,
冷笑一声,“啥紧急情况?路上见义勇为?还是半夜拯救地球去了?”几名同事没忍住,
笑声从工位间窜出来。顾行舟指节收紧,拳头攥得发硬。指甲扎进掌心,有点刺痛,
他却没松开。“我确实有事,”他尽量让语气平稳,“可以说明——”“说明个屁!
”孙建国一脚把脚边的文件踢开,“顾行舟,我跟你说,广泽科技可不是福利院!
你这月业绩吊车尾,迟到早退,上班磨洋工——你当我眼睛是摆设?”顾行舟沉默。
业绩垫底?上个月那个大项目,关键模块全是他写的,
最后汇报时孙建国把署名悄悄换成了自己。迟到早退?他无数次熬到凌晨两三点收尾,
孙建国却在附近会所跟人推杯换盏。摸鱼?他连上洗手间都掐着时间。可他一句没提。
说出来也没用,孙建国是部门经理,他不过是个普通开发。孙建国和董事长是远房亲戚,
他什么后台都没有。“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员工,”孙建国刻意拔高音量,让周围都听见,
“公司留着你干嘛?嗯?说啊,你还有啥价值?”顾行舟抬眼看他。看着那张发胀的脸,
看着那双眯成一条线的眼睛。他很想一拳抡过去。但他压住了冲动。
昨晚那女人昏迷前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嵌进肉里,含糊着挤出一句“谢谢”,那股力道,
那点温度——一个快撑不住的人,用尽余力在表达感激。他不想因为眼前这团垃圾,
就否认自己做过的事。“孙经理,”顾行舟慢慢站起身,“我可以把时间补上,扣工资也行,
但你说要开除——”“开除?”孙建国笑出声,笑得肚子一抖一抖,“顾行舟,
你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还懒得走流程开除你呢。”他顿了一下,
一字一顿道:“我是要你——滚。”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办公室此起彼伏。
顾行舟脸色发白。不是畏惧,而是怒火压到极点后的冷。血往头顶冲,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却站得笔直,背挺得像钢尺。“你再说一遍。”他说。“我说,”孙建国凑近他,
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滚。现在,马上,立刻。听清楚没?废物。”两个字。
废物。顾行舟脑子里那根弦,像是被猛地扯断了。可他还没动。
孙建国已经掏出对讲机:“保安,来技术部,有人闹事!”两分钟后。
穿灰制服的保安快步走进来,两个人,块头不小。他们先看孙建国,又看顾行舟,
眼里有点为难,却更多是按章办事的冷淡。“孙经理,”带头的保安问,“情况咋样?
”“这个人,”孙建国抬手指向顾行舟,“已经被辞退了,还赖在这不走,把他给我请出去。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随后一起上前。“兄弟,”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别弄得太僵。
”手搭上顾行舟的肩。力道很重,骨头被捏得生疼。顾行舟没有挣扎。
他任由两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离开工位,屏幕上代码还停在中途。水杯翻倒,水洒了一桌,
浸湿了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昨晚在急诊外想出的一个优化方案。“等一下。
”顾行舟出声。保安脚步一顿。孙建国扬起眉毛:“怎么?还想求情?”顾行舟没看他,
他侧头望向自己的工位,那只用了三年的黑色双肩包挂在椅背上,里面塞着充电宝、纸巾,
还有昨晚医院打出的缴费凭证。“我的包。”他说。“包?”孙建国冷哼,“公司里的东西,
一律不许带走!谁知道你里面藏没藏资料?”顾行舟盯着他。盯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愉快的那种,而是——行,就这样——的笑。“孙建国,”他说,“你迟早会后悔。
”声音不高。可整个开放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孙建国愣了下,随即恼羞成怒:“后悔?
我只后悔没早点把你清出去!拖走!一分钱工资都别给!顾行舟,我跟你说,你这种废物,
一出这门,看哪家公司要你!”保安收紧手臂。顾行舟被拖着往门口走。路过一排排工位,
那些熟悉的脸——跟他一起通宵查bug的小刘,
低头装作整理资料;和他聊过框架方案的老周,转身去倒水;同一批进公司的王姐,
眼神闪躲,不敢跟他对视。没人开口。没人站出来说一句“孙经理,这样不合适吧”。
现在他像被当成废品,胳膊被保安一左一右架着,在整层同事的目光下,
被拖着离开杭州这家公司。**荒唐。“我自己能走。”陆则远说。保安松了手。
他理了理衬衫——满是折痕,袖口还残着昨晚广州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回工位,
拎起那只黑色背包,周启东想伸手拦,被他一扫视,又默默缩了回去。那一眼。冷得像钢刀。
陆则远拉开背包拉链,把桌上的笔、本子,还有那本翻得起毛的《数据结构》塞进去,
水杯不要,公司的鼠标垫也不要,隔板上挂着的工牌——他取下来,看了看上面的照片,
两年前刚入职拍的,那会儿他刚从成都毕业,眼神还亮着。现在一点光都没了。
他把工牌搁在桌面。转身往外走。“陆则远。”周启东在后面喊他。陆则远没回头。
“我跟你说,”周启东的声音透着赢家的轻蔑,“出了这个门,你啥都算不上了,
这个月工资我会让财务一分不留,你简历上这段经历,我会让人事写上‘严重违纪开除’,
看你以后在哪儿混饭吃。”陆则远脚步一顿。他转过身。盯着周启东。看了很久。
久到周启东脸上的得意一点点变成发虚。“说够了吗?”陆则远问。周启东张嘴,又闭上,
没挤出声。陆则远点点头。“行。”他说。然后他走了。推开玻璃门,走进电梯,
镜面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渣一圈,眼眶乌青,衬衫领子歪着,他伸手理了理,没理顺,
算了。电梯往下。数字从18一格格跳到1。叮。门开了。大堂灯光刺眼,
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人影,前台小姑娘抬眼扫了他一下,又低头刷手机,
门口的保安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陆则远走出大楼。阳光直晃眼。他站在台阶上,
抬头望了一下天,天高云淡,是个大晴天,但他浑身发冷,从骨缝里往外冒。背包轻得很。
里面就是他全部的行当——一台用了四年的旧笔记本,几本书,一个充电宝,
还有那张三千块钱的医院缴费单。他摸出手机。开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
微信蹦出一堆消息。最上面是女朋友许婉。“晚上一起吃饭?我闺蜜说滨江新开了家日料店。
”“人呢?”“又在加班?真烦。”“陆则远,看到说句话!”最后一条停在昨晚十一点。
“算了,我跟别人去吃了,你忙你的吧。”陆则远盯着屏幕。一直盯到手机自动黑屏。
他长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顺着街边往前走,也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走了大约两条街,
手机震了一下,电量只剩百分之二。他掏出来一看。是房东发来的语音,点开,
男人中气十足的嗓音直接从外放轰出来:“小陆啊,下个月房租该交了,后天之前给到,
最近查得严,我这套在杭州可是不能拖,要不然换锁别说我没打招呼。”语音刚播完,
手机屏幕闪了几下,彻底黑掉。电没了。陆则远把手机揣回兜,继续往前挪,步子有些沉。
后天。他在脑子里飞快算。银行卡里还剩八百二十六块,房租一千六,吃饭最少也得八百,
水电还没算,加起来两千四往上。钱上哪儿找?他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住,
玻璃门上倒映出他的样子——头发乱糟糟,衬衫一身褶,眼底挂着两团青。
像条被赶出来的狗。便利店门被推开,出来两个年轻女孩,手里拿着冰淇淋,
说笑着从他身边绕过,其中一个余光扫了他一下,很快别开眼,就像躲什么脏东西。
陆则远别过身,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又跳出那个念头:要是昨晚直接回家,
今天是不是就不会迟到,是不是就不用丢工作?雨夜那一幕猛地闯进脑子。
***昨晚十一点多。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陆则远加完班,从滨江的写字楼出来,
举着一把用了两年的旧伞往租的房子走,伞骨断了一截,雨斜着灌进来,半边身子很快湿透。
他住的老小区有好几盏路灯坏了,走到楼下那块阴影时,脚尖踢到什么。软塌塌的。
陆则远一惊,退后半步,借着远处昏黄的灯光看过去。墙角蜷着一个人。是个女人,
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五官看不清,她缩成一团,双臂抱着自己,整个人在抖。
陆则远蹲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肩。“喂,听得到吗?”没有反应。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烧成这样……”陆则远皱了皱眉,环顾四周,雨夜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雨砸在地上的声音。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自己兜里都快见底了,下个月房租都愁,
哪还有余钱管别人。可这女人烧成这样,扔这儿不管,真出事也说不清。他正犹豫,
那女人突然动了下,嘴唇打颤,挤出一点声音。“冷……”陆则远凑近点。
“爸……”她嗓音发飘,带点哭意,“别不要我……”她的手紧紧攥着,
指缝里露出一线金属反光,陆则远低头一看,是个挂坠,银色的,已经断裂,只剩半截,
上面刻着些繁复的纹路——像藤蔓,又像看不懂的符号。雨越下越狠。陆则远咬了咬牙。
“算了。”他扶起女人,她轻得出奇,身子软得没半点力气,陆则远半拖半抱地把人弄上楼,
打开出租屋门,把她安在自己唯一的那张床上。屋子很挤,不到十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占满了,墙上贴着廉价墙纸,边角卷起,露出里面发霉的墙。
陆则远从柜子里翻出干毛巾,笨拙地给她擦头发,女人的脸显出来——很年轻,
看着二十出头,皮肤白得发虚,嘴唇却干裂,她闭着眼,睫毛很长,眉心皱着,像做噩梦。
“别过来……”她突然乱动,双手在空中乱抓,“走开……都走开……”陆则远按住她的肩。
“没事,这里安全。”女人渐渐安静下来,身子还在抖,陆则远把她湿透的外套脱下,
又翻出自己一件旧T恤给她换上,全程眼睛刻意别开,手忙脚乱,额头出了汗。换好衣服,
他给她掖好被角,转身去小灶台那边烧水。厨房狭窄得很,他转个身都得侧着走,
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块姜切成薄片丢进锅里,又抓了点红糖下去煮水,等水开的空当,
他拿条干净毛巾蘸了凉水拧干,回到床边覆在她额头上。女人烧得人事不省,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顾景舟俯下身去听,断断续续的几句话飘进耳朵里。
…我错了……”“哥……别打……”“钱……我会补上的……”顾景舟索性坐到床边的地上,
背贴着墙,听着窗外雨点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和她断断续续的梦话。一宿没合眼。
他隔一阵就给她换次毛巾,再喂她几口姜汤,后半夜她的体温慢慢降下来,呼吸也均匀了些,
顾景舟这才吐出一口气,眼皮沉得抬不动,靠着墙打着盹睡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雨停了,阳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块亮斑。顾景舟醒过来,
只觉得脖子僵得厉害,他揉了揉肩颈,侧头看向床那边——人没了。被褥叠得四四方方,
他那件旧T恤也叠好放在枕边,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用他的中性笔写的,字细瘦好看,
却一笔一划压得很重,像是硬挺着写下的。“昨夜相助,铭感五内。另有急事,不便久居。
挂坠暂留,日后必偿。”下面没落名字,
只勾了个简单符号——和那只碎挂坠上的花纹有几分相似。顾景舟捏着纸条看了半天,
嘴角扯了扯。“日后必偿?先捱过这两天再说吧。”他走到窗前往楼下瞥了一眼,
街上人流开始涌动,早高峰已到,那女人早就融进人群里,看不出一点影子,仿佛从没来过。
只剩手里这张纸和脑子里那场暴雨,提醒他昨晚不是幻觉。回忆到这里硬生生断了。
顾景舟站在路边,看着面前车来车往。要是昨晚他当作没看见,直接回出租屋,
冲个热水澡倒头就睡,今早闹钟响了,他照常去公司打卡,就不会被陆劲松抓着错处,
也不会被炒。银行卡里还能多进一笔工资,五千出头,加上手里那点存款,
给唐婉买礼物的钱就有着落,房租也不至于拖。一切轨迹都会变样。可真让他重来一次呢?
顾景舟闭上眼。雨夜里女人缩在路灯下的身影,滚烫得吓人的额头,
迷糊里喊“爸”时那一声哑得发颤的叫唤……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还是会出手。
少跟自己较劲。他顾景舟再穷再不体面,也干不出装聋作哑的事,这条底线要是守不住,
他就真成陆劲松嘴里的“废柴”了。这点想通,心里那口闷气反倒散了些,
可现实的冷水立马又浇下来——后天得交房租。一千五。他身上所有加起来八百三十二块五。
工作没了。女朋友多半也悬了。真是绝了。顾景舟顺着街边慢慢往前溜达,
不知不觉到了地铁口,早高峰过去了,进站的人零零散散的,他摸出公交卡刷卡进站。
车厢里空空荡荡,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背靠在冰凉的玻璃隔板上。地铁轻轻晃着,
冷白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干。他脑子里又开始盘账。八百三十二块五,撑不了几天,
得赶紧找活干,可简历发出去,约面试,再到上班领工资,最少也得一个月,
这一个月吃喝怎么顶?找朋友周转?他那几个哥们,大都跟他差不多,刚混职场几年,
租着房还着信用卡,兜里也宽裕不到哪儿去,再说开口借钱这事……顾景舟实在抹不开面。
找家里要?更没门,老家在湖北襄阳,父母都是厂里的普通工人,
供他读完大学已经把家底掏光,去年他爸做手术,家里还背着外债,
他每个月往家打上一千块,一直没断,这个月工资黄了,那一千块也悬。想到这儿,
顾景舟喉咙发紧。报站声响起,他到了该下的站。出站后又走了十来分钟,
回到那片老旧小区,楼道里塞满杂物,墙皮掉了一大片,潮气混着霉味,他一步步上到五楼,
掏钥匙开门。屋里还是早上离开时那副样子——床铺平整,桌上放着那张纸条。
顾景舟把背包随手扔在地上,整个人瘫进椅子里。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他盯着天花板发愣,直到眼睛酸涩,才直起腰,打开笔记本,屏幕一亮,
桌面背景是去年和唐婉去厦门海边拍的合照,两人笑得没心没肺,阳光白得刺眼。
顾景舟挪动鼠标,点进招聘网站。简历得改一改,工作经历那一栏,上一家公司该怎么写?
是被炒的,这事落到陆劲松手里,简历上肯定难看,解释又得说一堆,
人事哪有闲工夫听你细讲。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先甭管了,能投的先全投了再说,
他把简历一股脑儿往外发,只要对口岗位,薪资从五千往下调到四千,又往下压到三千五。
等他忙完这一圈,时间已经指到下午两点。肚子开始咕噜叫,
顾景舟拉开冰箱门——只剩半袋挂面,两个鸡蛋,一瓶快见底的辣酱。他煮了一碗面,
打了个鸡蛋,舀一勺辣酱拌匀,端着碗又回到电脑前。一边扒拉面条一边刷新邮箱。
收件箱里空空如也。简历扔出去将近两个小时,连个系统自动回复都没弹出来,
顾景舟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辣酱裹着面条,咸得发苦。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两点十七。后天要交一千五的房租,他卡里躺着八百三十二块,再加兜里零碎的零钱,
勉强凑成九百,还差六百。六百块。以前也就是带唐婉出去吃顿好点的,
现在却成了他会不会被房东赶出门的分水岭。顾景舟关掉招聘网站,点开一个**软件,
手指在屏幕上刷得飞快,行行字眼糊成一片。派发传单,日结八十,要站足八小时。
商场促销,日结一百二,要穿卡通人偶服。快递分拣,通宵班,一百五,干到凌晨四点。
他一个个点进去瞄,又一条条退出来,不是时间对不上,就是地点太偏,
算上路费也剩不了几个钱。滑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蓝鲸西餐厅,
今晚临时服务员,时薪五十,工作时间18:00-22:00,管一顿工作餐。要求:男,
身高175以上,形象端正,有餐饮服务经验优先。联系人:王领班,
电话……”顾景舟瞟了眼时间。两点半。他抓起手机,按下那个号码。**足足响了七八下,
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对面通了,背景里锅碗碰撞声乱成一团,还有人吆喝。“喂?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不耐。“您好,我在**软件上看到你们的招聘,
想问一下今晚临时服务员的活儿还招不招……”“多高?”“一米七八。
”“以前干过这活没有?”顾远舟顿了下。“……没碰过。”“没经验你掺和什么?
今晚是高端商务宴,来的都是大佬,出点岔子你赔得起?”“我能现学。”顾远舟语气平稳,
“学东西快,不会拖后腿。”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里有人嚷:“王哥!
后厨还少俩盘子!”“知道了知道了!”王领班对着电话说,“四点半到餐厅后门,
带身份证。深色裤子,黑皮鞋,衬衫我们统一发。晚到一分钟都别来了。”电话挂断了。
顾远舟把手机放下,手心微微出汗。四个小时,时薪五十,也就是两百。要是今晚顺利,
明晚还能接着上……他飞快盘算着。今晚两百,明晚两百,后天白天再找一份日结,
凑够六百就差不多。起码,这个月房租先撑过去。他关掉电脑,起身进卫生间。
镜子里那人眼圈发暗,下巴上一层青茬,衬衫领口皱得不成样子。形象过得去?
顾远舟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一扑。水意外地冰,激得他打了个冷噤。他翻出剃须刀,
对着镜子把胡子刮干净,又找出那条还算挺括的深灰休闲裤,黑皮鞋反复擦了三遍,
鞋面亮得能映出影子。忙完这些,已经三点四十。他把包背好,
出门前扫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纸条。“来日必报。”四个字,字迹细瘦,却压得很重。
顾远舟嘴角动了动。报不报以后再说,眼下先得把日子撑住。
——“蓝鲸西餐厅”在成都春熙路附近商圈,是栋三层的小楼,外立面深蓝色玻璃幕墙,
傍晚阳光打上去反着冷光。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墙角堆着垃圾桶,
泔水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和正门那股精致高级完全是两回事。顾远舟赶到时,
巷子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男的,岁数从二十出头到四十上下,裤子鞋子各不相同,
脸上却都是同样的拘谨和急切。四点二十八分。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黑色西装马甲、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出来,手里夹着个文件夹。“人都到了?
”他扫了一圈,“身份证掏出来,排队登记。”顾远舟排第三个。
王领班——八成就是这位——接过身份证,对着脸看了两眼,在文件夹上划了个勾。“你。
”他点了下顾远舟,“进去换衣服。制服在更衣室,自己挑合适的。换好去后厨找我。
”更衣室很小,墙上钉着一排铁钩,挂着十几套服务生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黑裤子,
布料一般,有些领口已经洗得发灰。顾远舟挑了套看着还干净的,动作利索地换上。
衬衫肩头有点绷,马甲扣子全扣上有些勒。镜子里的男人,白衬衫黑马甲,头发压得服帖,
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除了眼底那点顽固的疲惫,一眼看去也算像回事。
他对着镜子理了理领结,推门出去。后厨大得出乎意料。一排排不锈钢操作台延展开去,
炉火轰鸣,油烟翻腾,穿白色厨师服的人来回穿梭,喊声、切菜声、油炸声混在一起,
吵得耳朵发麻。王领班站在传菜口,正冲着一个年轻男孩训人。“……跟你说了几回了!
鹅肝配黑醋汁,不是红酒汁!耳朵是摆设?”男孩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回嘴。
王领班一转头看见顾远舟,眼睛上下扫了两下。“还行。”他语气松了点,“叫什么名字?
”“顾远舟。”“顾远舟,记好了。”王领班指指后厨那一片,“你今晚就干一件事:传菜。
从出菜口接盘子,送到宴会厅门**给侍应生,由他们进场上桌。听懂没?”“听懂了。
”“不许进宴会厅,不许跟客人搭话,不许到处乱看。”王领班盯着他,
“今晚来的都是要脸面的人物,苏海集团新任董事长亲自摆的局,你要冲撞了谁,
别说这点工钱,人都赔不起。”苏海集团。顾远舟心里微微一紧。成都本地龙头企业,
地产、金融、科技一条龙,全城都知道。新董事长?他没深究,那层级的人离他太远。
“知道了。”他说。王领班又叮嘱了几句细节,就挥手让他去出菜口等着。六点一到,
宴会准时开始。出菜口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第一道前菜上了。白瓷盘精致,
三文鱼塔塔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点着鱼子和香草。顾远舟接过盘子,端盘的手很稳,
沿着指定通道快步往宴会厅方向走。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钢琴声顺着缝隙流出来,还夹着隐约的笑谈声。
门口站着两个穿正式制服的侍应生,看见顾远舟,其中一个伸手把盘子接过去。“慢点。
”那人压低声音,“别撒了。”顾远舟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第二道,
第三道……轮到汤品时,王领班特地凑过来提醒:“这道松露奶油汤,一盅抵你一个月工资。
端牢,洒一滴,这行就别想干了。”顾远舟没回话,双手托稳汤盅。瓷盅有些烫,
下面垫着隔热垫,他刻意放慢了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送到门口时,
接盘的侍应生多看了他一眼。“新来的?手不错。”顾远舟扯了下嘴角,当作回应。
回到出菜口,等下一道菜的空当,他忍不住朝宴会厅那边瞟了一眼。门开出一条缝。透过去,
能看清宴会厅的景象。水晶吊灯洒下亮光,长桌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宾客们衣着讲究,碰杯寒暄,脸上都是得体的笑。主桌摆在正中央。顾远舟目光扫过去,
猛地停住。主位上坐着个女人。黑色丝绒长裙,肩颈线条流畅,长发挽成低髻,
露出一截白皙脖颈。她微侧着脸,正和旁边一位白发老人说话,嘴角带着淡淡笑意。
那张脸……顾远舟心口猛地一紧。暴雨的夜里,高烧发烫,蜷在他出租屋沙发上的那张脸。
惨白,虚弱,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现在,她坐在主位,灯光罩着她,像添了一层柔光,
周围的人都微微倾着身子,姿态恭敬。“看什么呢!”耳边一声低喝炸开。顾远舟回过神,
只见王领班已经站到他面前,脸色阴沉。“我是不是交代过别乱看客人?”王领班压着嗓子,
字句生硬,“那位也是你能瞄的?滚去后厨刷盘子!”“我……”“我什么我!
”王领班一把夺过他托盘,塞给旁边年轻服务员,“小王,这道主菜你送,林辰逸,
你马上去后厨,把那堆碗碟全刷了,刷不完今晚别下班。”周围几个临时工看了他一眼,
眼神复杂,却都低头干活。林辰逸垂下视线。“好。”他转身往后厨走,步子不急不缓,
背脊挺直。他刚一转身,宴会厅主位上的女人像有所感应般,朝门口那边抬了下眼。
视线穿过人群,越过那道半掩的门。林辰逸的身影,刚好消失在门后。
苏清晏握着高脚杯的指节微紧,泛着苍白。是他。真的是他。暴雨夜里,烧得迷迷糊糊时,
唯一能抓住的那点温度,那间逼仄却干净的出租房,那碗滚烫的姜汤,
还有他熬得通红的眼睛。现在他穿着不合身的侍者服,在后厨洗碗。因为她。
因为她那晚的狼狈,因为她留下的麻烦,因为他为救她丢了工作,才混到这里。“清晏?
”旁边响起试探的声音。苏清晏松开手,杯脚上是一圈浅浅的水痕,她偏头,
看向右手边的堂兄苏明哲,对方脸上是合适的关切,眼底却带着打量。“菜不合口?
”苏明哲笑着开口,“看你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桌上其余人也停下交谈,
目光若即若离地落过来。这场所谓“接风宴”,不过是家族内部的一次摸底,
她接任集团董事长不到一周,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在国外待了多年、临时回来的女人,
到底能撑多久。“没事。”苏清晏端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只是想到几件……要处理的琐事。”“琐事?”苏明哲扬眉,
“能让清晏在这种场合分神的,怕是算不上小事。”“堂兄想多了。”苏清晏放下酒杯,
用餐巾擦了擦唇角,“只是觉得,有些地方的管理,需要动一动。
”她的视线扫向宴会厅门口。王领班正叉腰,对着一个年轻侍者比划,
唾沫几乎要喷到人脸上。苏清晏收回目光。动一动。就从这家餐厅开始。后厨。
林辰逸站在水槽前。面前碗碟堆成小山,油渍发亮,黏着残羹,不锈钢台面反出冷白的灯光,
把他脸色衬得更淡。“发什么呆?刷!”王领班在后面催,声音烦躁。林辰逸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把袖口打湿,他抓起钢丝球,挤上洗洁精,开始刷第一个盘子。动作像机器。
脑子里却一遍遍闪回刚刚那一下——主位上那个女人抬眼的瞬间。她看见他了吗?
认出来了吗?要是认出来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也是。他现在这样,穿着便宜制服,
被领班喝来呵去,在后厨洗碗,就算她认出他,又能做什么?走过来,
当着大家的面说句“谢谢你那晚救我”?然后呢?塞点钱?还是给他介绍个岗位?
林辰逸用力刷着盘子边缘的油迹。钢丝球蹭在瓷面上,刺耳难听。他不想要施舍。至少眼下,
他要的是钱,实打实的钱,七十也好,五十也好,只要能拼出房租,让他有地方睡,
能缓口气再去找工作。“喂!”王领班又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烤盘,
上面结着一层黑糊糊的油垢。嘭的一声。烤盘砸进水槽,激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脸。
“这个刷干净。”王领班点着烤盘,“要是刷不亮,今晚工钱就别想了。”林辰逸抹了把脸。
烤盘上的油垢已经硬结成块,黑得发亮,粘得牢。“这个……得用热水泡一会儿。
”他压低声音。“热水?”王领班冷笑,“你当在自家?热水不要钱?用冷水刷,
刷不掉就是你偷懒!”旁边几个洗碗的临时工偷偷看他,眼里有怜悯,却都闷头干活。
林辰逸吸了口凉气。他抓紧钢丝球,开始死命刮烤盘表面。几乎刮不下来。
油垢像沥青一样趴在上面。他又挤了些洗洁精,继续刮。手指被钢丝球勒出红道,
指甲缝里塞满黑污,冷水冰得人发麻,手很快僵了。足足折腾了十来分钟,只弄掉一小块。
王领班抱着胳膊站旁边看,嘴角挂着笑。“怎么,撑不住了?”他俯身,压低声线,
“刚才不是挺能耐?还敢往大厅里瞄?那种客人,也是你能看的?”林辰逸没出声。
他继续刮。一下,两下,三下。钢丝球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在乱哄哄的后厨里特别尖。
“跟你说,”王领班声音更低,带着幸灾乐祸,“像你这种短工,我见多了,
以为披件制服就能装人?呸,你就是干洗碗的命,干这行的,就得认命,明白没?
”林辰逸的手顿了一下。认命?凭什么认?就因为被赵天宇辞了?就因为房东催租?
就因为他现在在这儿刷碗?“看什么?”王领班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一跳,又立刻挺胸,
“不服?不服就滚啊,现在走,一分钱没有!”林辰逸垂下头。继续刮烤盘。他走不了。
走了今晚就白干,五十块时薪,从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五个小时,两百五,扣掉中介抽头,
还能剩两百。两百块。离一千五的房租,还差一千三。可起码能买几包泡面,撑几天。
他得把这点钱拿到手。“哼,没种。”王领班见他低头,鼻子里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林辰逸盯着烤盘那层死皮一样的油垢。他换成用指甲一点点抠。指甲缝里的脏东西越积越多,
指尖磨破了皮,渗出细小血丝,混在洗洁精和冷水里,**辣。他还是没停。宴会厅里,
晚宴已近尾声。宾客开始三三两两起身离场。苏清晏站起,和几位重要合作方一一握手道别,
脸上保持着恰当的笑,措辞严谨。苏明哲紧跟在旁,像个配合的助手,
眼神却始终在察言观色。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苏清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她转头,
看向一直在旁边候着的餐厅经理。“张经理。”“苏董,您吩咐?”张经理忙上前,
腰弯得极低。“今天这场宴会,”苏清晏语气平稳,“整体还算有序。”她顿了顿,
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但是后厨管理,我不满意。”张经理心里咯噔一下,
笑容有点僵:“苏董,是不是有人怠慢了您,您尽管说,我马上处理。”“怠慢谈不上。
”苏清晏低头,轻轻整了整袖口,“只是我不喜欢领班在后厨当众对临时工大吼大叫,
更不喜欢用不合理的方式去为难人。”张经理呼吸一滞。她看了他一眼。“还有,
”苏清晏语气不紧不慢,“我不记得,蓝鲸西餐厅的流程里,
有‘让服务生在后厨刷餐盘’这一项。”张经理额头开始冒汗。“苏董,您放心,
这肯定是个误会,我回头就查,绝对不会姑息。”“现在就去。”苏清晏道。
张经理怔了一下,忙点头:“是,是,我这就带您去后厨看看。”“不必。”苏清晏抬手,
挡住他,“我自己去,你在这边安排收尾。”她说完,转身往宴会厅侧门走。
高跟鞋敲在地毯边缘,发出极轻的声响。背后,苏明哲笑着出声:“清晏,
第一次以董事长身份出来应酬,就开始替临时工打抱不平,你这性子,怕是要让不少人头疼。
”“堂兄放心。”苏清晏头也不回,“头疼的不会是你。”她步子不急,神情自若,
却连杯酒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从侧门出去,走廊的灯光比宴会厅冷了几个度,
空气里带着菜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越往后厨走,油烟味越重。——后厨里,水声哗啦,
油烟翻滚。林辰逸站在水槽前,指尖已经麻木。那只烤盘终于被他一点点抠出一片亮面,
勉强能看出原本的金属光泽,掌心被钢丝球磨得生疼,他伸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继续抓紧钢丝球。旁边的临时工用眼角余光瞄了他一下,小声说:“哥,你要不歇歇?
再这么干,真得把手废了。”“没事。”林辰逸声音淡淡,“刷完这只。”话音刚落,
王领班又晃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烤盘,冷笑一声:“这就叫干净?你家狗盆都比这亮。再刷,
刷到能当镜子照。”“王领班。”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洗碗工忍不住,“这盘子本来就旧了,
刷成这样已经……已经差不多了。”“你教**活?”王领班斜眼瞪过去,
“我在这儿干十年了,你教我标准?”那人嘴唇动了动,还是闭上嘴。
王领班把那只烤盘往水槽边一搁,回头又看林辰逸:“你不是很能耐吗?
看得上宴会厅主桌的人?今儿就给你个机会,把这只盘子刷亮了,今晚工钱就按时发。
刷不亮,算你活没干完,一分没有。”林辰逸没抬头。“好。”简单一个字,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有骨气。”王领班扯了扯嘴角,转身又往前厅走。刚转身,
后厨门口突然响起一个不算大的女声。“王领班。”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丢进热油里,
滋地炸开。整个后厨齐刷刷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望去。门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换下了宴会厅那件隆重的丝绒礼服,披上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风衣,腰间系着细带,
勾出干净的线条。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轮廓被勾出一圈柔和的光。脸,
是刚才主桌上的那一张。也是暴雨夜里,烧得通红的那一张。
林辰逸握着钢丝球的手骤然一紧,金属丝深深勒进掌心。王领班本来正端着一只空盘子,
一转头,看见来人,脸上的得意笑几乎是瞬间碎掉的。“苏……苏董?”他声音发飘。
“是我。”苏清晏走进来,目光从一张张惊愕的脸上掠过,“刚刚张经理说,
这边出了点状况,我过来看看。”“没、没什么大事。”王领班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强行笑道,“就是临时工不熟练,我在这儿盯一盯。”“盯?”苏清晏淡淡,
“盯到让人徒手抠烤盘上的陈年油垢?”她的视线落在水槽那边。那只烤盘就放在水槽里,
半边暗黑,半边勉强露出一点亮,水里漂着碎屑和洗洁精的泡沫。再往上,
是一只被冷水泡得发白的手。指节泛红,几处已经破了皮,有细细的血丝被冲散。手的主人,
低着头,侧脸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张脸,叫她在急诊室灯光下,
断断续续瞥见了整整一夜。苏清晏收紧了指尖。王领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立刻大声道:“苏董,您放心,我绝对没有故意为难人,就是这小子偷懒,
我让他——”“你叫什么名字。”苏清晏直接打断,问的是水槽前的人。后厨里又是一静。
所有人都忍不住往林辰逸那边看。林辰逸把钢丝球放下。冷水还在冲,他却像没感觉似的,
抬起头,视线慢慢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隔着蒸汽和油烟。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
很快被掩住。“林辰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字字分明,“临时工,洗碗的。
”苏清晏看着他。那一瞬间,昨晚的许多画面一起冲了上来。破旧的出租屋,剥落的墙皮,
唯一的一张床。他笨拙地给她换衣服时刻意别开的视线,半夜一次次给她换凉毛巾,
手腕上那道被她抓出来的红印。还有,她醒来前最后一次清醒时,他额头上压得发青的青筋。
她喉咙里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涩意。“手给我看看。”她说。一句话,
把后厨所有人的呼吸都拽紧了。林辰逸愣了一下。他本能想把手缩回去。这手粗糙得很,
指节上旧茧叠着新伤,指甲缝里塞满黑污,掌心因为长时间泡水发起了白,
几道新划出的红痕看着触目。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更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当成弱者,
像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样站出来。“苏董……”张经理干笑着插话,“后厨这边都是小事,
您不用操心,回头我一定好好——”“手。”苏清晏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林辰逸身上,
语气没有起伏,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力量。“伸过来。”空气一瞬间凝住。林辰逸指节动了动。
他很少被这样说话。命令式,理所当然,甚至有点霸道。可不知怎的,他却没有产生抗拒。
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