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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我在旧水庙前挂出第一块木牌。
温照水,只接本人亲写、本人负责。
木牌刚挂稳,江家船行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我回头望去。
江家连夜补出的平安纸,一张接一张被客商退了回来。
与此同时,渡口外停下一艘外镇商船。
船主撑伞上岸,怀里抱着一卷旧船契。
“请问,温姑娘在吗?”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木牌,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不找江家。”
“只求你写一张平安纸。”
那船主姓陆,是镇南常走潮生水路的老客。
他把船契递到我面前时,指节冻得发红。
“温姑娘,实不相瞒,我们这几年买的平安纸,买的虽是江家的名,认的却是你。”
他展开一张旧平安纸。
纸面已经泛黄,边角被水泡过,却仍能看清最末端那三个小字。
温照水。
我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过去六年,我做过太多这样的平安纸。
江家管事只会把它们一摞摞抱走,说哪家船要急用,哪条水路要赶潮。
他们从没告诉我,外头的人认得我的名字。
我以为自己只是江家纸房里一个不见天光的人。
原来我的纸,早已经顺着水路走出去过。
陆船主低声道:“今年江家送来的纸不对,入水半刻便起毛。我们不敢用,才寻到这里。”
我接过他怀里的新纸。
刚摸到纸边,便知道不是我做的。
这张纸表面抹了鱼胶,乍看相似,里面却是空的。
我将纸举到灯下。
签名处被人刮过,隐约还能看出我的名字。
“这是江家仿的。”
陆船主脸色变了。
“假纸也敢卖给走水船?”
身后忽然传来江家管事的声音。
“陆船主,话不能这么说。”
他带着两个伙计匆匆赶来,额上全是汗。
“温姑娘到底是江家少夫人。她会的,便是江家会的。你绕过江家来这里求平安,坏了规矩。”
我收起那张假纸。
“我已经不是江家的纸匠。”
管事脸色一僵,又压低声音。
“少夫人,船行今晚已经乱了。少东家说,只要你先替江家重写一批平安纸,账以后慢慢算。”
我忍不住笑了。
他们总是这样。
欠我的时候说以后。
要我还的时候,却一刻也等不得。
我转身取出一张新纸,铺在旧水庙前的长案上。
陆船主忙问:“温姑娘肯接?”
“接。”
我蘸了墨。
“但我的平安纸有规矩。”
“谁求平安,谁亲手写,谁自己负责。”
“我不代写,不借名,也不替别人受罪。”
陆船主愣了愣,随即郑重点头。
“这是正理。”
我把笔递给他。
他俯身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江家管事的脸色越发难看。
“温照水,你真要抢江家的生意?”
我抬眼看他。
“江家卖假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我的生意?”
管事被噎住。
远处江家船行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锣声。
有伙计跌跌撞撞跑来,气都喘不匀。
“不好了!”
“许姑娘查过平安纸后,少东家命人试水。”
“才出港口,第一艘船就撞了礁!”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陆船主下意识看向我。
我却只是把那张写好的平安纸轻轻压平。
江家终于知道了。
不是所有写着平安的纸,都能保人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