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
05.
凌晨一点半的高铁上,**在座位上看窗外倒退的城市灯光。
我摸了摸背包最内层那个磨得起皮的小本本,一条一条写了整整两年。
奇怪的是,写完第99条的时候,我手没抖。
就像攒够了积分兑换了一张离开的车票,平静得不像话。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十一位数,不是本地的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还是点开了。
“你认真的?快回来,晓晓还在家等你。”
是陈明磊的语气,他借了朋友的手机发的。
还在家等我?
我笑了一声,短促得连邻座的大叔都没吵醒。
我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哭的?
大概是第50条失望之后吧,发现眼泪不值钱,他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高铁进了隧道,窗外的光一下子全灭了。
我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闭上眼睛。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冬天我发烧39度,躺在床上浑身发抖,让他给我倒杯水。
他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地说“等会儿,我这局打完”。
那局打了四十分钟,我都烧迷糊了,最后还是自己爬起来倒的水。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算了,多大点事。
现在想想,“多大点事”这四个字,是我这两年里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
高铁驶出隧道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泛鱼肚白了。
五点五十,高铁准时到站。
我拎着那个20寸的银色行李箱下了车,站台上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
我没急着出站,站在站台上看了会儿天。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陌生的味道。
走出出站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站前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等早班公交的老人,缩着脖子揣着手。
出租车排队的地方倒是有人,但我不想打车。
我想走走。
拖着行李箱走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凌晨六点,路灯还亮着。
街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亮着白光。
我没吃早饭,但也不觉得饿。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又像是被重新装满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寓管家的消息:
“林**早安呀~早餐放在门口了哦,是热豆浆和饭团,趁热吃呀~后面还跟了个小熊表情包。”
我回了个“谢谢”,加快了脚步。
公寓在江边,离车站大概三公里。
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1503门口。
地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豆浆和饭团,还热着。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就是江。
太阳刚从江面升起来,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江,水面上碎金一样闪着光。
天边的云被染成粉紫色,一层一层地晕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
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站在窗前看了好久。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光变成金黄色,我才回过神。
我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重开一局。”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小腹上。
还是平的,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我知道,有个东西在里面。
很小,小到连B超都还看不见。
但它在。
我跟自己说,也跟它说:
“没关系,妈妈一个人也能把你养大。”
“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没有做梦。
06.
陈明磊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宿醉的头疼让他龇着牙坐起来,喊了一声“小夏,给我倒杯水”。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
光着脚下床,推开门,客厅空荡荡的。
厨房冷锅冷灶,连碗都没洗。
“又耍什么脾气。”他嘀咕了一句,走到衣柜前找衣服穿。
拉开衣柜门的那瞬间,他愣住了。
左边挂着他自己的几件外套,空荡荡的,衣架都歪了。
右边原本挂满了衣服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响了一声就断了。
再打,还是不通。
发微信,红色感叹号。
他翻遍通讯录,发现所有能联系到她的方式,全被拉黑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昨晚那条消息:
“你死哪去了?快回来给我和晓晓煮碗宵夜,她饿了。”
发出去之后,她没回。
他以为她又像以前一样,只是在闹脾气,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以前她也会生气,但从来不会超过一天。
他随便哄两句,或者买个东西递给她,她就笑了。
“多大点事。”他总这么说。
可这次,她没回来。
陈明磊蹲在空荡荡的衣柜前,第一次觉得这个屋子大了。
大得有点吓人。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间屋子都是亮的。
我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
闺蜜林楠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你到底到没到啊?急死我了!”
我回了个“到了”,她秒回:“靠!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笑了一下,把旧手机卡**,扔进了垃圾桶。
塑料卡片落在果核和纸巾上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陈明磊了。
我换了张新卡,登录了提前注册好的微信小号。
我给林楠发了条消息:“我走了,彻底走了。”
她秒回:“靠,终于!!!我给你点了火锅外卖,晚上庆祝!!!”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表情包。
我回了个“好”,就起床收拾屋子了。
新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胜在干净。
厨房的台面上连油渍都没有,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霜。
收拾完屋子,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超市。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超市里放着轻音乐,推着购物车慢慢逛,闻到烤面包的味道,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逛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每个货架都看了一遍。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女士,您这购物车推得挺满啊。”
我说:“是啊,搬新家了,什么都缺。”
回家的路上接到李姐的电话。
“小夏,陈明磊来问我你去哪了,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他找了你一天,问我要你的新号码,我没给。”
“他看起来挺着急的,但我看他那个样子,估计又是没了人伺候才急的。”
“谢谢李姐。”
“押金我给你转回去了,你收一下。傻丫头,以后别那么傻了,对自己好点。”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李姐转回来的三千块,加上我攒的稿费,够撑一阵子了。
到家的时候,林楠已经拎着火锅食材等在楼下了。
她看见我就冲过来抱住我,差点把我勒死。
“你吓死我了你!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拍了拍她的背:“打了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说的是‘我要走了’,我以为你开玩笑呢!”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眼眶红了:
“你瘦了。”
我说:“没瘦,是没化妆显得脸小。”
她破涕为笑,捶了我一下。
上楼之后,她一边拆火锅底料一边说:
“你真不打算告诉他你怀孕的事?”
我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涮了七上八下,想了三秒。
“不告诉,这是我的孩子,跟他没关系。”
“你真想好了?一个人带孩子可不容易。”
“想好了。”
我咬了一口毛肚,脆生生的,辣得我鼻子都通了。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再让你找到我。”
林楠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劝。
她举起啤酒罐:“行,那祝你重获新生。”
我拿起酸奶跟她碰了一下:“重获新生。”
她笑了,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我摸了摸小腹。
孩子,你听见了吗?
妈妈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07.
搬家一周后,我养成了新的习惯。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醒,拉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
然后在落地窗前做瑜伽,呼吸着江面上吹来的风。
楼下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远处有船鸣笛。
整个世界都醒过来了,我也是。
没有陈明磊的呼噜声,没有他打游戏到深夜的键盘声。
安静的早上,只属于我自己。
重新开始接商稿之后,效率翻了好几倍。
没有人在旁边打游戏分散注意力,没有人突然推开房门让我煮面。
我可以一口气画六个小时,画到手腕酸了才停下来。
交稿的时候甲方说:“林老师,这次的质量比之前高很多啊。”
我回了个笑脸,心想:废话,之前熬了三个通宵的画被删了重画,质量能高才怪。
下午去社区医院建档。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末了问了一句:“孩子爸爸呢?”
我说:“不在。”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在档案上写了点什么。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摸了摸肚子,已经三个多月了,小腹微微隆起,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它在长大。
回家的路上买了一袋水果,草莓。
最贵的那种,一颗一颗都红得发亮。
回到家洗了一碗,窝在沙发上吃。
草莓很甜,甜得我眯起了眼睛。
以前想吃的时候,他说反季节的贵,没必要。
现在我想吃就买,用我自己的钱。
晚上刷朋友圈,看到共同朋友发的聚餐照片。
陈明磊也在。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眼袋很重。
穿着我之前给他买的那件灰色卫衣,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他以前多注意形象啊,出门要洗头要喷发胶。
现在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苏晓还挽着他的胳膊,但表情有些不耐烦。
嘴巴抿着,眼神往别处飘,好像在等什么。
朋友私信我:“夏姐,你走了之后陈明磊跟疯了似的找你,苏晓天天跟他吵架,笑死我了。”
“前两天聚餐,苏晓当着一桌子人的面骂他,说他心里只有你,让他滚回去找你。”
“陈明磊一句话都没说,闷头喝酒,喝多了喊你名字。”
我没回,把聊天记录删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不想让这些破事影响心情。
晚上洗漱完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单亲妈妈生存计划”。
第一条:每个月存两千块,雷打不动。
第二条:接稿子只接擅长的类型,不为了赚钱熬夜伤身体。
第三条:产检一次不落,该花的钱不省。
第四条:生了之后前三个月请月嫂,不逞强。
第五条:......
写着写着,我突然停下来。
拿起手机,翻到之前存的那张照片——
窗外的日出,“重开一局”,仅自己可见。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然后继续写第六条:
“当我学会爱自己之后,才发现之前受的那些委屈,根本不值得。”
写完我就睡了。
一夜无梦。
08.
搬家半个月后,我下楼扔垃圾。
提着垃圾袋走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刚掀开盖子,余光瞥见一辆熟悉的车。
银灰色的丰田,后保险杠右边有道划痕。
那是去年陈明磊倒车的时候蹭的,他说“多大点事”,一直没修。
我的手顿住了,垃圾袋差点掉地上。
陈明磊靠在车门上抽烟,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
他瘦了太多,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睡觉。
他正在跟保安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找一个朋友,女的,二十七八岁,这么高,长头发。”
保安摇头:“业主信息不能透露,您有具体门牌号吗?”
陈明磊烦躁地掐了烟:“我要是知道门牌号还用问你?”
保安还是摇头,他没办法,往小区里张望。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离他不到二十米。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能听见自己血管里的声音。
但我没动。
风吹过来,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了。
他没认出我。
我现在穿的这件羽绒服是新的,头发扎起来了,没化妆。
跟以前那个穿着起球毛衣、素面朝天、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不像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保安纠缠。
我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绕了一大圈,从另一个入口回了家。
进门之后,**在门板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生气。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新地址,连林楠都没说。
唯一的可能是——
他查了我的快递记录?还是他去了李姐那里逼问出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我觉得恶心。
晚上林楠发消息说陈明磊找她打听我的地址。
“他没问出来,但他说他已经知道你在哪个城市了,让我转告你。”
“我说我跟你已经很久没联系了,他就走了。”
“对了,他还说苏晓已经搬走了,受不了他天天念叨你的名字。”
我回了个“知道了”,没再多说。
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
以陈明磊的性格,他找到了这个城市,就会找到这个小区。
找到这个小区,就会找到这栋楼。
我不能再让他找到我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联系了公寓管家。
“刘姐,我想换到同一栋楼的另一套房,可以吗?”
刘姐问为什么,我说有人骚扰,她立刻帮我办了。
换到了12楼,1207,户型跟之前差不多,但窗户朝向不同,看不到江了。
搬家那天,我连林楠都没告诉。
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东西挪到新房间。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新的房间在阴面,没有落地窗,但有个小阳台,能看到小区里的花园。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想了很久。
陈明磊能追到这里来,说明他真的花了功夫。
他以前连楼下超市的路线都懒得记,让他买个酱油都能走错。
现在居然能找到我在哪个城市、哪个小区。
但他来找我,真的因为爱我吗?
还是因为没人给他煮面、洗衣服、收拾屋子了?
冰箱里没人给他提前冰好可乐了。
脏袜子没人从沙发缝里翻出来洗了。
凌晨饿的时候没人爬起来给他煮宵夜了。
他找我,不是因为离不开我这个人。
是因为离不开那种“被伺候”的日子。
想到这里,我心里的那点慌乱就全没了。
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
“他不是回头找你,他是回头找那个无条件对他好的保姆。”
然后关灯睡觉。
一夜无梦。
09.
五月,春末夏初。
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什么衣服都能看出来。
走在路上,有人会多看两眼,然后移开目光。
我不在意。
社区医院做四维彩超那天,我起得很早。
穿了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头发编成一条辫子,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气色还不错。
林楠说要陪我来,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躺在B超床上的时候,医生把探头放在我肚子上,凉凉的。
我盯着墙上的屏幕,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懂。
然后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轮廓说:“这是宝宝的头,这是手,这是脚。”
“你看,她在动呢。”
屏幕里,那个小小的人影真的在动。
小手小脚蜷着,又伸开,像在游泳。
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说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医生递了张纸巾给我:“第一次当妈妈吧?”
我接过纸巾,擦了眼泪,但眼泪又涌出来了。
“嗯,第一次。”
“很健康,发育得挺好的。”医生笑着说,“是个女孩,你们给她想好名字了吗?”
我说:“还没,回去想。”
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就哭了。
不是小声哭,是那种忍不住的、蹲在路边哭出声的那种。
手机响了,是林楠。
“怎么样怎么样?还顺利吗?”
我哭着说:“是个女孩,很健康。”
林楠在电话那头也哭了:“你哭什么啊,高兴的事!”
我说:“我就是觉得,我终于有家人了。”
林楠沉默了几秒,说:“你本来就有家人,我就是你家人。”
我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往家走。
晚上回到家,我翻出手机里存的那张照片。
妈妈留给我的镯子,苏晓戴过之后我就没要回来了。
但照片我一直留着,存在“证据”文件夹里,跟那99张截图放在一起。
我看着照片里那只银镯子,妈妈的手握着我的手。
那年我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妈妈查出病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她攥着我的手,把镯子套在我手腕上,说:
“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不是嘴上说对你好,是真的对你好的人。”
我当时哭着点头,说好。
可后来我找的那个人,嘴上说对你好,实际什么都做不好。
我对着手机屏幕,轻声说:
“妈,我要当妈妈了。”
“你放心,我会比她更称职。”
“我会对她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不会让她像我一样,攒够99次失望才舍得走。”
说完我把手机放下,摸了摸肚子。
宝宝在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轻轻的。
我开始布置婴儿房。
买了小床,原木色的,没刷漆。
买了小衣服,粉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叠好了放在抽屉里。
买了尿不湿、奶瓶、温奶器、婴儿湿巾。
把所有东西都按颜色分类摆好,强迫症发作,连衣架都要朝同一个方向。
林楠来的时候,看见婴儿房的样子,说:
“你这是开母婴店呢?”
我说:“你不懂,这是我的人生规划。”
她翻了个白眼,但帮我叠了一下午的小衣服。
五月中旬,我接了一个大单子。
画一套儿童绘本,六本,稿费够花半年的。
甲方是个挺年轻的编辑,在电话里说:
“林老师,我们看了您之前的作品,觉得风格很适合这套书。”
“内容是关于小动物找家的故事,您有兴趣吗?”
我说有。
挂了电话,我摸着肚子跟宝宝说:
“宝贝,妈妈要赚钱给你买奶粉了。”
“你乖乖的,别闹。”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画到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画。
效率高得惊人,有时候一天能画完三张。
以前跟陈明磊住在一起的时候,画一张要拖好几天。
不是画不出来,是画到一半他就推门进来,让我给他煮面、拿快递、帮他找钥匙。
现在没人打扰我了。
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画笔触碰数位板的声音。
偶尔画累了,就站起来走走,泡杯茶,看看窗外的花园。
有时候会想起陈明磊。
但已经不是心疼了,是庆幸。
庆幸自己在第99次失望的时候走了。
庆幸自己没有等到第100次。
“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可以这么厉害。”
我在备忘录里写下这句话,然后继续画画。
10.
六月的某个下午,天气热得不行。
我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去超市买水果,走了不到一公里就喘得不行。
超市里有空调,凉快多了。
我推着购物车,慢慢逛到水果区。
草莓在打折,但最贵的那种还是摆在最上面那层。
我踮起脚,伸手去够。
肚子太大,够不着,手指离盒子差了几厘米。
我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又试了一次。
还是够不着。
正犹豫要不要放弃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松松地够到了那盒草莓,递到我面前。
“帮你拿,你怀孕了别踮脚,危险。”
声音很温柔,像那种夏天的晚风,不烫不凉的。
我抬头,看到一个男生。
穿着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干干净净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大概二十三四岁,比我小。
我愣了一下,接过草莓:“谢谢。”
“不客气。”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你经常一个人来买东西?”
我说:“是啊,我一个人住。”
他点点头,又问:“你住这附近吗?”
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摆手:“我不是坏人,我是附近大学的研究生,学心理学的。”
“我经常来这个超市买东西,看到你好几次了,都是一个人。”
“就觉得你挺不容易的,大着肚子还自己拎那么多东西。”
我放松了一点:“习惯了。”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能不能加个微信?我平时没什么事,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比如够个草莓什么的。”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盒子,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这是离开陈明磊之后,我第一次对陌生男人笑。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手机扫了他的码。
加上之后,我看到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只金毛。
他说:“它叫蛋黄,我养的狗,特别粘人。”
“你要是无聊了可以来找它玩,我们住学校附近,离这不远。”
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他叫什么来着?
我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叙白。
名字挺好听的,像小说里的人。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
林夏,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是个孕妇,不配谈恋爱。
晚上,沈叙白发来消息。
“今天买的草莓甜吗?”
我回:“挺甜的。”
他又发:“那就好,对了,我晚上做了红烧排骨,做多了,给你送点吧?你住哪个小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做了饭。”
其实我没做,煮了碗速冻水饺。
但我不想让一个陌生男人知道我家在哪。
他也没强求,只回了一句:“行,那下次。”
我放下手机,摸了摸肚子。
宝宝踢了我一下,好像在说:“妈妈,那个人挺好的。”
我拍了拍肚子:“你懂什么,好好待着。”
但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原来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还能遇到温柔的人。
11.
七月中旬,我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去社区医院做产检。
天热得要命,走几步路就一身汗。
刚到医院门口,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我愣住了。
陈明磊的妈妈。
她也是来做体检的,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小卷,挎着个帆布包。
一眼就认出了我。
“小夏?!”
她瞪大眼睛,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肚子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你这肚子......”
我下意识护住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好。”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孩子是明磊的吗?”
我没说话,但眼泪出卖了我。
我的眼眶红了,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叹了口气,松开手,眼眶也红了。
“那姑娘跟明磊在一起两个月就分了。”
“什么都不会做,天天让明磊伺候她,两人天天吵架。”
“明磊这半年过得很不好,瘦了二十多斤,天天念叨你。”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我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阿姨,跟他没关系了。”
“我会自己把孩子养大。”
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
“我回去告诉明磊,让他来找你。”
我说:“不用告诉他,我不想跟他有任何联系。”
说完我就转身走了,没回头。
我知道她在后面看着我,但我没回头。
当天晚上,陈明磊还是知道了。
他加了林楠的微信,发了一大段话:
“我知道孩子的事了,我不求复合,但让我负责好不好?”
“我给抚养费,一个月给五千,不,一万也行。”
“你让小夏把卡号发给我,我每个月按时打钱。”
“我就想知道她在哪,过得好不好。”
林楠把截图发给我,问我怎么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把妈留给我的镯子送给苏晓的画面。
他在我的生日陪苏晓去医院挂水的画面。
他抢走我最后一颗草莓递给苏晓的画面。
他说“多大点事”的画面。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个字:
“滚。”
然后让林楠也把他拉黑了。
晚上沈叙白发消息问我今天产检顺不顺利。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好久,手指放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我还是发了出去:
“今天在医院碰到孩子爸爸的妈妈了。”
他回得很快:“然后呢?”
“然后她回去告诉孩子爸爸了,他加了我朋友微信,说要给抚养费。”
“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了滚。”
沈叙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别怕,我陪着你。”
我看着这六个字,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终于有人跟我说“我陪着你”了。
而不是“多大点事”。
我把手机放在肚子上,宝宝踢了一下。
她在替我回应。
“我可以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但我不会再跟你重蹈覆辙。”
我在备忘录里写下这句话,然后关了灯。
12.
九月初,预产期还有两周。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十点多就躺下了。
凌晨三点,肚子突然一阵剧痛,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我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下涌出来。
羊水破了。
我愣了两秒,然后拿手机。
第一反应是打120,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120来了,我一个人上救护车,一个人进产房,然后呢?
我翻了翻通讯录,林楠在隔壁城市,开车要两个小时。
其他朋友,都不在这个城市。
然后我看到了沈叙白的名字。
犹豫了三秒,我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他就接了,声音清醒得不像被吵醒的。
“怎么了?”
“我......羊水破了。”
“别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撑着床沿站起来,换了衣服,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
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沈叙白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T恤反着穿,显然出门太急了。
他接过我手里的待产包,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
“能走吗?”
“能。”
下楼的时候,每走一步肚子就疼一下,疼得我直冒冷汗。
他扶着我,走得比我还慢,一直在说“慢点慢点,不着急”。
上车之后,他开得很快,但很稳。
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我。
“深呼吸,跟着我,吸——呼——”
我照做,疼得好了一点。
“你会没事的,我在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接我,沈叙白一直跟到产房门口才被拦住。
“家属不能进。”
他说:“我不是家属,我是她朋友。”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让我签了一堆文件。
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走廊里,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早上七点十三分,我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护士把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东西放在我胸口。
她很小,皮肤红红的,脸皱成一团,头发黑黑的。
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哭得很大声。
但我觉得她好看极了。
比我画过的所有画都好看。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哭得比她还大声。
护士笑着说:“别哭了,会影响泌乳的。”
但我停不下来。
沈叙白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着宝宝,眼眶红了。
“辛苦了。”
他把花放在床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盒子,心跳突然快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但我怕再不说话就没勇气了。”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简单的银戒指。
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圈。
“林夏,我不急着要你答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和宝宝吗?”
我看着怀里睡着的女儿,又看着眼前这个认识才三个月的男人。
我笑了,眼泪还没干就又笑了。
“你确定?这可是两个拖油瓶。”
他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不是拖油瓶,是我等了好久才等到的家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向日葵上,金灿灿的。
我低下头,看着女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黑亮黑亮的,正看着我。
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抬头看着沈叙白。
“好。”
一年后。
我和沈叙白领了证,没有大办婚礼,只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
林楠喝多了,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说“你终于嫁出去了”。
女儿会叫“爸爸”了,叫的是沈叙白,不是陈明磊。
那天沈叙白听到那声“爸爸”的时候,愣在原地,手里的奶瓶差点掉了。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女儿,眼眶红红的,说:“再叫一声。”
女儿说:“baba。”
他就哭了。
**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就是家了。
某天刷朋友圈,看到有人发了陈明磊的近况。
他瘦了很多,一个人住在那个我们曾经同居的出租屋里。
听说他还在找我,但所有人都不知道我在哪。
我关掉手机,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
新家有落地窗,能看到江。
日落的时候,整条江都是橘红色的。
沈叙白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看什么呢?”
“看日落。”我说,“真好看。”
他亲了亲我的耳朵:“没你好看。”
女儿在他怀里咯咯地笑,伸手去抓他的脸。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那个磨得起皮的小本本,我还留着呢。
放在抽屉最里面,跟妈妈的遗物照片放在一起。
等女儿长大了,我要告诉她:
“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勇敢的事,不是一个人把你养大,而是在该走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走了。”
“所以你要记得,任何时候都不值得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委屈自己。”
“攒够失望就走吧,往前走,别回头。”
“对的人正在未来等你。”
我看着沈叙白,他正把女儿举高高,女儿笑得停不下来。
我想,我等到那个对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