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妈说完，抱着银行回单走了。

她没有回家。

而是重新回到高铁站，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

车站广播不断通知，受天气影响，多趟列车停运。

滞留的旅客挤满候车大厅。

我妈抱着破布包，一动不动地看着车站门口。

她相信，只要四十八万到账，贺向南就会开着那辆二十八万的车回来接她。

我没有靠近。

只隔着几排座椅守着她。

她身上的红裙子全湿了，头发也贴在苍白的脸上。

我去便利店买来热水、面包和毛毯，放在她身边。

她看都没看，直接把东西推到地上。

“少在这里装孝顺！”

“如果你真为我好，就不会换我的身份证，更不会退我的票！”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

我没有争辩，只把热水放在她脚边，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我妈一次次刷新手机。

每次屏幕亮起，她都会立刻坐直。

可发来的全是台风预警和垃圾短信。

晚上十点多，她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贺向南打来的视频。

我妈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慌忙整理湿透的头发，又低头扯了扯自己的红裙子，才按下接通。

视频里的贺向南坐在酒店房间。

桌上放着一瓶红酒。

他穿的衬衫，还是我妈给他买的。

“向南。”

我妈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银行已经受理了，钱应该很快就到了。”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贺向南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

一条银行到账信息弹了出来：

您的账户已收入480000元。

贺向南盯着那条短信，先是愣住。

随后，他缓缓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柔。

只有一种终于卸下伪装后的轻松。

我妈却没有察觉。

她含着眼泪问：

“向南，是钱到了账了吗？”

“你现在可以回来接我了吗？”

贺向南靠进椅背，点燃一支烟。

“唐秀云，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回去吧？”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根本没打算跟你结婚。”

我妈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

“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

“你是因为我没赶上高铁，所以生我的气了？”

“我明天就重新买票。”

“我已经和知禾断绝关系了，以后再也没人能阻止我们......”

“你烦不烦？”

贺向南突然打断她。

“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还真以为我会跟你过日子？”

候车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妈的脸迅速变得惨白。

她却还是不肯相信。

“可你给我拍了那么多照片。”

“你还向我求婚。”

“你说要开车带我走遍全国......”

贺向南嗤笑一声。

“照片是上课时随手拍的。”

“戒指两百块钱买的。”

“我不说几句爱你，你能心甘情愿把钱都掏出来给我？”

我妈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扶住身后的椅子，才没有倒下。

贺向南却越说越痛快。

“真以为我天天陪你散步，是喜欢你？”

“你一开口就是血压、买菜、女儿。”

“我要不是为了钱，能耐着性子陪你聊这些？”

我妈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

她哭着摇头。

“向南，你一定是在生我的气。”

“我可以道歉。”

“我明天就去北城，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贺向南猛地将酒杯砸在桌上。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钱都到了，谁还愿意陪你演？”

“赶紧回去找你女儿养老！”

“不过你刚才不是跟她断绝关系了吗？”

他恶意地笑了一声。

“那你以后怎么办，就不关我的事了。”

我妈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慢慢跌坐回椅子上。

她为了这个男人打了我。

报警对付自己的亲人。

顶着台风逃出家门。

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和自己的亲生女儿断绝关系。

可那段被她当成最后一次爱情的感情，在贺向南眼里，只是一场换钱的表演。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进视频画面。

贺向南看见我，不仅没有心虚，反而笑得更加得意。

“唐知禾，你不是很有本事吗？”

“又换身份证，又退车票。”

“最后怎么样？”

“你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妈，把钱转给我？”

我没有骂他。

也没有安慰已经哭不出声音的母亲。

我只是看着屏幕里的贺向南，平静地问了一句话：

“贺向南。”

“你确定真的收到那四十八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