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顾清野收到律师函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裴晏第一个炸了。

“姜迟疯了吧？”

“她真找律师？”

沈渡没有说话。

他把附件点开。

一百二十七条记录，按年份、日期、地点排得清清楚楚。

凌晨一点，网吧。

凌晨两点，医院。

暴雨天，派出所门口。

发烧三十八度七，出租车费六十八元。

每一条下面都有对应截图。

有些是他们发给我的语音转文字。

“姜迟，来接我。”

“快点，别磨蹭。”

“带钱。”

还有我转账后的备注。

“顾清野赔偿款。”

“裴晏洗胃挂号费。”

“沈渡仪器维修预付。”

当年他们从来没看过这些备注。

因为钱一到账，他们只会回一句“谢了”。

或者一个表情包。

沈渡翻到最后，指尖停住。

那是一张医院缴费单。

手术日期。

周二上午九点二十。

缴费人：姜迟。

陪同人：空。

顾清野看见那一栏，脸色难看得厉害。

我妈后来把这句话转述给我。

隔着屏幕，我几乎能想象他皱眉的样子。

他习惯了。

习惯我把难受说成没事。

把需要说成算了。

把委屈咽下去，再把时间空出来给他们。

这一次，他终于看见空白栏。

裴晏忽然想起什么。

“她电脑里肯定还有东西。”

“之前不是放沈渡家吗？”

沈渡脸色一变。

立马去往柳如烟家。

他们赶到时，柳如烟正坐在桌前剪视频。

电脑已经换成她自己的。

可桌面上还放着我的旧相机包。

柳如烟看见他们，慌忙站起来。

“你们怎么来了？”

顾清野盯着相机包。

“姜迟的东西怎么还在你这？”

柳如烟怔住，随即小声说：“那天她拿得急，落下一个包。”

“我想等她气消了再还。”

裴晏皱眉。

“那你怎么没早说？”

柳如烟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我怕你们又因为我吵架。”

这句话放在以前，会立刻换来三个人的维护。

可这一次，沈渡先走过去，拉开相机包。

里面只有一个镜头和几张旧照片。

边角发黄。

第一张，是初二运动会。

我举着医药箱站在跑道边。

顾清野膝盖破了，坐在台阶上，满脸不耐烦。

照片背面有我的字。

“顾清野，别再打架。”

第二张，是高一医院走廊。

裴晏躺在病床上输液，我趴在旁边写作业。

背面写着。

“洗胃后不能喝冰水。”

第三张，是沈渡家客厅。

他奶奶给我端了一碗汤，我坐在地毯上帮沈渡整理竞赛资料。

背面写着。

“资料放在柜子第二层，别再找不到。”

三个人看着那些字，突然都安静下来。

柳如烟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僵。

沈渡把照片拿出来，手指在相机包最底层的暗袋里碰到了什么。

他拉开拉链，抽出来一本薄薄的旧册子。

边角已经磨损，显然放了很久。

那是一本全英文的《圣地亚哥城市与加州大学（UCSD）生活指南》。

翻开册子，上面有我半年前用红笔做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圈出了学校周边的租房价格，标注了当地的气候，甚至还查了从机场到学校的路线。

顾清野盯着那些红字，声音发颤：“她半年前就在看这个地方？”

裴晏也愣住了：“那她为什么一开始跟我们说报考的国内大学？”

没人回答，但答案昭然若揭。

裴晏猛地攥紧那本册子：“她肯定是去这里留学了！”

就在这时，柳如烟突然上前一步。

“可能......可能只是去旅游散心吧。”

“这本册子说不定只是她随手拿的。姜迟姐以前不是最喜欢帮大家做这种出行攻略吗？”

没有人回答她。

沈渡直接翻到了册子的最后一页，看着上面被红笔重重圈出的三个英文字母。

“San......”

顾清野盯着那几个字母。

“圣地亚哥？”

顾清野给我发消息。

红色感叹号跳出来。

我把他删了。

裴晏又发。

同样的红色感叹号。

沈渡最后一个点开我的头像。

他停了很久，才按下发送。

“姜迟，你到底去了哪里？”

还是一样红色感叹号。

像一记清脆的耳光。

而我那边，宿舍门禁卡刚刚激活。

一个华裔学姐带我去学生服务中心办手续。

工作人员把一张表递给我。

“这里确认一下，国内紧急联系人只有母亲一位，对吗？”

“对。”

笔尖落下时，我没有犹豫。

签完字，手机弹出银行通知。

顾清野转来一万五千六百六十六元。

裴晏转来一万五千六百六十七元。

沈渡转来一万五千六百六十七元。

备注栏里，三个人写得出奇一致。

“先还你，回来说清楚。”

我看着那行备注，直接把钱转进备用账户。

然后把回执发给律师。

“款项已收到。”

“后续沟通仍由律师转达。”

发送成功后，律师很快回复我。

下一秒，邮箱弹出学校通知。

“新生紧急联系人确认完成。”

“姜迟，欢迎加入圣地亚哥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