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灭那盏长明灯,我的世界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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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诉讼委托书寄出去的那天,唐秋韵带我去了苏黎世联邦理工。

骨科团队的负责人姓顾,叫顾清辞,三十出头,是华裔,说话带着一点美式口音。

她看完我的片子之后沉默了很久。

“膝盖软骨三级磨损,髌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的增生,半月板也有撕裂。”

“陆先生,恕我直言,你这个膝盖,像是被人为摧残过。”

唐秋韵在旁边解释。

“他当年爬了将近一千级石阶,跪着上去的。”

顾清辞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复杂。

“为什么?”

“给人求平安。”

她把片子从灯箱上取下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

“我们新开发的软骨再生术可以做,但有个前提。”

“术后至少需要六个月的密集复健,期间不能有任何高强度的关节负荷。”

“我可以。”

“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

“你之前一直靠止疼药扛着?”

“嗯。”

“吃了多久?”

“三年。”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

“你的胃黏膜已经受损了,止疼药必须停掉。”

“术前两周开始用物理镇痛替代,会比药物疼很多,你要有心理准备。”

“好。”

从医院出来,唐秋韵难得沉默了一路。

到事务所门口她才开口。

“你当年真的跪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是。”

“她知道你后来膝盖变成这样是因为那件事?”

“知道。”

“她说会照顾我一辈子。”

唐秋韵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看向远处积雪的山顶。

“那她做到了吗?”

我推着轮椅进事务所的电梯,没有回头。

“她做到了她理解的那种照顾。”

“付钱,买药,请管家。”

“但她不觉得我的膝盖需要手术,不觉得我的手稿需要被保护,不觉得她带别的男人去我求灯的道观有什么问题。”

电梯门关上,我对着不锈钢门面上模糊的倒影说了最后一句。

“她照顾的不是我这个人,是她心里那个需要被照顾的符号。”

术前检查排在两周后。

这两周里我没有再接到沈明烛的任何消息。

但阿峰的消息一直在来。

“先生,沈总把书房里的信封拆了,她把里面的便签看了很多遍。”

“沈总今天约了季先生来家里谈话,季先生走了以后沈总在阳台站了一个小时。”

“沈总问我要了您骨科主任的联系方式,她打了电话过去。”

“先生,沈总知道您膝盖的情况了。”

“她在书房里把一个杯子摔了。”

我看完这些消息,只回了阿峰两个字。

“辛苦。”

第十三天的晚上,我在公寓里整理教堂项目的实地勘察路线,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唐秋韵,开了门。

门外站着沈明烛。

她穿着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之后皱巴巴的衬衫,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在风里吹干了。

我们隔着门槛对视了几秒。

“星野。”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

沈明烛这个人,我认识她八年,无论遇到多大的事,她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掌控一切的。

公司濒临破产的时候她没慌过,合作方翻脸的时候她没怒过。

甚至连我跪坏膝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都只是安静地在门口等着,脸上看不出太大的波澜。

可此刻她站在苏黎世零下三度的夜风里,嘴唇发白,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的护照出境记录,加上唐秋韵事务所的地址是公开的。”

她往前迈了半步,我没让开。

“星野,你的膝盖,主任说你可能会失去行走能力,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

“每一次我说膝盖疼的时候就是在告诉你。”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已经约了顾清辞的团队。”

“我自己约了。”

她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季夏初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需要。”

“那个平安符。”

“我说了不需要。”

“沈明烛,你的律师应该已经收到诉讼委托书了。”

“如果你是来谈离婚的,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如果不是,你可以回去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半晌才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星野,我不签。”

“那法院会判。”

“陆星野。”

她忽然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在夜风里发颤。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话说完?”

我扶着门框,膝盖传来一阵抽搐般的痛。

停了止疼药之后每到夜间疼痛就会加剧,顾清辞给的物理镇痛贴已经贴了四层,根本压不住。

“你说。”

“季夏初,我确实做错了。”

“平安符的事、手稿的事、道观的事,你说得对,我都做错了。”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怎么样。”

“他,他说他像当年的你,我只是心软了。”

“像当年的我?”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几乎觉得荒谬。

“沈明烛,当年的我替你跪了七天七夜,跪到膝盖碎裂。”

“季夏初替你做了什么?”

她无法回答。

“你所谓的心软,不过是因为他年轻、崇拜你、围着你转。”

“你享受那种感觉,就像你当年享受我围着你转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我废了膝盖,他得了平安符。”

风灌进走廊里,我打了个寒颤。

她立刻脱下外套想披到我身上,被我偏身躲开了。

那件外套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件落在地砖上的外套,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不会再接住她递过来的任何东西了。

“回去吧。”

我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