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坑底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个满脸不甘、瞪着眼睛和他吵架的傅灵溪。
只有一潭浑浊暗红的血水。
而傅灵溪,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浸泡在那潭血水之中。
她的皮肤惨白得发青,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死鱼。
眼睛半睁着,里面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只剩下浑浊的灰色。
嘴边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十根手指上的指甲已经全部剥落,白骨森森地暴露在外。
死寂。
整个片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景象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苏令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惊恐地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后双腿一软,瘫倒在泥水里。
“灵溪姐......她......她怎么了......”
裴照野僵在原地,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纸上摩擦。
“傅灵溪......别玩了。”
“这妆化得太过了,赶紧给我起来。”
坑底的人毫无反应。
随队的一名老校医终于反应过来。
他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到坑边,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
泥水溅了他一身。
校医颤抖着手,摸向我颈部的大动脉。
一秒,两秒,三秒。
校医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我不正常隆起的小腹,和那条被鲜血完全浸透的裤子上。
“造孽啊......”
校医绝望地闭上眼睛,两行老泪滚落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坑边如遭雷击的裴照野。
“裴导......”
“人已经死透了,尸僵都快解除了。”
“还有......下面流了这么多血,子宫有明显的膨胀坠胀......”
校医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像是一道宣判的惊雷。
“是一尸两命。”
裴照野的身体猛地晃了晃。
他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坑底的那具尸体,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异笑容。
“不可能......她怎么会死?”
“她就是在吓唬我,她怎么可能怀孕......”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怀孕?”
裴照野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是一把崩断的琴弦。
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场务,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深坑。
泥水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一把推开校医,跪在那潭暗红色的血水里,双手颤抖着去抱坑底的那具尸体。
“傅灵溪,你给我起来!”
“别装了!我认输了行不行!”
他试图把那具僵硬的躯壳拉进怀里。
但由于尸僵的缘故,我的身体保持着死前极度痛苦的蜷缩姿势。
他用力拉扯,只听见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你说话啊!你不是最爱跟我吵架吗!”
裴照野绝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
满是泥污和鲜血的脸庞毫无生气地倒向一侧。
半睁着的浑浊眼球死死地盯着上方的天空。
裴照野的手摸到了那双十指连心、指甲全部剥落的血手。
触感冰冷、坚硬,如同抚摸着一块生锈的铁。
他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沾满的暗红血液。
这一刻,那道一直阻挡他接受现实的心理防线,终于轰然坍塌。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从坑底爆发出来。
裴照野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紧紧抱住那具散发着腐臭和血腥味的尸体。
他把脸埋在已经冰冷的颈窝里,嚎啕大哭。
“灵溪!我错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再也不关你了,我不该盖那块板子......”
“你起来打我骂我都行,求求你别死......”
我飘在半空,冷漠地看着下面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
如果是在一天前,看到他这样为我流泪,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我的心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贱。
坑上的苏令瑜终于回过神来。
她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不关我的事......是她自己有幽闭恐惧症的......”
“是阿野非要把她关在里面的,跟我没关系......”
裴照野听到了她的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尸体,手脚并用地爬出深坑。
他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苏令瑜面前。
苏令瑜惊恐地看着他,拼命摇头。
“阿野......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在片场上空炸响。
裴照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接将苏令瑜扇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苏令瑜捂着迅速肿胀流血的半边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打我?你为了一个死人打我?”
裴照野浑身都在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怒吼。
“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旁边挑拨,如果不是你昨天装病拖着我去酒店!”
“她怎么会死!我的孩子怎么会死!”
“你这个**,你就是在故意害她!”
苏令瑜捂着脸尖叫起来。
“我害她?裴照野你讲点良心!”
“口口声声说她娇气的是你!下令不许任何人开坑的是你!”
“把她拉黑不接她电话的还是你!”
“现在她死了,你想把屎盆子扣在我头上?你做梦!”
苏令瑜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地锯着裴照野的神经。
他痛苦地捂住头,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地里。
是啊,真正杀死傅灵溪的刽子手,就是他自己。
片场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黑色的越野车粗暴地撞开了警戒线。
车门打开,我哥哥傅明远和我爸妈冲了下来。
看到被拉起警戒线的深坑,和我妈瞬间看到了担架上盖着白布的尸体。
“溪溪——!”
我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我爸老泪纵横,颤抖着抱住我妈,整个人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哥哥傅明远双眼血红,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冲进片场。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裴照野。
没有一句废话,傅明远冲上去,一脚狠狠踹在裴照野的胸口。
“砰!”
裴照野被踹得飞出两米远,重重地撞在一堆钢管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像一滩烂泥一样爬起来,重新跪好。
“大哥......我对不起你们......”
傅明远眼眶眦裂,冲上去左右开弓,拳头雨点般砸在裴照野的脸上。
“畜生!你还我妹妹的命来!”
“当初你跪在我们家门口,发誓会用命护着她!”
“结果你就是这么护的?把她活活闷死在烂泥坑里?!”
裴照野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
他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我看着哥哥崩溃大哭的背影,看着瞬间苍老的父母。
灵魂深处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对不起,爸爸妈妈,哥哥。
灵溪不孝,这辈子爱错了人,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