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钢筋掉下来的那一刻钢筋捆从头顶砸下来的时候,我还蹲在楼板边上拧扎丝,
耳边先是有人骂了一声,接着一道黑影直直压下来。有人从后面狠狠干了我一把,
我整个人摔进沙堆,后背磕得一阵发麻,头顶那捆钢筋轰一声落地,离我脚尖不到半米。
灰尘扑了我一脸。我喘着气爬起来,眼前全是土,耳朵里嗡嗡响。
把我推开的那个男人站在一边,手里还夹着根没点着的烟,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工装,
裤腿沾着水泥浆,半边脸被太阳晒得发黑。“命挺大。”他把烟朝我递了递,“压压惊。
”我没接。我盯着他的手。那只手缺了半根小指,伤口早就长平了,
只有靠近指根的地方鼓起一块发白的旧疤,像一道拧歪的肉线。我喉咙一下堵住了。十年前,
我爸把我从自行车后座上抱下来,给我买冰棍的时候,也是这只手掏的钱。
我小时候总爱抓他那根缺半截的小指,问他是不是被狗咬掉的。他每次都笑,
笑完拿烟盒轻轻敲我脑门,说:“你爹是英雄,工地上救人弄的。”眼前这个男人,
把烟往我面前又送了半寸。“愣什么,接不接?”我看着他,嗓子发紧:“……爸?
”他手指一顿,烟差点掉了。旁边绑钢筋的老赵正拍大腿骂安全员,听见这声,
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愣了两秒,笑了:“小陈,你叫谁呢,吓傻了?
”男人已经把手收回去了。他把烟别到耳朵后,眼神平平的,
像压根没听明白我在叫谁:“认错人了。”他说完就转身去捡地上的扳手。我站在原地,
手心全是汗。不会认错。那道疤不会错,侧脸不会错,
连他说话时喉结动一下、再把后半句吞回去的习惯都没错。十年了,我妈骂过他一万次,
说他是个没良心的,说他死在外面都不冤。可我找过他。车站找过,工地找过,
劳务市场找过,见着一个背影像的都要追上去看一眼。我找了十年。现在人就在我跟前,
他却说我认错了。包工头孙大河骂骂咧咧从楼梯口上来,把所有人都喊过去站成一排。
刚才那捆钢筋是塔吊那边吊偏了,按理说要停工检查,孙大河不敢耽误工期,
先把安全员骂了个狗血淋头,又让我们赶紧继续干。我没动,一直盯着那男人。
孙大河抬脚踹我小腿:“陈砚,你魂丢了?”我指着那边:“那人叫什么?
”孙大河看了一眼:“新来的老周。”“全名。”“谁知道,劳务队塞过来的,
身份证复印件我都没细看。”孙大河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我没说话。
那个叫老周的男人已经拎着工具去了另一边,背影低着,肩膀比十年前塌了不少,
脊梁却还绷着,走路还是那种不快不慢的样子。我记得小时候下大雨,他背我过积水路,
也是这么走。水没过他小腿,他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叫我抱紧脖子,别往下看。“陈砚!
”孙大河又吼了我一声。我这才弯腰去拿钢筋钩。一下午,我手里的活干得乱七八糟,
扎丝拧断了三次,指头被勒出血口子。老赵看不下去,递了瓶矿泉水给我:“你今天不对劲。
”我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像堵在胸口那团火,怎么也压不下去。“赵哥,
”我装作随口问,“那个老周,哪来的?”老赵说:“不清楚,前天晚上才来。人挺闷,
不怎么说话,干活倒利索。”“家里人呢?”“我又不是查户口的。
”老赵拿毛巾擦了把脖子,“不过昨晚收工,我看见他一个人蹲后门吃馒头,连菜都没有。
像混得不怎么样。”我看向不远处。他正站在脚手架下抬头看吊臂,
脸上的皱纹被夕阳压得更深,眼角有两道细白的裂纹。有人跟他说话,他只是点头,
不多说半句。十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一句话都没留下。那天我十四岁,放学回家,
屋里空了一半。他的衣服没了,洗脸盆没了,连床底那双开了胶的胶鞋都没了。
我妈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睛肿得像桃子。桌上压着一张纸,只写了四个字——别找我了。
后来我妈把那张纸撕了,撕得很碎,扔进灶膛里烧了。她说:“你就当你爸死了。
”可一个人真要死了,总该有个坟,有把灰,有个能让人去骂两句的地方。他没有。
收工的时候天快黑了,大家排队领饭盒。我故意落在后面,
看见老周端着两个白馒头往工地后门走。我扔下饭盒就跟了过去。后门外是一条泥路,
旁边堆着建筑垃圾,再往前是两排低矮平房,租给外地工人的。路灯坏了一半,
光一截一截的。他没回宿舍,一直往前走,拐进更里面那条巷子。我隔着十几米跟着,
脚下踩着碎砖,生怕他听见。走到最里头,他在一扇锈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个子瘦,脸色白,左腿有点跛。她探出半个身子,
接过他手里的馒头,小声说:“周叔,药我吃了。”我脚步猛地顿住。女孩抬头看他的时候,
眼神很熟,像依赖,又像怕他不高兴。他低头问:“今天有没有发烧?”“没有。
”“把门关好,晚上别一个人出来。”“你呢?”“我回工棚。”女孩咬了下唇,
还是说:“你也吃点好的,别总啃馒头。”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门关上了。我站在黑里,
手指慢慢蜷起来,掌心那点被扎丝勒破的口子又疼起来。我以为我找了十年的爸,
是在外头受苦,或者死撑。可他活得再差,也还是有地方去,有人等,有人给他留门。
那我和我妈这十年,算什么?他刚转身,我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周建国。
”这是我爸的名字。他脚步一下停住。巷子里的风把废塑料袋吹得擦地乱滚。
我们隔着两三米对视,谁都没先动。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往外挤:“你还活着。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我说了,你认错人了。”我笑了一声,
嗓子却发哑:“缺半根小指,后腰有块烫伤,右眼角小时候被铁丝划过,
一笑就有个很浅的坑。还要我继续往下说吗?”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你是谁都行,
”我往前走了一步,“唯独别在我面前装不是我爸。”他看着我,眼里像压着一层灰。
隔了很久,他低声说:“你妈还活着吗?”我胸口猛地一紧。这十年来,他第一句问的,
不是我过得好不好,也不是我长多大了。是我妈还活着吗。我咬着牙,盯着他:“活着。
被你气了十年,还活着。”他没说话。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冲上去拽住他领子,
问他凭什么一走了之,凭什么一句别找我了就把我们扔下,凭什么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像个没事人一样给别人递馒头。可我没动。我就那么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巷子尽头有人吆喝卖炒面,油烟味飘过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最后是他先低下头:“别在这儿说。”“那去哪儿说?”“哪儿都不说。”他绕开我就想走。
我一把攥住他胳膊,手下那层工装又硬又薄,骨头硌人。“你今天要是再走一次,
”我盯着他,“我这回不会只找十年。”他终于抬眼看我。那双眼睛和我记忆里一样,黑,
沉,累,可里面没有重逢的惊喜,也没有逃了十年之后的慌张,只有一种认了命似的平静。
“陈砚,”他叫了我的名字。我心口狠狠一缩。他还记得。“别认我。”他说。
我手一下僵住了。“为什么?”他扯了下嘴角,像笑,又不像:“认了,对你没好处。
”2他住在别人给他留门的地方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工棚里一股汗味和灰味,
老赵躺上铺打呼,手机里短视频的声音一阵高一阵低。**着墙坐着,盯着头顶发黄的灯泡,
一根烟抽到头,烫着手指才扔。我不是不会抽。我十六岁就学会了。第一次偷着抽,
是我妈病了,我蹲在卫生所后门,跟镇上混混借的烟。那会儿我以为呛几口,
胸口就没那么堵。后来才发现,堵着的东西不会散,只会往更里面沉。凌晨一点,
我翻身下床,又去了那条巷子。那扇锈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我站在门外,
能听见女孩压低声音咳嗽,还有水壶烧开的尖响。隔了会儿,有脚步声靠近。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开门的不是她,是我爸。他像早就知道我会来,脸上没什么意外,
只看了我一眼:“进来。”屋里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台二手冰箱,
墙皮掉得斑斑驳驳。桌上放着半碗凉掉的稀饭和两盒药,墙角堆着洗净的塑料瓶。
女孩坐在床边,腿上盖着薄毯,看见我,明显紧了一下。“这是小满。”我爸说。我没接话,
只看着她。她怯怯叫了声:“哥。”那声哥叫得我更窝火。“别乱叫。”我盯着我爸,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小满脸色一下白了。我爸把桌上的搪瓷缸往我面前一推:“坐。
”“你先回答我。”“她爸以前跟我一个工地,后来没了。”“然后呢?”“她妈也没了。
”“所以你就顶上了?”我笑了一下,声音发冷,“挺好,周建国,
你外头还有这么大个闺女,难怪十年不回家。”小满手一抖,药盒掉在地上。
我爸脸色沉下去:“说话注意点。”“我哪句说错了?”我往前逼了一步,
“我和我妈这些年怎么过的,你知道吗?你一句别找我了就没影了,现在倒好,
别人家门给你留着,别人喊你周叔,你活得挺像那么回事。”小满弯腰去捡药盒,动作慢,
左腿使不上劲。我余光扫到她膝盖以下那道长疤,像是旧伤拉过的。我爸先一步蹲下,
把药盒捡起来放桌上,动作很熟。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冲我来,别吓她。
”“你怕我吓着她?”我胸口那股火一下窜上来,“那你当年走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我妈会不会被你吓死?”屋里一下静了。电风扇咔嗒咔嗒转,
吹得墙上那张旧日历轻轻晃。小满咬着唇,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我爸站起身,
拉开门:“出去说。”巷子里比屋里凉一点。他把门带上,回身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根,半天没点。打火机擦了两下,火苗才亮。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手抖得很轻。
“你妈这些年,过得不好吧。”他说。我气笑了:“你还有脸问?”他低头吸了口烟,
烟头在黑里一明一灭。“她后来再嫁了吗?”我盯着他,没立刻答。我妈没再嫁。
不是没人给她说过媒。镇上开杂货店的老刘、卖鱼的老梁,
还有隔壁村一个离过婚带儿子的男人,都来过。她谁也没见。她白天在镇上餐馆洗碗,
晚上回家给我补衣服,逢年过节还是会多摆一副碗筷,然后骂自己犯贱,转头又收起来。
我十八岁那年,她得了胃病,疼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还嘴硬说老毛病。这些,
我以前想着总有一天要当面砸给他听。可现在真站到他面前,我一句都不想赏给他。
“跟你没关系。”我说。他嗯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你来城里多久了?”他问。
“关你什么事?”“工地危险,别干高空。”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你消失十年,
回来第一件事,是教我怎么上工?”他把烟掐了,指尖被火烫到,也没什么反应。“陈砚,
”他看着我,“明天你去找孙大河,把工地辞了。”“凭什么?”“这地方不干净。
”“你什么意思?”“你别问。”我盯着他,心里那点熟悉感一瞬间全成了烦躁。
他还是这样,说半句藏半句,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知道该怎么做,别人只管听。
小时候我丢过一次。镇上赶集,人挤人,我跟他走散了,吓得站在原地哭。他找到我以后,
没骂我,也没抱我,只蹲下来把鞋带给我系紧,说:“记着,找不着我就站着别动,
我总会回来。”结果十年前,他自己先走了。“你到底在躲什么?”我问。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巷口那只黄狗都趴下睡了,才低声说:“我没躲,我是在还债。”“还谁的债?
我和我妈不算你的债?”他没应。我往前一步:“你今天不说清楚,我明天就去问那个小满,
问她知不知道你老家还有老婆孩子,问她——”“陈砚!”他声音忽然重了。
门里传来小满慌乱的咳嗽声。他脸色一下变了,转身就去推门。进去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沉,像有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句:“别逼我。”我站在门外,拳头捏得发酸。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我听见他在里面倒水,听见小满压着咳嗽说:“周叔,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他顿了一下,说:“没有。”“那个哥哥,是你儿子吗?
”很久没人说话。我屏着呼吸。然后,我听见他低低地嗯了一声。那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干在我心口。我本来应该更气。可我站在那儿,忽然只觉得累。
第二天一早,孙大河就把我骂了一通,说我昨天干活走神,差点连累一片人。我低头听着,
眼神却老往工地门口瞟。老周没来。中午也没来。我忍到下午,还是去问了老赵。
老赵说他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人发烧,要去医院。我没吭声,抄起安全帽就往外走。
医院门诊挤得像菜市场,我在输液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椅子边给小满系鞋带。
女孩发着低烧,脸色比昨晚更白,右手还攥着化验单。他低头的样子很笨,手指粗,
鞋带系了两次才系成。小满小声说:“周叔,我自己来就行。”“别动。”他语气不重,
却有种不容商量的劲。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胸口发闷。我突然想起我九岁那年发高烧,
他也是这样半蹲着,给我穿袜子。那天我烧得迷糊,嘴里喊渴,
他把搪瓷缸里那点温水一点点喂给我,自己一夜没合眼。人还是那个人。
可他为什么偏偏能照顾别人十年,不能回来看看我们?我走过去,直接把他拽起来。
小满吓了一跳。我盯着他:“出去。”他皱眉:“这里是医院。”“我知道。”我手没松,
“所以我还给你留脸。”他看了我两秒,转头对小满说:“你坐这儿别动,我马上回来。
”小满小幅度地点头,眼里全是紧张。楼道尽头没人,只有窗户漏进来的风带着消毒水味。
我松开手,直接问:“她得了什么病?”“旧伤发炎。”“腿上的?”“嗯。”“谁弄的?
”他沉默了下:“她爸死那年,工地塌架子,她被砸过。”我胸口一顿。“那你呢?
”我看着他,“那年你是不是也在?”他眼神闪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躲避。
我立刻抓住不放:“你走,就是因为那件事?”他别开脸:“不全是。”“那还有什么?
”他没说。我逼近一步:“周建国,你要么今天把话说完,要么我现在就回村里,
带我妈来认认你,看你还装不装得下去。”他指节一点点收紧,
最后只吐出一句:“别让你妈来。”“怕她?”“她身体不好。
”我一下怔住:“你怎么知道?”他没答。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你这十年,”我声音低了点,“是不是回去过?”他这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他说:“回过。”我心口猛地发沉。“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的时候。”“为什么不进门?”他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要散:“有的人,
站在门外看看,就够了。”3我妈把碗砸在地上我回村那天,是个闷热的傍晚。
大巴进村口的时候,天边压着一层灰红,路边的小卖部门口坐满了乘凉的人。有人认出我,
喊了声陈砚回来了。我点了下头,脚下没停。我家那扇木门还是老样子,边角起毛,
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面,
屋里一股葱花味。“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她抬头看我一眼,“工地放假了?”我嗯了一声,
把包放下。她没多问,只拿碗给我盛面。她瘦了很多,后背微微有点弯,
头发里白的比黑的多。端碗的时候,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堵。
这些年我总想着,等挣够钱了,把她接去城里,找个亮堂点的地方住,不让她再闻灶烟味,
不让她半夜胃疼还硬撑。可我挣得不够快。我爸倒是回来了,只是没进门。“妈,
”我接过碗,筷子没动,“我见着他了。”她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进锅里。面汤溅出来,
烫得她手背一缩。她像没感觉,盯着我,眼神发直:“谁?”“周建国。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屋里安静得只剩锅里咕嘟咕嘟的声。灶膛里的火往外扑,
照得她下巴发抖。“你看错了。”她说。“我没看错。”“死人也能看错。”“他没死。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碗,连面带汤砸在地上。瓷碗碎成两半,汤水顺着地缝往外流。
“我说他死了!”她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猛地断了。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小时候家里再穷,她都能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后来我爸走了,她在院里骂,在夜里哭,
第二天照样起床干活。可这会儿,她像被人从胸口剜了一块,连站都站不稳,
扶着灶台大口喘气。我赶紧过去扶她:“妈。”她狠狠甩开我手:“你去见他干什么!
”“他就在我工地上。”“那你也当没看见!”她眼睛发红,盯着我,
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把那个人带进门,“陈砚,你听见没有,你不准认他!”“为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我胸口也憋得难受,声音不由得重了:“十年前他走,
到底是为什么?你不是一直说他卷了钱跑了吗?可他现在穷成那样,哪像卷钱跑的样子?
”“你觉得我骗你?”“我不知道。”这四个字一出口,
我就看见她眼里的光像被人抽了一下。她慢慢坐到凳子上,整个人一下老了好几岁。
锅里的面还在煮,她也不管,任由热气往上冒。“你小时候,家里盖过一次房,记得吗?
”她忽然问。我点头。那年我七岁,村里别人家都翻了新房,我家也想把土坯房换成砖房。
我爸在外头干工程,攒了些钱,家里还借了一部分。房子刚起了个地基,就停了。
我当时不懂,只记得家里突然安静了很多。“你爸那年跟人合伙包了个小工地。
”她看着地上的面汤,声音干干的,“出了事,砸死了一个人。家属堵着门闹,赔钱,欠债,
什么都来了。”我心里一沉。“那时候你爸说他能扛,让我别怕。后来有一天,
他回来拿了家里最后一点现金,跟我说去处理。第二天,人就没了。”她扯了扯嘴角,
像笑自己,“我去问他那些工友,人家说,他带着钱跑了。”我皱眉:“多少钱?”“八万。
”十年前的八万,对我们家来说,确实够要命。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满腿上的疤,
医院楼道里他那句“我是在还债”。“你有没有想过,”我低声说,“也许他不是跑了。
”“不是跑了是什么?”她猛地抬头,“陈砚,你知道那年我怎么过的吗?债主白天来,
夜里来,搬家里的桌子,砸门,骂我是跟人合伙骗钱的寡妇。我抱着你躲在里屋,不敢开灯。
你爸呢?他在哪?”我嘴唇发紧。她眼圈一点点红起来,声音却更低:“后来我信了。
我只能信他跑了。因为你要是让我相信,他没跑,只是不要我们了,我活不下去。
”这句话像闷锤,狠狠干在我胸口。屋里那股面味忽然变得很浓,呛得我鼻子发酸。
我蹲下去,把地上的碎碗一点点捡进簸箕里。手指被边缘划了道口子,血珠慢慢冒出来。
我妈看见了,伸手想拉我,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他现在在哪?”她问。“城里工地。
”“别带我去。”她说。我动作一顿。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轻声说:“我这辈子,
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
就别把他带到我面前来。”我没应。晚上我睡在老屋里,风扇转得吱呀响,窗外有蛐蛐叫。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干脆起身去了杂物间。那屋堆的都是旧东西,
坏锄头、煤油灯、我上学时用过的课本,还有一口掉漆的木箱子。箱子我认识,
是我爸以前装工地工具的。我把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堆生锈的钳子、卷尺、螺丝包,
底下压着个旧布包。布包一摸就薄,里面像是纸。我心口突了一下,把它抽出来。
里面是一摞信。封皮都黄了,地址写的是我家,收件人是我妈,寄信人那一栏空着。
每一封都没拆封,边角被压得有点卷。我拿了一封到灯下看,邮戳最早的是九年前。
我手有点抖,慢慢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还是我爸的字,歪,重,像用力过头。
“春梅:钱我会慢慢还,砚砚的学别停。别等我。”纸很短,短得像不敢多写。
我又拆第二封。“春梅:上个月寄的钱收到了没有?砚砚是不是又长高了?”第三封。
“春梅:我远远看见你去镇上,胃是不是又犯了?别吃凉的。
”第四封里夹着三张汇款单复印件。我坐在木箱旁,手心全是汗。这些信,我妈一封都没拆。
或者说,她拆过,又重新封好了,不想让我知道。门口忽然响了一下。我一抬头,
看见我妈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盏小手电,脸在光里有点白。她看见我手里的信,
沉默了很久,才说:“还是让你翻到了。”“你知道?”“知道。
”“那你为什么——”“因为我不想看。”她打断我,嗓子发哑,“他寄多少封,
我都不想看。”我站起来,攥着信:“可他寄钱了。”她笑了一下,
眼泪却掉下来:“寄钱就够了吗?”我一下说不出话。她走过来,
把那几封信一张张从我手里抽走,动作很慢,像在抽一块已经结了痂的肉。“陈砚,
”她低声说,“有些人不是回来就能算了的。”我盯着她手里的信,胸口发沉。她说得对。
可我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十年前那件事,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简单。
4老工友说他不是跑了是躲命回城以后,我没去工地,先去了趟老城区的劳务市场。
我爸以前那些工友,我只记得几个外号。老扁、黑皮、丁师傅。人散了十年,
能不能找着全凭运气。我在市场门口蹲了半天,终于碰上一个认识周建国的老头。老头姓丁,
六十多,左耳背,说话像敲锣。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你是建国那个儿子吧?
小时候总流鼻涕那个。”我脸一热,还是点了头。他把我拉到旁边面馆,
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没吃两口就开始叹气。“你爸这人,命苦。”我没接这句话,
只问:“十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丁师傅把筷子放下,想了会儿:“说简单也简单,
说不简单,也真不简单。那年我们在北郊包了个小楼盘,图快,脚手架材料偷了工。
你爸不是包工头,就是个带班的。出事那天,架子塌了一片,摔下去一个,死了。
还有个小丫头,在下面玩,被砸断了腿。”我手一下攥紧。“死的那个,是小丫头她爸?
”“对。”丁师傅点头,“姓何,外地人,媳妇身体也差。事一出,材料商、包工头、监工,
谁都想撇干净。最后锅全往你爸头上扣,说是他验收时签了字。”“可他只是带班的。
”“谁管这个。”丁师傅苦笑,“出了人命,总得有人站出来挨。
”我胸口发沉:“那八万呢?”“什么八万?”“我家里那笔钱。”丁师傅一愣,
皱眉想了想,像是明白过来:“哦,你说那笔。那不是他拿着跑了,是家属堵门那天,
他拿去先垫了医院和丧葬。后来何家那边闹得凶,他怕连累家里,干脆就没回去。
”我脑子嗡了一下。“怕连累?”我盯着他,“连累到什么程度?
”丁师傅压低声音:“那会儿有人放话,说赔不出钱,就拿你家房子抵。
你妈一个女人带着你,你爸不敢回。”我喉咙发紧:“那他为什么不说?”“他说了有用吗?
”丁师傅往窗外看了眼,“陈砚,你没见过那阵势。死人家属堵着工地,几个混混围着,
你爸脸上让人开了口子,还跪下给人磕过头。后来他跟我说,先把人命安顿住,再说别的。
结果这一安顿,就是十年。”我低头看着面碗,半天没动筷子。素面已经坨了,
像我此刻胸口那团化不开的东西。“那小满……”“就是何家的女儿。”丁师傅叹了口气,
“她妈后来病死了,孩子又伤了腿,没人管。你爸就接过来了。说是还债,其实也是认命。
他总觉得是自己把人家这一家子拖垮的。”我喉结发紧。我一直以为他在外头另有日子。
结果那扇给他留门的锈门后头,根本不是什么家。是他欠了十年的命账。“那他没想过回来?
”我问。丁师傅看了我一眼:“想过。怎么不想。前些年他还托我给村里捎过东西,托过钱。
可你妈不收,他也不敢硬回。再后来,何家女儿腿伤反复,他也走不开。”我沉默了很久,
才问:“那害死人的,真是他吗?”丁师傅摇头:“我不知道。按理说,不该全算在他头上。
可他那人,心太死,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再加上当年签字那页纸上真有他名字,
他有十张嘴也说不清。”“签字?”“嗯。”丁师傅皱眉,“不过后来我越想越不对,
那字签得怪,像是有人把他原先的领料单拿去套用过。”我心口一跳:“你为什么不早说?
”“谁听啊。”丁师傅叹气,“再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对我来说,这事没过去。
我从面馆出来,太阳已经偏西,街上全是热浪。我站在马路边给我爸打电话,
号码是我从工地登记表里抄来的。电话响了很久才通。“喂。”“我在劳务市场。
”我直接说,“丁师傅把当年的事都告诉我了。”那边沉默了一下。“你别去问别人。
”“为什么?怕我知道得太多?”“不是。”“那是什么?”他像叹了口气,
声音很低:“有些旧事翻出来,不一定是好事。”“对谁不是好事?”我握着手机,“对你,
还是对真正该负责的人?”那边一下静了。
我心里那根线陡然绷紧:“当年是不是有人把字栽到你头上?”“陈砚。”“是不是?
”他没答。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树荫下,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手机那头传来风声,还有钢板碰撞的脆响,像是他又回了工地。“你把自己赔进去十年,
”我咬着牙,“值吗?”他很久才说:“人死了,值不值,都得有人扛。
”“可那不一定该是你扛。”“我在现场。”“那又怎样?”他没再说话。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可能被坑了。他只是觉得,何家死了一个人,残了一个孩子,
总要有人赔进去。这十年,他把自己当成了那笔赔款。可我和我妈,也被他一起赔进去了。
“今晚见一面。”我说。“没空。”“我在你住的巷子口等。”“别来。
”“那我就去接小满出院。”他终于重重吸了口气:“你别拿她说事。”“我没拿她说事。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还打算这样扛多久。”挂了电话,我在巷口站到天黑。他果然回来了。
身上还是那套工装,肩上扛着一袋水泥腻子,走到我面前才放下。汗把他额发打湿,
脖子上还有一道新擦伤。“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我看着他:“你当年不是跑了。
”他眼神一沉,没否认。“你也不是不要我和我妈。”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低声道:“那时候没别的路。”“所以你就选了最伤人的那条?”他看着我,
眼里有种很深的疲惫:“不伤你们,伤谁?”我胸口猛地一堵。他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像这十年所有夜里翻不过去的坎,他都一个人过完了。“你欠何家的,你认。
”我盯着他,“那你欠我妈的,欠我的呢?”他喉结动了动,目光第一次有点发乱。
我没给他躲的机会:“你说。”他低头,看着脚边那袋腻子,过了很久,
才哑着声音开口:“欠不起。”5他替我挨了一钢管我和他僵着的第三天,工地出事了。
不是大事故,就是劳务队和材料车那边起了冲突。中午卸货,
有人偷工减料被我们这边挑出来,双方先是对骂,后来不知道谁先动了手。我去拉人的时候,
脑袋边上风一响,一截钢管直直朝我扫过来。我下意识偏头,还是慢了半拍。
有人从侧面扑过来,把我撞开了。钢管结结实实砸在他后肩上,闷得我牙都酸了。
我爸踉跄了两步,硬是没倒,反手把那人推开,声音沉得发狠:“都给我住手!
”他平时不多话,这一吼倒把场面压住了一瞬。保安和工头赶紧冲过来拉人,
现场乱成一锅粥。我冲过去扶他,他肩膀一碰就僵了下,显然伤得不轻。“去医院。”我说。
“死不了。”“你少来这套。”他皱眉看着我,像不习惯被我这样硬拽着。可他伤着了,
甩不开,只能被我拖上摩托后座。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手也没扶我,只虚虚撑着座垫边。
风把他身上的灰土味吹过来,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他自行车后座,也是这个味儿。
县医院拍了片,肩胛骨没断,软组织挫伤,医生开了药,说最近别干重活。我爸拿着片子,
第一反应是问:“能上工吗?”医生看他像看疯子:“你这是肩,不是铁。
”我在旁边听得火又上来了:“不上工会饿死?”他没吭声。从诊室出来,
我拽着他去了输液大厅旁边的长椅。他不坐,我按着他肩把他按下去。刚按到伤处,
他眉头立刻皱起来,额角出了一层细汗。“疼你就说。”“没多大事。
”“你替我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不是大事?”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顺手。
”我气笑了:“周建国,你真行。”他低头拧药袋,没再说话。我去药房排队拿药,
回来时看见他正拿着手机发呆。那手机屏很旧,裂了一道缝。我走近时,他手快地摁灭了。
“藏什么?”“没什么。”我本来懒得管,余光却瞥见屏幕上最后停住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妈正站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青菜,旁边是去年新刷的墙。
我脚步一下钉住了。“你还真去看她了。”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多久一次?
”我盯着他,“每次都只敢躲远处?”他低声说:“偶尔。”“偶尔?”我胸口一阵发堵,
“你觉得这样很深情?”他抬眼看我,眉间压着疲惫:“我没那么想。”“那你想什么?
”“想她过得还行。”“你凭什么只想这个?”我声音压不住了,“你有本事看,
就没本事回?”大厅里有人往这边看。他站起来,拽着我往外走。走到消防通道边,
他才松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妈这十年,好不容易稳下来。我回去,她未必受得住。
”“她受不受得住,是你替她决定的?”“总比再让她被人堵一回门强。”我一怔。
“还有人找你?”他沉默。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当年那事,到现在都没完?
”他眼神躲了一下。这就是答案。“谁?”我盯着他,“谁还在盯着你?”他不说。
我猛地一把推在墙上,动作太急,差点碰到他伤处。他闷哼了一声,脸色发白,
却还是没反手。“是不是当年那个包工头?”“陈砚。”“是不是?”他闭了闭眼,
像在忍疼,也像在忍我。“你别碰这事。”“我已经碰上了。”我盯着他,“你以为你不说,
我就查不到?”他睁开眼,里面终于带了点急:“你查这个干什么?你有工作,有日子要过,
这种烂事别往身上揽。”“那你呢?”“我已经这样了。”“你这样,是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