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重重关上了门。
身体顺着门板滑下去。
我捂住没有声音的嘴,眼泪落了满手。
昨天下的决心在此刻全然崩溃。
门外安静了很久,唐茵才离开。
我以为她不会再来。
第二天下午,平台安排的新画师发来消息,让我准备一张清晰的证件照,再把病历和遗愿提前整理好。
她只让我发张照片,说五官看不清就套模板修复。
而唐茵第一次见我时,却把镜子反扣在桌上,花了三个小时画我缺损的下颌。
可我只用仅仅几分钟,就毁掉了她最珍惜的工作。
我回复了好。
拿起手机,却找不到一张可以用的照片。
从确诊那天起,我便不再拍照。
二十三岁的唐荔留在旧相册里。
何絮活了七年,竟然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有。
我把手机丢到一旁,扶着桌子起身。
书架上的铁盒忽然掉下来,信件散落一地。
最上面的信写于六年前。
妈妈说,阳台的香樟树长高了,爸爸嫌叶子挡光,举着剪刀折腾了一下午,最后一根也舍不得剪。
五年前,爸爸说他学会了用手机定位,让我不用害怕回家,他们绝不会逼问我去了哪里。
最后一封没有写完。
妈妈只留下半句话。
荔荔,茵茵给你留了一份礼物,她一直在等你回来亲手拆开。
她说姐姐喜欢的话,她以后每年都送...
后面的纸被泪水晕成一片。
我抱着信蜷缩在地上,胸腔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药在茶几上,离我只有几步,可我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意识模糊间,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没有回应。
几分钟后,备用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那把钥匙是我第一次病倒时交给楼下阿姨的。
唐茵冲进来,看到地上的我,脸色瞬间变了。
她顾不上散落的信,跪下来托住我的肩,将药送到我舌下。
“何女士,看着我,慢慢呼吸!”
我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医院里。
唐茵坐在床边,外套上还沾着我吐出的血。
她低着头,整个身躯还在发抖,让人轻易感觉到了她当时的后怕。
我垂下眉眼,拿起平板:“谁让你进来的?”
“楼下阿姨说一整天没见到您,我借了钥匙。”
“出去。”
唐茵没有动。
我又敲下一行字:“别以为救我一次,我就会撤销投诉。”
她抬起眼,眼眶通红:“您就这么讨厌我吗?”
“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自作多情,因为你多管闲事,因为你和我最讨厌的人长得很像。”
唐茵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医生推门进来,将新的检查单放到床尾。
“病灶已经扩散,继续住院意义不大,家属可以考虑安宁疗护。”
唐茵立刻站了起来:“她不是还有新的靶向方案吗?”
“身体指标撑不住了,强行用药,只会让她更痛苦。”
她扶着床栏,脸色比我还难看。
等医生离开,她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翻着什么。
“我认识一家外地医院,我把资料发过去再问问,也许他们有办法。”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机。
“不治。”
“钱的事不用您管,我有工作室,还有房子。”
果然。
哪怕我不承认,她还是准备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押给一个陌生人。
我用力推开她的手:“我说了不治,你听不懂吗?”
唐茵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可你快死了。”
我别开脸:“与你无关。”
“没关系,您可以继续讨厌我。”
“我已经向平台辞职了,以后不会再借工作的名义打扰您。”
我怔住。
她从包里拿出退款单,放在床头。
“前三幅画不收钱,投诉也不会影响别人。”
“最后一幅还没有完成,等您愿意见我时,我再来。”
唐茵走到门口,停了一会儿,却始终没有回头。
“何女士,我不问您以前叫什么。”
“我只想让您知道,就算我姐姐真的恨我,我也从来没有恨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