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菘菜萝卜汤
借段钊的势…
“段都督有些挑剔,一般的菜怕是入不得…”旁边,管事的声音响起。
明枝瞬间恍然大悟。
确实,借段钊势的第一步就是要先把今晚的这顿饭做好。
“管事,厨房里还有鸡蛋吗?”她还是决定问一声。
管事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思忖片刻,指了个地方,嘟囔道:“就剩下两个鸡蛋。”
那是他给自己偷摸留的。
现在看来,估计是很难保住。
管事很是认命,走过去将藏在最里面的鸡蛋拿出来。
“够了。”明枝挽起袖子,将衣摆收进去,看起来很是利索。
“你要做什么?”管事问。
明枝没有说话,拿起那两个鸡蛋,轻轻一敲,蛋壳裂开,将蛋黄蛋清落到碗中。
随后,用筷子疯狂搅打蛋黄蛋清,直到表面有一层泡沫,这才停下来。
“麻烦生个火!”明枝开口。
管事一怔,下意识地蹲下去添柴生火。
西北的天气,火生起来,铁锅热得稍微慢了一些。
明枝趁着这个功夫,将萝卜菘菜处理了,萝卜去皮切成细丝,菘菜只留里头的嫩芯,切断备用。
管事见此,更是好奇:“你这是做什么?”
“用鸡蛋吊高汤。”明枝说着,手上动作没停,甚至都没关注说完之后,他人的反应。
以至于,邸店管事那震惊的模样也没看到。
“用鸡蛋吊…高汤???!”他简直在怀疑人生。
明枝应一声,随口解释:“若是做法得当,鸡蛋也能吊出如鸡汤一般的高汤。”
管事睁大眼睛。
明枝却没有时间再管他。
这边刚切好,那边的铁锅也热了。
热锅中放少许油,将搅拌过的鸡蛋液倒进去,煎到两面金黄盛出,切成小块。
而后再补一些油,把萝卜丝炒软。
最后一步,也是做这道“萝卜白菜煎蛋汤”最重要的一步——加入开水。
开水跟白萝卜丝一碰撞,汤色立刻看起来白了一些。
“竟然…真的白了?”管事惊讶。
明枝疑惑地看他一眼。
这难道不是做饭最常见的事情?
而后收回视线,将切成段的菘菜,以及切成块的鸡蛋丢进汤中,大火煮沸后,转中小火焖煮,最后放上适量的盐还有葱花,胡椒粉调味。
大功告成。
“好了。”明枝转头,正要跟管事回话,一回头就对上一张满脸写着不可思议的脸。
邸店管事可不就是不可思议吗?
要不是他亲眼看着,谁能想到,普普通通的萝卜菘菜鸡蛋,经过这样那样一番操作,就成了眼前这道卖相堪称上等的“萝卜白菜煎蛋汤”!
奶白色的汤底浓郁诱人,菘菜清新翠绿,与那金黄微焦的鸡蛋形成巧妙的对比,让人望之食欲倍增。
“管事,管事。”明枝还惦记着借势的大事,可不想因为他的原因影响这道菜的口感,在他面前挥手,把人叫醒,“刚才距离现在快半个时辰了,那位大人肯定饿了,您还不去送菜?”
一说段钊,邸店管事迷糊的眼睛瞬间清醒了。
邸店二楼。
水声渐渐消失,屏风后氤氲的水汽却还没有完全消散。
段钊披着一件素色的中衣缓缓走过来,还带着水珠的墨发随意的落在肩头。
他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隐约透出下面结实的肌肉线条。
强悍,野性。
这是此刻看到他的人第一时间会想到的词语。
最起码,进来的护卫是这样想的。
“大人。”
段钊抬眉,看他一眼。
“您两天没有吃东西,属下让厨房做了些清淡的饭菜,您要不吃一点?”
护卫跟随他很久,更了解他。
跟其他人口中的“厌食”不一样,相反,作为标准的贵公子,段钊并不厌食,只是单纯嘴巴养得挑剔。
但凡普通的菜肴,火候差一分,盐味重一克,都能立刻感知,然后便不再动那道菜。
后来,只要是有些名声的厨子都怕他,也就传出了“厌食”的传闻。
段钊并不介意这一点,所以从不曾让人辟谣。
这个邸店的厨子,做饭不算多精致,但是好在口味清淡,勉强能吃。
两天未进食,段钊确实有些饿,闻言轻轻颔首。
护卫见此,忙把放在门口的瓷盘拿进来。
“邸店的厨子不在,这道汤是属下请人帮忙做的。”
“请人?”
“一个流放西北的犯人,听说至亲之人得了伤寒,想换一副汤药,属下就同意了。”护卫说着,就瓷盅的盖子打开。
流犯?
段钊突然想到,半个时辰前在邸店大堂看到的那个女子。
是她?!
不知为何,段钊敢断言,做出这碗羹汤的人是她!
瓷盅的盖子一开,里头汤的味道就飘了出来。
段钊闻到味道,眉头微松。
没有想象之中的油腻,而是一股极淡的清香之气。
他的目光也中午落在那碗精致的汤上。
奶白色的汤浓郁而不油腻,几点葱花点缀着,胡椒的麻香丝丝缕缕地飘入鼻间......
“大人,马管事说这道汤叫‘菘菜萝卜煎蛋汤’,香而不腻,您赶紧尝尝味道!”护卫将汤匙递过来。
段钊接过汤匙,垂下眼睫,舀了一小勺,送到嘴巴里。
没有荤汤的油腻,只有鸡蛋煎香的清鲜,和淡淡的胡椒香。白萝卜丝吸满了汤汁,入口软烂,菘菜段清新脆爽,层次分明。
汤汁顺着喉咙留下,就想是一股暖流,温暖地安抚了身体的空虚。
段钊回过神来,看着不知不觉只剩一半的瓷盅,眉头微微松开。
护卫很少见段钊不曾挑剔过某个菜,心中微惊,同时也松了口气:“属下近来少见大人食欲这么好,真是难得!”
“......”段钊盛汤的手一顿。
他手拿着汤匙,想起刚才听到的话:“你刚才说,做这汤的人是个流犯?”
“是。”护卫很明显打听过消息,见他问起就说,“汴京从六品礼部主事明震文之女,明震文因涉及科举舞弊,两月前被判罚全家流放。”
“礼部主事…”段钊微微挑眉,他还真见过明震文。
不过,他与明震文接触不多,但是印象里记得,那是个光风霁月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参与科举舞弊,做出害得全家被流放的事情?
“刚才说,她要换汤药,谁生病了?”段钊问。
护卫也没想到,他们大人竟然会如此关心此事。
幸亏,刚才留心了一下。
他低头,将从差役那里得到的消息全部和盘托出:“朝廷判处明家流放后,明震文与其子明斓因为先收入牢狱,所以流放时,比明家女眷要早一些出发。明家女眷是跟汴京其他流放的人家一起出发的,路上要赶时间,每日走得更久,到西北时,明家小娘子就生了病。”
段钊沉默片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奶白色的汤。
官员贵女出身,一朝流放,竟能用几个平平无奇的菘菜萝卜,做出这样一份让人无可挑剔的汤来......
“......有意思。”
段钊端起瓷盅,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
护卫挠头。
什么有意思?
邸店厨房。
明枝坐在小凳子上,支着手臂,眼皮困得上下直打架。
白日已经在路上走了一天,此刻身处温暖的厨房,身体的疲倦仿佛全部都涌了上来。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往下,好几次差点磕到,又猛地惊醒。
明明这么困,明枝却不敢让自己真的睡过去。
刚才那碗汤端走之后,就如同石沉大海,一点消息都没有。
也不知道那个西北都督,有没有动筷子?会不会觉得那份汤过于的寡淡?还是根本就不喜萝卜菘菜?
若是这份菜做得不行,那么借势的事情是不是就不能往下推进?
明枝胡思乱想着。
“吱呀——”
厨房门被人推开。
明枝浑身一个激灵,困意瞬间消失,猛地起身,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