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六年。裴衍舟的第三个女人住进了指挥楼。我把温室钥匙放在桌上。"今天之后,
我不会再回北岸。"他从行军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又躺回去了。"行了。别闹。
""缺什么,批条子给你领。"窗台那盏信号灯。每夜烧三毫升煤油。末日里,
一毫升煤油换两颗止痛片。六年。我点了六年。他一次都没看见过。今晚灯灭了。
这次是我自己吹的。---【第一章】北岸基地的温室建在半塌的商场顶楼。
钢化玻璃碎了大半,用塑料布和铁丝网糊上,风一灌进来,整面墙鼓起来又瘪下去,
呼吸似的。我蹲在育苗架前,把一株歪倒的番茄苗扶正。根部发黑,烂到了茎底。
我用指甲掐了一下——软的。没救了。今年第十七株。水培液里的磷酸盐浓度偏低,
叶面已经开始泛紫。上个月递上去的物资申请单,裴衍舟批了一半。剩下的部分,
他拿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再议。这两个字我太熟了。
申请增加温室供电时长——再议。申请调拨一名助手——再议。
申请去南区废弃农研所搜集种子——再议。再议的意思是不会再议。我把烂掉的苗**,
抖掉根上的培养基残渣,丢进堆肥桶。手套破了一个洞,食指沾了一层黏糊糊的腐殖质。
对讲机在腰间响了。"嗯?""指挥楼。今晚。"三个词。没有称呼,没有语气词。
我把对讲机挂回腰带上,继续收拾育苗架。把活着的苗重新归了位,检查了水泵的进水管,
拧紧了一个松动的阀门。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温室里没有多余的照明。
我摸黑收好工具,锁上铁盒,沿着楼梯往下走。三楼拐角,是医疗区。
走廊的应急灯只剩一盏还亮着,发出淡绿色的光。我停在玻璃窗外。温祈侧躺在窄床上。
氧气管从鼻腔绕下来,用胶带粘在颧骨上,贴得歪歪斜斜。
他的脸缩进了一件肥大的病号服里,锁骨随着每一次呼吸凹进去,又鼓起来。
值班的护理员看见我,隔着玻璃竖了个拇指。稳定。末日的"稳定"——今天没死。
温祈翻了个身,氧气管被扯歪了,护理员赶紧上前给他调。他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没醒。
我在窗外站了四分钟。然后转身走了。指挥楼在基地核心区。两扇加固铁门之间装了电磁锁,
整个北岸只有四个人有通行权限——裴衍舟和他的三个副手。我没有。每次来,
都在门口站着等。最短三分钟。最长的一次,十一分钟。今晚等了七分钟。门从里面打开,
走廊里飘着一股皂角味。基地自制的,草木灰和油脂混合皂化。
裴衍舟不喜欢人身上带别的味道。我在来之前用了半块肥皂。搓到皮肤发红,
把指甲缝里的泥全抠干净。他的房间在三楼尽头。门虚掩。推开门,他坐在桌前,
手电筒的光打在地图上。半边脸被照得惨白,另半边沉在暗处。脚步声进去了。他没抬头。
"门关上。"我关了门。接下来的事很短。灯灭了。他的手掌扣上后颈,
力道精确——刚好卡在疼与不疼之间。膝盖顶开我的腿时,行军床的铁架子撞了一下墙壁,
闷响。十二分钟。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没有一个眼神。
连呼吸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体力训务。结束后他翻身,拿起枕边的水壶喝了两口。
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我侧躺着。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弧度弯曲,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三百二十七天了。每次来,我都看它。
它又长了一点。"温室的磷酸盐——""再议。"他把水壶搁回去,背对着我。"行了,
早点走。明天南区有巡逻调度,我四点起。"我坐起来穿衣服。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
出门前,经过窗台。我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煤油灯的灯芯烧黑了一截,
犹豫了一下才点着。火苗抖了抖,在玻璃罩子里稳住了。指甲盖大小的光。三毫升煤油。
够温祈少疼一整天。我没有拿去换药。我把它留在这里。在他永远不会转头看的那扇窗户上。
---【第二章】温祈发病是在第三天凌晨。对讲机把我从温室的行军毯上炸醒的时候,
表盘指向三点十四分。护理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喘得厉害。
"温祈——支气管痉挛——需要氨茶碱,
库房锁了——需要指挥官授权——"我光脚跑下四层楼梯。医疗区的走廊没有灯,
我撞翻了一把椅子,膝盖磕在铁扶手上,疼得发麻。玻璃窗里面,温祈坐在床上弓着背。
他的嘴张到最大,喉咙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有人拿粗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
每吸一口气,胸腔就往里塌一截。脖子上的筋全部绷起来,眼球突出,眼白布满了红血丝。
护理员一只手扶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举着对讲机。"叫裴衍舟!"我冲进去。
"叫了——指挥频道没人接——"我抢过对讲机。"裴衍舟。医疗区。紧急。"沙沙声。
"裴衍舟!"沙沙声。
"温祈在发病——需要氨茶碱——仓库钥匙在你那里——"对讲机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了一下,像是在说"谁啊"。被按掉了。频道断了。
温祈的指甲掐进我的手臂。他的嘴唇发紫,从深紫到灰紫。护理员拿听诊器听了一下,
手开始抖。"氧饱和度在掉——"我站起来就往外跑。仓库在一楼东侧,
铁门外面挂了两把锁。我用灭火器砸了十七下,锁链纹丝不动。手震麻了,
虎口裂开一条口子,血顺着灭火器的把手淌下来。跑回医疗区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
裴衍舟的副手——周其正。还有一个女人,头发散着,裹了件军绿色的大衣。柳漫。
她站在周其正身后,表情困惑。周其正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指挥官让我送过来。
"我一把夺过去。跑到仓库,开锁,翻找,氨茶碱针剂在第三层铁架子最里面。我拿了三支,
又跑回去。推开医疗区的门。护理员跪在地上。温祈仰躺在床上。氧气管脱落了,垂在床沿,
嘶嘶地往外冒气。他的眼睛睁着。胸腔不动了。护理员抬头看我,喉咙滚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手里的针剂掉了一支。玻璃安瓿碎在地上,药液和血混在一起,流进瓷砖的缝里。
然后我蹲下来。蹲在他床边。把他的手握住。已经开始凉了。从指尖往手腕走,一寸一寸。
走廊外面,柳漫打了个哈欠。声音穿过半掩的门,清清楚楚。我没有哭。眼眶干得发烫。
胃里有东西在翻涌,顶到喉管又咽回去。一遍一遍。天亮的时候,裴衍舟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了?"护理员点头。他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
力道不轻不重。"他身体本来就不行。早晚的事。"他的手指在我肩膀上停了两秒,
然后抬起来。"回去休息。下午温室还有一批苗要移栽。"他转身出去了。
皮靴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我低头。看着温祈的脸。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睡。更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等到最后也没等到,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指甲缝里还卡着那点磷酸盐培养基的残渣。
白色的粉末沾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第三章】温祈下葬后的第五天,我开始动了。
基地的丧葬区在北围墙外的一块碎石地上。没有棺材,没有墓碑。一层帆布裹着,填土,
地面钉一块铁牌。用记号笔写名字和日期。写的时候笔没水了,描了三遍才把笔画补全。
温祈。末日历六年。冬。这天回温室后,我没去育苗架。我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从工具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六年来我陆陆续续藏下来的东西。
半本育种手册,是末日前从农科院图书馆废墟里扒出来的。三十七张手抄的水培配方卡片。
一小袋密封的种子——菠菜、萝卜、芥菜、甜瓜,全是自留种。两片过期的感冒药。
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对讲机频率。六个月前,温祈的药快断供那阵子,
我在物资交换站碰见过一个人。钟北落。他是北岸基地的外围侦察员,
负责带队在废墟区搜刮物资。个子高,嘴角有道疤,说话慢,总像在琢磨什么。
物资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在角落里坐着,把一听午餐肉罐头翻来覆去地转,没吃。
我去领温祈的药。窗口的人说本月配额用完了。我站了十秒,转身要走,他突然开口了。
"你是裴衍舟的人?"我没答。"他在指挥楼养了个姓柳的。"他的声音很平。
平到像在念一份巡逻报告。"那是我老婆。"罐头"咣"一声搁在铁桌上。
那天他塞了张纸条到我工具箱里。上面写了频率,底下一行小字:"有需要的时候。
"六个月了。我没用过这个频率。今晚我用了。对讲机调到那个频道,信号弱,杂音重。
我等了十二分钟。"谁?""温岁宁。"沉默。然后他的声音穿过电流的嘶啦声传过来。
"……听说你弟弟走了。""嗯。""节哀。"又沉默了一阵。"你打这个频率,
是有需要了?"我看着窗外。夜色里北围墙上的探照灯扫过一圈,
光柱从温室的塑料布上滑过去,像一只懒洋洋的眼睛。"我要离开北岸。"他那边停了很久。
"一个人走,出了基地活不过两天。""所以我需要帮忙。""我能帮什么?
""你下个月的侦察路线,经不经过望江镇?"又是一阵沉默。"……经过。
""望江镇南边有个废弃的农业示范园。塑料大棚的骨架还在,地下蓄水池没塌。
我查过旧地图。""你想去哪儿?""我能让那个地方长出粮食。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讽的那种。"你不怕裴衍舟追?""他会追。
""然后呢?""然后他会发现,温室里的苗开始死了。营养液的配比他不知道。
水泵的进水阀怎么调他不知道。下一季的育种排期他不知道。"钟北落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走?""等我把该交代的交代完。""需要多久?""一个月。""行。
"他说。信号断了。我把对讲机关掉,调回基地的公共频道。
温室里安静得只剩水泵的嗡嗡声。育苗架上的灯管照着一排嫩绿的芽苗。
它们的叶片薄得透光,茎秆柔软,在通风口灌进来的冷风里微微摇晃。
我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株。叶面绒毛扎了一下指腹。这些东西,
是整个北岸基地六百多人活下去的命根子。而全基地只有一个人知道怎么让它们活着。
裴衍舟从来没问过那个人叫什么名字。---【第四章】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开始教人。温室里原来有两个打杂的——小丁和老赵。小丁十九岁,
手脚麻利但毛躁,浇水的时候能把整个育苗架掀翻。老赵五十多,种过地,懂一点,
但学新东西慢。我从营养液的配比开始教。浓度、酸碱度、更换周期,全部手抄在纸片上,
贴在育苗架的铁柱上。关键操作我带着他们练了七遍。
水泵阀门的调节、温湿度的判断、病害苗的隔离。小丁问我:"温姐,你教这么细干嘛?
又不是要走。"我没接话。第二件:我把铁皮盒里的种子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给温室。
一份装进防水袋,藏在育苗架最底层老赵的工具箱里。最后一份,我用油纸包好,
缝进了棉袄的夹层。第三件:跟钟北落见了两次。第一次是在物资交换站。
他把侦察路线画在了一张烟盒纸上——从北岸出发,沿废弃公路往西南走十二公里,过河,
再往南六公里就是望江镇。"这段路我走过四次,没碰到过大规模的流民团。零散的有几个。
"他把烟盒纸递给我。"你到了那边,物资怎么办?初期没有产出。""我带了种子。
最快的叶菜,二十天能收第一茬。""二十天你吃什么?""我存了十四天的口粮。
"他看了我一眼。"不够。"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布袋,推过来。打开一看——压缩饼干,
六块。"侦察队的野外配给。我少报了一组。"我没客气。收了。
第二次见面是在基地外围的废弃哨塔。天快黑了,他靠在水泥墙上,
嘴角那道疤在暗光里变成一条暗红的棱。他抽了根自制的莽草卷烟,烟味苦涩,呛人。
"我查了点东西。"他说。"什么?""柳漫。她从医疗仓库里拿东西。不是她自己的配额。
"我等他说下去。"止痛片、消炎药、葡萄糖注射液。每次量不大,但频率很高,
持续至少四个月了。""她给谁用?""不知道。她自己身体没问题。可能是在囤货。
"他把烟掐了,碾碎在鞋底。"这个信息你什么时候打算用?""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合适?""我走之前。"他转头看我。黄昏最后一点光从哨塔的射击孔照进来,
把一条窄窄的光带打在他的脸上。"温岁宁。""嗯?""你挺狠的。"这不是骂人。
他的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判断。"我学的。"我说。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裴衍舟在这段时间里叫过我四次。每次都一样——对讲机里三个字,到了之后灯灭了,
结束后让我走。第三次的时候,他按着我肩膀的手滑到了锁骨下方,指腹摩挲了两下。
这是六年来最接近"温柔"的一次。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磷酸盐的事,
下周五物资会上提一下。"就这么一句。第四次是我最后一次去指挥楼。
---【第五章】第四次去指挥楼那天,我没点灯。进门的时候,他照旧坐在桌前。
地图换了新的,一张南区的巡逻部署图,红蓝两色箭头标得密密麻麻。"门关上。
"我关了门。站在门口没动。他等了几秒,抬头。手电筒的光晃了我一下。"过来。
""不了。"这两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声带几乎没有震动。太轻了。
轻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说没说出口。但他听见了。他的表情没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打量了我两秒。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他下颌的阴影投在天花板上。"说什么?""不了。
今晚不了。"他没说话。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皂角味很浓。他的手抬起来,
照例扣向我的后颈。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我退了一步。不是被推的。
不时下意识的闪躲。是自己选的。往后,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空气凝住了。
整个房间里只有手电筒放在桌面"嗡"的一声轻响。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怎么了?""我说了,不了。
"他垂下手。嘴角动了两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微的、介于困惑和不耐烦之间的抽动。
"又来?""没有又来。""上次也是这样。闹完了第二天自己就来了。"他转身回到桌前,
重新拿起笔。"想闹就回去闹。温室明天有一组苗要移栽,别耽误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笔尖划在图纸上的沙沙声。他已经完全切换回了工作状态。
就好像刚才那一步,那个拒绝,不过是一只猫从桌上碰掉了一支笔——发出了一点声响,
但不值得弯腰去捡。我拉开门。"灯里的煤油快没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了这么一句。
他没应。大概没听见。大概听见了,但不关心那盏灯是什么,在哪里,为谁点着。
我走出指挥楼。夜风从北围墙的方向灌过来,灌进领口,凉的。走到温室楼梯口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指挥楼三楼的窗户。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我走上去。推开门。
划了根火柴。手停在半空。火柴烧了一半,焦黑色从头部往下蔓延。火苗舔到了指腹,
烫了一下,我松手,火柴掉在地上灭了。我把煤油灯端起来。拔掉灯芯。
把剩余的煤油倒进了一个空药瓶里——习惯性的,
虽然已经没有人需要这几毫升煤油换来的止痛片了。空灯放回窗台。走了。
---【第六章】物资分配会是每月十五号在食堂开的。
到场的有各区负责人、仓库管理员、医疗区主管、巡逻队长。裴衍舟坐在最前面的长桌后面,
两个副手分坐两侧。柳漫也在。她不是任何区的负责人。但三个月前开始,
她出现在了分配会上。坐在裴衍舟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拿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两笔。
没人质疑她。今天的议程很常规。粮食库存、医疗物资盘点、巡逻班次调整。
轮到温室汇报的时候,我站起来。种苗存活率。营养液消耗量。下季度育种计划。念完了。
准备坐下。"还有一项。"我说。全场看过来。"过去四个月,
医疗仓库的消炎药和止痛片存在固定损耗,总量约为正常配额的百分之十二。
不在任何人的领取记录上。"空气停了一拍。裴衍舟的笔尖顿在纸上。
医疗区主管老何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什么意思?""意思是有人在领取自己的配额之外,
额外拿走了一部分药品,没有登记。""你怎么知道的?""我每天经过仓库去温室。
进出的人和时间,看得见。"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表格。日期、时间、进出仓库的人员。
钟北落帮我确认的——他拍过柳漫的行动轨迹。"这份记录显示,过去四个月里,
有一个人在非配额时段进入仓库十九次。每次停留六到八分钟。"我没有看柳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