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这幅《残荷听雨》,我出三百万。
”凉淡的女声透过话筒传遍“澜心”慈善晚宴的拍卖厅,聚光灯追着那抹身影,
一位身穿墨绿丝绒拖地礼服的女人不紧不慢举起竞价牌,
手腕上那圈通透的冰种翡翠手镯折射出冷光,衬得她侧脸安静而疏离。大厅里短暂安静,
紧接着便响起压低了的窃窃私语。“是沈知夏,她回国了?
”“哪个沈知夏……不会就是三年前,周家那个新婚没多久就……”“就是她,啧,
一回来就跟周辞远抢他看上的画,还挺有意思的。”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偏向另一侧,
那儿站着今晚被主办方重点介绍的嘉宾之一——周辞远,他原本已经举起的号牌慢慢垂下,
目光直直落在灯光下那道纤细的身影上,深刻的五官看不出明显情绪,
只是那双一向沉稳如水的眼睛里,骤然翻涌出难辨的神色,像震惊,
又像有更汹涌的情绪被硬生生压回去。站在他身边,挽着他手臂的顾星晚,
脸上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一僵,她不自觉收紧手指,
精致的美甲几乎要陷进周辞远定制西装的袖料。沈知夏像是没察觉到任何异样,
只是略侧过脸,低声同身旁一位气质温和、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说了句什么,
那男人轻轻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是近乎笃定的信赖与支持。拍卖师高举木槌,声音洪亮。
“三百万第三次,成交,恭喜沈知夏女士!”零散的掌声在大厅里响起,
更多人则带着好奇和看戏的意味盯着她,
沈知夏在礼仪**的带领下朝前台走去准备办理付款手续,从周辞远和顾星晚身侧经过时,
她步伐一如既往平稳,裙摆在脚踝处荡开柔和弧度,空气里被拖出一缕极淡的冷杉香气。
周辞远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顾星晚忽然往前迈半步,略略挡住去路,
声音特意放柔,带着黏腻的亲昵:“知夏姐,好久不见啊,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这幅画……辞远也挺喜欢的,刚刚还说要拍下来送我,挂在我们新房客厅。”沈知夏停住,
视线平静地落在顾星晚精心描画的面庞上,又慢慢扫过她紧勾着周辞远的手臂,
最后才与周辞远对上目光,那眼神里既没有怨,也没有激烈起伏,
甚至连情绪的痕迹都看不出来,只剩下一层客气而坚硬的隔阂。“是吗?”她开口,
嗓音如敲击过玉石般清脆却淡淡的,“画挺好,祝你们新居顺利。”话落,她略微颔首,
当作打过招呼,旋即从他们身侧绕过,径直走向那位戴眼镜的男人,
很自然地挽上对方递过来的手臂。周辞远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墨绿色背影越走越远,
她和身边男人低声交谈,举止亲近默契,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起,手背上青筋隐隐鼓起。
三年前,同样是在一次觥筹交错、灯火辉煌的宴会之后,他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然后亲眼看着她不再回头地离开。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一身他从没见过的锋芒,
还有将他彻底挡在门外的平静。故事,要从更早之前说起。沈知夏,
是沈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儿,沈家谈不上顶级豪门,却在文化基金和艺术投资领域耕耘多年,
家底丰厚又清正低调,沈知夏自小泡在书画与古籍里,性子看似温和,
其实骨子里有自己的山川湖海,她毕业于国内顶尖的艺术学院,主修艺术史和策展方向,
刚踏入圈子就颇受瞩目,被很多前辈看好。周辞远,周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
周家产业横跨商业地产和金融投资,是名副其实的富豪世家,他本人行事干练,心思缜密,
在商场上以雷厉风行著称,他和沈知夏的婚姻,是一场对双方家族都有利的合作联姻,
也是两人少年时期那点朦胧情愫的延续,婚礼风光无限,
财经娱乐版面都用了“珠联璧合”“门当户对的典范”这类词。新婚头几个月,
两人谈不上热烈恩爱,却也算和气相处,周辞远忙着推动周氏扩张版图,
沈知夏则接手沈家旗下的一家小画廊,尝试做内容升级,两人交流不多,但沈知夏能感觉到,
周辞远在尽量扮演一个合格丈夫,然而那份负责里始终缺了一点最柔软的温度。她原以为,
时间总会慢慢酝酿出更深的东西,直到那个人重新闯进来。顾星晚,是周辞远的初恋,
也是他从高中到大学一直念念不忘的那束光,当年顾家生意失败,仓促移民国外,
两人被迫分开,据说顾星晚在国外这些年并不好,感情一再受挫,
等她重新出现在周辞远面前,已经是在他婚后三个月。沈知夏第一次见到顾星晚,
是在一次周氏旗下项目的答谢酒会上,顾星晚穿着一条白色礼服,显得单薄又楚楚可怜,
站在周辞远身边,眼圈微红,轻声讲述着在外漂泊时的辛酸,周辞远脸上依旧克制,
可沈知夏还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瞬柔和下来的眼神,还有不自觉流露出的保护姿态。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确得近乎残酷。从那之后,
顾星晚就以“老同学”“需要帮衬的朋友”为名频繁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有时是深夜打来的哭诉电话,有时是“刚好路过”周氏大楼送来的点心,
有时则是“不小心”扭伤脚求送医院。
周辞远给出的解释永远简洁:“她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以前有些情分,该帮还得帮。
”“知夏,你别往心里去。”沈知夏没有吵,没有闹,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一切,
她看到周辞远书房抽屉里,还锁着两人读书时的合影,
也听到他有次酒后迷糊间喊出一个近似的名字,还感受到每次顾星晚出现,
他们之间本就薄淡的空气会变得更凝滞。她找过周辞远认真谈过,语气平稳:“辞远,
顾**一直这样介入我们的生活,我会觉得不安,
我们的婚姻如果必须让出一块地方给这样一个‘过去’,我觉得有必要重新想想。
”周辞远皱眉,显然觉得她小题大做:“知夏,我和她早就结束了,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你是我太太,这个事实不会变,你别太敏感,集团最近在谈一个境外项目,我实在很忙。
”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决断,也夹杂着一点不耐烦,像是她的质疑在此刻是一种额外负担。
沈知夏心口的温度,一寸寸往下沉,她逐渐明白,在周辞远的排序里,旧情与愧疚,
还有他苦心经营的商业帝国,远远排在她的感受前面,
她“妻子”的身份更像一件被摆在合适位置、不该制造麻烦的陈设。真正的拐点,
出现在一个雨夜。顾星晚哭着给周辞远打电话,说自己在家摔倒,怀疑骨折动不了,
在蓉城又没别的亲属,周辞远接电话时,
正同沈知夏讨论第二天拜访一位重要藏家的细节——那是她花了极大力气才约到的见面,
对画廊转型尤为关键。周辞远几乎没多想,抓起车钥匙就要走:“星晚那边可能挺严重,
我得过去看看,明天……我尽量赶回来。”沈知夏站在客厅中央,望着他急匆匆换鞋的背影,
轻声却清楚地问:“如果我说,明天对我非常重要,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你会留下吗?
”周辞远的动作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在灯光下他眉心紧蹙,眼神里有为难和歉意,
却更多的是一句“别在这个时候闹”的压抑情绪。“知夏,别这样,
那边万一真有事是人命关天,明天的安排以后还能找机会。”他停了停,又补充,
“你要资金或者资源,直接跟吴助理说,我会吩咐他。”话音落下,他拉开门,
大步冲进雨幕。沈知夏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任由窗外雨声砸在玻璃上,
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原来在“紧急情况”这四个字面前,她辛苦准备、关系前途的“重要”,
竟轻得可以忽略,而他能想到的补偿,始终只是冰冷的资金和人脉。那一晚,
周辞远没有回家,第二天一早,沈知夏接到他助理的电话,对方小心翼翼:“太太,
周总让我转达一下,顾**的伤情比较复杂,
医生建议尽快去国外做进一步手术和康复……周总已经安排了专机,
会陪同顾**一起去F国,行程比较急,没能亲自同您解释,周总希望您能……理解。
”理解两个字,在听筒里格外刺耳。沈知夏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雨停后的蓉城天空格外清透,她心里却像被丢进了寒潭。新婚不过多久,
丈夫为了受伤的旧爱,丢下她急匆匆飞往国外,甚至连当面说清楚都省了。
她安静地收拾好行李,搬去了自己婚前名下的一套小公寓,一周后,
她收到了由律师送来的文件,是周辞远委托拟好的,不是离婚协议,
而是一份“婚内财产补充约定”和“家庭资产配置方案”,
上面详细罗列了几处房产与一笔信托收益,条款慷慨得像是要弥补什么。文件旁,
是周辞远发来的短讯:“知夏,事情来得太突然,星晚的伤算是因我而起,我不能袖手旁观,
国外治疗期可能会很长,什么时候回不一定,家里的事和集团那边,我都交给吴助理打理,
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我们再谈。”沈知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只是将其彻底删除。她没有在任何文件上签字,也没回一句话,她把那份冰冷的协议,
连同戴在手上时间不长的婚戒,一起锁进了书桌最里面的抽屉。她简单同父母说明了状况,
拒绝了他们出面替她**的打算,“这是我的婚姻,我会自己解决。”她只留下一句。
随后,她卖掉部分属于自己的珠宝和藏品,攒出一笔不算庞大却足以启动的资金,
在家人疑惑又担心的目光中,独自离开蓉城,
去了一个以设计和艺术闻名的海边城市——厦门。临走前,她给周辞远的律师回了一封邮件,
内容只有一句话:“一切依照法律程序办理,无需再联络我。”从那之后,
她仿佛从这座城市蒸发。蓉城上层社交圈子里,曾短暂流传过“周太太新婚即被冷落,
疑似为丈夫旧爱让位”的闲话,但很快又被新的新闻覆盖,周辞远陪顾星晚远赴海外,
一呆就是大半年,中途只匆匆回国处理几件急事,周氏集团运行如常,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只有极少数人记得,沈知夏离开时,背脊挺直,眼眶干净,
只有一份被风吹过之后凝成冰的决绝。三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比如,
厦门艺术圈悄然冒头、以选题大胆和运作手法凌厉闻名的新锐策展人兼独立画廊主“南风”。
比如,周氏集团在周辞远操盘下继续扩张,声势更盛,而那位据说因伤情复杂、心理受创,
需要长期陪伴康复的顾星晚,也早已痊愈,
正以“周总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兼知己”的身份频繁出现在各类公开场合,
只是始终差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头衔。就像周宁心里那块曾经贫瘠的荒地,
早在这三年里自己长出了一整片新林,根系盘错,枝叶疯长,她不再是谁头顶上的名义妻子,
也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只是周宁,靠自己的专业和判断在热爱的行业里披荆斩棘,
闯出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天地的周宁。直到那封“宁心”慈善晚宴的邀请函,
被人郑重送到她面前,地点赫然写着:杭州市滨江区的国际会展中心。她一眼就明白,
只要回去,就必然会与沈斯年,还有许梦,重新面对面。她盯着那张烫金邀请函看了一会儿,
随后拿起钢笔,指尖稳如常地在回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过去的事,
也该用一个清晰的句号收尾了。而这个句号,
只能由如今这个彻底变了的、强硬又冷静的周宁来画。
“宁心”慈善晚宴由杭州几家老牌文化基金会联合举办,是本地艺术圈每年的重头戏,
主要为青少年公共美育项目筹集善款,其中的拍卖环节是核心,拍品多由各界名流捐出,
常能见到外面有价无市、难得一见的珍藏。
周宁挽着身侧的男人——南宁小有名气的青年建筑设计师,
也是这几年她最重要的事业伙伴和挚友,顾沉——走进宴会厅的时候,
并没有在现场引起什么动静,三年足够让杭州这摊名利场翻新好几轮,
也足够让一个当年悄无声息“退场”的前沈太太被多数人淡忘,偶尔有人觉得她眼熟,
也只是多看两眼,在记忆里艰难翻找,却不敢轻易认出。她今晚的装束刻意压低存在感,
却怎么也挡不住自身的锋芒,一袭墨绿丝绒吊带长裙线条干净,
将她瘦削却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长发随意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纤细的颈线,
她没戴任何夸张的珠宝,只在手腕上圈着一只通透的老坑翡翠手镯,耳畔点缀两粒细小珍珠,
温润的光泽与她这几年练就的沉静气场相互映衬,站在气质斯文的顾沉身边,两人低声交谈,
举止自然,看起来就像一对气质相合又十分登对的伴侣。这模样,
与三年前那个总是安安静静跟在沈斯年后面,衣着讲究却透着拘谨,
笑得温和却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沈太太”,完全判若两人。
沈斯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她的身影。他刚从侍者托盘里随手拿起一杯香槟,
视线漫不经心地往入口方向扫过去,整个人便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在交错的人影和水晶灯折射的光晕间,他一眼就认出那个以为早已在记忆里褪色,
如今却清晰得刺眼的身形。是她,周宁。她似乎比从前更瘦了些,下颌线条锋利起来,
那双总是湿润柔和的眼睛,此刻像被静水覆盖,平静得没有一点波纹,
她略微偏着头听顾沉说话,唇角挂着一抹淡得近乎若有若无,却真实自然的笑意,
那种全身心放松的表情,在他记忆里,几乎从未在她面对自己时出现过。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道猝然捏住了心脏,闷得他一窒,沈斯年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握着的酒杯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斯年,你怎么了?”许梦立刻察觉到他短暂的僵硬,
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脸色也不自觉变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更贴近他一点,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激动,“哎,那是……周宁姐吗?她真的回来了?太好了,
这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和斯年一直都挺担心的。”那声“周宁姐”叫得自然又亲昵,
仿佛她们真是多年不见的旧友。沈斯年没接许梦的话,他的眼神死死锁在周宁身上,
看着她和顾沉在签到处停下,顾沉顺手替她解下薄披肩交给侍者,
看着她对迎上来的基金会负责人露出得体笑容,与人寒暄握手……每个细节都那么陌生,
陌生得让他心里发慌。这三年里,他并非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一开始,
他以为她不过是回成都娘家暂住,闹闹别扭,
他那阵子忙着处理许梦的伤情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烂摊子(许家父母隔三差五上门哭闹,
许梦情绪反复,夜里惊厥),再加上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心理,
让他没有立刻丢下手头的一切去追,她会懂事,他想,等许梦这边稳定下来,
再好好回去处理这段婚姻,对她多些补偿就是。在他认知里,沈太太的位置,
从来没有要换人的打算,即便他对许梦有歉疚、有牵挂,
那更多是一种对年少旧情未完的执念和责任,而周宁,
才是法律文件上和沈家长辈口中唯一承认的伴侣。然而周宁的干脆,远超出他的想象,
她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像是从他的人生轨迹里凭空抹去,他找人去查,
只得知她离开了杭州,行踪不明,周父周母也三缄其口,态度客气却刻意保持距离,
那时候他才隐约察觉事情朝着脱轨的方向滑去,
可许梦那边又接连出事(有一次疑似服药过量被及时送医),他分身乏术,
等到许梦终于肯配合心理治疗,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已经是一年多后的事了,
他再动用关系网去追查周宁的下落,最后一条线索断在了南宁市。
他只模糊听说她似乎投身了艺术相关的项目,具体做什么,却像被一双手从背后遮住了视线,
怎么查都查不到,那种被人刻意隔绝在门外的感觉,让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失控和焦躁。
而现在,她竟在这种毫无预告的场合重新出现,
没有他脑海里排演过无数遍的憔悴、怨恨或者泪痕,只有把所有情绪洗净后留下的平静疏离,
以及,她身边那个与她配合默契、看起来关系不浅的男人。“走吧,斯年,
我们过去跟周宁姐打个招呼,之前多少有些误会,趁这个机会说清楚也好。
”许梦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柔和,眼底却闪过一丝阴冷的不甘,
她没想到周宁会在此时回杭州,更没料到消失三年,这个女人不但没有被生活打垮,
反而比以前更亮眼,这种反差让她心底生出一种酸涩的厌烦。沈斯年被她牵着,
不自觉地朝周宁那边走去。周宁正同顾沉以及基金会的一位理事压低声音交流,
似乎在谈一件待会儿要上拍的明代白玉的来源故事,顾沉学养丰厚,说话又有趣,
惹得那位理事连连点头,周宁听得很专注,眉梢眼角都带着淡淡笑意。“周宁。
”低沉的男声在她侧边响起,轻易打破了这方小范围里和谐的气氛。
周宁脸上的笑意略微收起,转头,视线平稳地落在来人身上,“沈先生,许**。
”她轻轻点头,称呼礼貌而生疏,就像面对两个只在公开场合打过几次照面的普通熟人。
沈先生,许**。沈斯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曾在心里模拟过很多重逢的版本,
或许她会红着眼睛质问,或许会把这些年的委屈一股脑砸到他身上,
甚至可能冷冷看他一眼就走,可他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波澜不兴、社交辞令式的客套,
这种淡得近乎空白的态度,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指责都更让他心里发紧,甚至有些发慌。
许梦立刻堆起甜美的笑容,从他身侧松开手,主动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去握周宁的手,
语气热络:“周宁姐,真的是你啊,好久没见了,你这几年去哪儿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我和斯年都替你着急呢!”周宁极细微地往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微调站位,对她口中的“担心”只字未提,
淡淡答道:“在南宁做点小项目,劳许**挂念了。”“项目?”沈斯年眼神一闪,
带着审视看了顾沉一眼,又落回她脸上,“你一个人在南宁?为什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起码……报个平安。”他意识不到,
自己说话的语气又不自觉回到了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强势,隐约透出被质疑后的不耐。
顾沉的眉头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一下,往前跨了小半步,以一种若有若无的姿态挡在她身前,
像是出于本能的护卫,他脸上依旧挂着合宜的笑容:“这位是沈总吧?久闻大名,
宁宁在南宁过得很好,我们这些朋友也都在旁边帮衬,过去的事情,已经是过去式,
她更希望把精力放在眼前和以后。”他语气温和,却刻意用了“宁宁”这个亲近的称呼,
字里行间毫不掩饰维护之意,让沈斯年的目光瞬间冷下来。“我们之间的事,
用不着外人插嘴。”沈斯年直视顾沉,声音压得发沉。“你说‘我们’?”周宁忽然出声,
截断了两人之间看不见的对峙,她抬眼,正面看向沈斯年,
那双清亮的眼里终于荡起一丝情绪,却是带着凉意的讽刺,“沈先生,如果没记错的话,
三年前你离开前,我们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这段婚姻名存实亡,后面那些法律上的手续,
你的律师团队也办得相当利索,现在的我们,大概很难再被称作‘夫妻’,顶多算旧相识。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准准戳在他最不愿回想的地方,
那些所谓“法律手续”,当初他让律师去准备,只是想把她的物质生活安排妥当,
也当成一种拖延和安抚,他从没真正想过要终结这段关系,可此刻从她嘴里吐出来,
已然成了一刀斩断所有牵连的锋刃。许梦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快意,
很快又被她装出来的慌乱和委屈遮住,她轻扯沈斯年的袖口,压着声音道:“斯年,
你别这样……周宁姐,你真的误会了,他一直放不下你,只是当年我伤得太重,
情况特别紧急,他才……”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委屈。“许**。
”周宁再次截住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打断的力量,“当年的事,谁做了什么,
大家自己心里都很清楚,今天是为了孩子们办的慈善活动,主角是那些需要资源的学生,
我们各自的私事,就不必在这种场合翻出来,让人看笑话了。”话落,
她转头向一旁略显尴尬的基金会理事略一点头,带着歉意笑道:“王老师,抱歉,
刚刚有点小状况,我们刚刚说到哪里来着?”这摆明是在下逐客令,且措辞得体,立场正当,
让人即便被划开界限也挑不出半句毛病。沈斯年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从来没被周宁这样不加掩饰地忽略过,甚至可以说是当众“请走”,
周围已经有不少视线悄悄往这边飘,低声议论的嗡嗡声若有若无。“周宁,
我们得找个时间把话说清楚。”他又上前一步,试图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语调里带着习惯性的命令意味。顾沉恰到好处地往前一挡,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沈总,
周宁刚刚已经说得很明白,现在是做慈善的时间,如果您有个人上的事需要沟通,
可以另外约时间,当然,也得看周宁愿不愿意。”周宁甚至懒得再往他那边瞥一眼,
只是对顾沉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然后继续把话题拉回到那件待拍的古玉上,
与王理事讨论细节,整个人的状态就像刚才这段插曲只是毫不相干的噪音。
沈斯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握紧又缓缓放下,他盯着周宁线条干净的侧脸,
从那上面看不出半点旧日情分,只剩下彻底的陌生,
一团混杂着愤怒、挫败以及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燃烧,许梦站在旁边,
看着他眼神紧紧追随着周宁,心里泛起的嫉妒几乎要漫出来,这个女人凭什么?消失三年,
再出现就能把斯年的心思搅得这样乱?拍卖环节很快开始,
前面的几件作品都按部就班地被举牌成交,
直到一幅名为《枯荷听雨》的水墨画被工作人员抬上台,
这是已故国画名家顾晚年的代表作之一,画面意境清冷,线条遒劲,
如今市面上几乎看不到真迹流通,收藏价值极高,沈斯年清楚周宁一向偏爱顾老的画,
结婚前她的小书房墙上就挂着一幅顾老早年的小幅试笔,这幅画刚被亮出来,
他心里就突然动了下,觉得也许这是个打破僵局的机会,如果能拍下来送给她,
至少……会有一个开口说话的由头。拍卖师报出起拍价时,沈斯年举起了号牌,
他自认在杭州的场子里,鲜有人会跟他在这类场合硬碰硬抬价,然而,他刚报出第二次价,
就听到大厅另一侧传来一个清冷又熟悉的声音,报出更高的数字,字字分明。“三百万。
”直接飙到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也等于把“势在必得”四个字丢到了所有人面前。
沈知行举牌的手停在半空,他侧头去看顾晚,却见她始终没有回望,只安静地盯着台上的画,
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像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光,而她身旁的周砚,
微微偏头朝她笑着低声说话,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撑腰。那一瞬间,
沈知行异常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的,可能远比想象中更庞杂,不止是眼前这个人,
还有那份曾经或许悄然存在、却被他一再忽略、亲手磨灭掉的,属于“顾晚”的全部过往。
最终,他没有再抬牌,并不是囊中羞涩,而是她那句“三百万”里透出的笃定和波澜不惊,
让他忽然丧失了继续加价的勇气,他莫名觉得,就算把这幅画拍下来,
也已经再也送不到她手里。后面的拍卖流程按部就班地推进,
可空气里却多出一股微妙的味道,无数目光在顾晚与沈知行之间游移,
兴致勃勃地想从中嗅出豪门旧事的蛛丝马迹,顾晚却依旧气定神闲,
转而和周砚合力拿下一件清代白玉雕件,同样是高价一锤定音,干净利落,底气十足,
财力与魄力尽显,与她三年前低调到近乎透明的形象判若两人。林沐沐坐如针毡,
自顾晚现身起,她原本该属于今晚的光环就被生生夺走,更让她心惊的是沈知行的反常,
他自那幅画之后几乎一言不发,视线隔三差五便落在顾晚那边,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
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她不能再缩在一旁干等结果。拍卖结束后,
场内转换为自由交谈的酒会,舒缓的萨克斯声在灯影间回荡,来宾们三三两两举杯寒暄,
顾晚和周砚正与几位从南宁赶来的艺术经纪人、藏家站在一起聊天,气氛看上去极为融洽。
林沐沐端着一杯红酒,姿态娉婷地缓步走过去,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温婉笑意。“顾晚姐,
真是刮目相看。”林沐沐嗓音清脆,刻意压得不高不低,足够让周围一小圈人都听见,
“三年没见,顾晚姐不仅比以前更有气质,出手也这么大方,真让人羡慕,
不知道顾晚姐这几年在南宁做了什么大项目?也让我们这些老朋友沾点光,跟你取取经。
”话面上满是捧场,语调里却藏着探听与若有若无的质疑,旁人一耳朵就能听出来,
尤其联想到她“前沈太太”的身份,难免让人往资金是否与沈家挂钩的方向去想。
周砚眉心一拧,刚要出声,顾晚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示意由她来应对。她转向林沐沐,
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眼神却澄澈清凉,毫无闪避:“林**太抬举了,
只是和几个朋友凑在一块儿,做点艺术品投资和展览策划的小生意,养家糊口而已,
哪能跟林**相比,这三年一直陪在沈先生身边,耳濡目染沈氏集团的大项目,
见识可比我们这些做小本买卖的广多了。”不动声色一句话,既把问题接住,
又点明了林沐沐“陪伴在侧”的角色,字里行间客气周到,却暗藏锋利。
林沐沐脸上的笑纹没变,眼底却冷了几分:“顾晚姐说笑了,我不过是看在旧日情分上,
在知行忙得不开身的时候搭把手而已,哪里谈得上见多识广,倒是顾晚姐,
这位周先生……”她将视线移向周砚,意味深长,“看着和顾晚姐非常有默契,真难得,
不知道周先生是做哪一行的?能和顾晚姐一起‘合伙’做投资,想必也是相当优秀的人物。
”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暗指顾晚与周砚关系暧昧,连钱从哪儿来都不清不白。
周围的宾客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上了看戏的兴味,这可是难得的圈内谈资。
周砚脸色当即沉下去,顾晚却始终平静,她甚至淡淡一笑,刚要开口,
一个压低却自带威压的男声忽然**来。“林沐沐。”沈知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
站在林沐沐身侧,脸色难看得很,他显然听见了她刚才的话,“说话注意点。”他嗓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意味。林沐沐脸色一白,委屈地仰头看他:“知行,
我只是关心顾晚姐,多问一句而已……”“我的合伙人是谁,做什么业务,
好像跟林**并没有关系。”顾晚的声音紧接着响起,直接截断了她的柔弱,
“至于我和周先生的关系,就像沈先生是你非常重要的‘朋友’一样,
周先生是我事业上信得过的搭档,生活中很珍惜的朋友,这个类比,应该不难理解吧?
”她顿了顿,将视线转向沈知行,语气疏离平淡:“沈先生,还是劳烦您约束好自己的人,
公共场合,注意分寸,别让人看笑话。”一句“自己的人”,
既把沈知行和林沐沐的关系钉在了一个暧昧又难堪的位置,
也彻底把她和沈知行之间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沈知行的脸当场阴沉到极点,
林沐沐更是又窘又怒,眼眶一下就红了,扯住沈知行的袖子:“知行,
你看她……我明明是一番好意……”“够了。”沈知行低声喝止,甩开了她的手,
目光死死盯着顾晚,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住一股火气,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周围的嘈杂声一点点收拢,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到这一小块区域。
顾晚仿佛对这份尴尬的静默毫无所觉,她侧身看向周砚和几位略显局促的宾客,
举起手里的果汁杯,语气轻松随意:“抱歉,小小误会,让大家扫兴了,我以果汁代酒,
敬各位一杯,多谢诸位一直以来对艺术的支持。”她这种从容淡定的姿态,
很快就把快要凝固的气氛打散,几位宾客也赶忙举杯相和,把刚刚那一出当作插曲一笔勾过。
林沐沐站在沈知行身旁,看着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心、谈笑自若的顾晚,
再看看脸色阴沉却依旧不自觉朝那边看去的沈知行,一股又酸又狠的情绪攥紧了她的心,
不行,她等了这么久,才好不容易让知行对她心怀愧疚,习惯倚赖她的陪伴,
绝不能让顾晚毁掉这一切。她狠狠咬了咬牙,趁着众人表面上重新聊起天,
实际上都在竖着耳朵听风向的时候,故意抬高了一点音量,
用一种听着天真实则藏着毒针的语气问:“对了,顾晚姐,
刚才看你那么执着那幅《残荷听雨》,是单纯自己喜欢,
还是……提前知道了‘南风’先生的收藏喜好,在替他打前站呀?”“南风”二字一出口,
周围的嗡嗡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圈内几位真正懂门道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
沈知行也猛地偏头盯向林沐沐,眼神锐利:“沐沐,你在胡说什么?
”林沐沐像被吓了一跳似的,抬手捂了捂嘴,眼底却迅速掠过一丝得意,她看向顾晚,
声音里故作无辜又带着疑惑:“啊?我有说错吗?顾晚姐难道不知道?
最近艺术圈都在悄悄传,
那位神秘低调、眼光毒辣、从不轻易露面的顶级操盘手——‘南风’先生,已经到了杭城,
而且,好像对林寂晚年的作品,格外上心呢。”她眨了眨眼,
让自己的目光在顾晚和周砚之间转了一圈,
语气变得耐人寻味:“顾晚姐刚才一口气砸下那么多钱拿林老的画,周先生又全程配合,
我还以为,你是提前拿到了什么内部情报,想借着这次机会搭上‘南风’先生这条线呢,
毕竟,能结识到‘南风’,是圈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你要是想把生意做大,
有这种打算也挺正常的嘛。”话一落地,周遭的空气像被人抽干了水分似的,紧绷起来。
一双双眼睛,不论惊讶、探究、恍然还是不屑,全都齐刷刷看向顾晚。原来如此。
难怪消失了三年,忽然高调回归,还这么舍得砸钱。原来是打着攀上“南风”的算盘,
想靠这幅画敲开门路?这心机,也算够重的了,难怪对前夫爱答不理,
看来是看上了更粗的一棵树。周砚的神色已然彻底冷下来,眼底的怒意压都压不住,
这已经不是影射,而是当众往顾晚身上泼脏水。沈知行皱着眉看她,他会信这种话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心底某个角落竟荒唐地希望这是真的,希望她是带着目的回来,
才对他疏离,而不是……真的将他完全从生命里剔除出去。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中,
顾晚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她抬眼看向那张装出“无辜”实则藏着快意的脸,
又扫过周围各不相同的神色,最后停在沈知行那双难以读懂的深眸里。她没有发怒,
没有慌乱,连情绪波动都看不出一丝。只是很轻、很淡地,勾了下嘴角。
那笑里仿佛裹着一层看不透的讥诮,又仿佛什么意味都没有。在宴会厅明亮的水晶灯下,
那几乎不可察觉的一点笑意,像一粒石子掠过冻得发紧的湖面,涟漪一闪即逝,
却让周围的空气短暂凝住。林沐沐被她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盯得心头一紧,
但很快又把背脊挺直,她怕什么?她说错了吗?“南风”的行踪确实被当作最高机密,
可圈子里高层之间早就小范围流传,他最近悄悄到了杭城,对林寂晚期的画格外上心,
顾晚偏偏这个节骨眼突然冒出来,还精准地砸重金拿下林老的画,不是投机是什么?
她一个被迫退场的前妻,哪来这么多钱?不就是靠身边这个姓周的小白脸,
或者别的见不得光的门路?她等着看顾晚怎么自圆其说,怎么当众失态。
可顾晚只是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仿佛她不过是空气里一粒微尘,
然后转向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气度温雅的老人——杭城市艺术家协会的名誉会长,
资深书画鉴赏家顾老先生。“顾老,”顾晚的声音依旧镇定而清晰,礼数拿捏得恰到好处,
“您是前辈,见得多,也看得透,依您之见,这幅《残荷听雨》,算不算还过得去?
”被点名的顾老微微愣了愣,他方才也听见了林沐沐那番话,只是在心里暗暗摇头,
感叹现在小辈心态浮躁,此刻见顾晚不争辩、不翻脸,
反而来问他这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子对画的看法,倒是多看了她一眼,这份稳重,这份定力,
可不像只会一味钻营巴结的人。他抚了抚胡须,缓缓道:“林寂到了晚年,
笔墨早已出入物象之外,这幅《残荷听雨》,几笔残荷,风雨欲来,墨色酣畅,
意境却空灵苍凉,所谓‘留得残荷听雨声’,听的岂止是雨,
分明是时光的寂寥与生命的顽强,好画,是好画。”他说到最后,看向顾晚,
眼里带出几分赞许,“顾丫头,你能一眼挑中,不惜重金,也是真心懂、真心爱,这眼力,
这舍得,很难得。”顾老在杭城艺术圈的地位极高,他这一番评语分量十足,
不仅再度肯定了这幅画本身的价值,也变相证明顾晚竞拍,是出于对作品的偏爱,
而非投机炒作。几位原本被林沐沐几句话带得心里打鼓的藏家,闻言也纷纷点头,
看向顾晚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赏识。林知夏脸色微沉,很快又扯出个笑来:“周老说得对,
沈晚姐的审美一直在线,只是……这位‘北辰’先生对程老作品情有独钟的传闻,
也不算空口无凭,沈晚姐一向消息灵通,想来也早听说了吧?”她不甘心,
仍试图把话题拧回去。沈晚这才重新看向她,
嗓音平平:“林**似乎对‘北辰’先生格外上心,说消息灵通倒惶恐,
不过——”她略一顿,压低却清晰的声音在四周荡开,“一件作品的价值,
在于它自身的艺术生命和文化厚度,不在于谁看它一眼就能抬价多少,
如果只是因为某个人可能感兴趣,就去追着某件拍品转,那和投机倒把有区别吗?
又怎么谈得上真正理解艺术?我买这幅画,只是因为喜欢,也认为它配得上这个价,
别人喜不喜欢,与我无关。”她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人,
最终落在林知夏有些发青的脸上,
淡淡接道:“林**似乎很擅长把我的选择往某些神秘人物身上牵扯,替我设计各种心思,
与其花力气猜测我的‘动机’,不如多抽点时间提升一下自己的审美和判断,
毕竟——”她语调依旧礼貌,话锋却锋利得不留余地,“站在陆总这样的大企业家身边,
若对艺术只停留在听八卦、道听途说的层面,怕是……很难在正式场合站得住脚,
反而容易让人笑话,你说呢?”“你——”林知夏被怼得面色红白交替,沈晚这一番话,
不但把她想象中的“攀附北辰”彻底斩断,
还狠狠按在了她最心虚的地方——她确实对艺术一知半解,跟在陆则川身边,
多半是精致花瓶和尽职助理,对他偶尔涉足的艺术投资,只会附和几句,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