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校服缴费单折成了小方块。八百五十块。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明远。“老婆这月紧，

下个月一起给你。”他已经说“下个月”说了四个月。我打开床头柜第二层。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八十四张收据。每一张都标着日期、金额、用途。我没回他。

我拨通了方律师的号。“方姐。我想把他告了。”1.那天是六月十八号，星期三。

离朵朵期末考还有三天。学校微信群弹了消息。“各位家长，

下学期校服订购款请于明日之前缴纳，八百五十元。”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朵朵在客厅背课文。我妈在阳台收毛衣。我起身走到阳台。“妈，饭好了，叫朵朵吃。

”我妈嗯了一声。她手里还捏着一根毛衣针。楼下王姐那间针织铺，一件毛衣给她二十块。

我回房，拿起手机。先给陈明远发了消息。“朵朵下学期校服费，八百五十，明天截止。

”我没有加表情，没有称呼。这种消息我三年发了几百条。他回得快。“老婆这月紧，

下个月一起给你。”我盯着那个“老婆”两个字。我们离婚三年一个月。他结婚十一个月。

他叫我老婆是为了显得没有隔阂。显得他人不坏。显得我计较。我截图保存。然后回。

“明天截止。”他停了两分钟。“实在周转不开。跟学校申请缓交。”我没回。

吃饭的时候朵朵问我。“妈妈，学校要交校服费。”“嗯。”“我同学好多都交了。”“嗯。

”“那个……我不换校服也行。六年级上半学期的还能穿。”我抬头看她。

她个头这一年蹿了五厘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手腕。我妈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朵朵。”我说，“校服你要订。明天早上妈妈转给你老师。”朵朵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妈替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姥姥这个月织了十件毛衣。”我妈说，“够交校服的。”“妈。

”我打断她，“不用。”“钱我来出。”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朵朵回屋写作业。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去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然后把手机拿出来。

翻银行账户。工资卡余额一万二。房贷七千，下个月五号扣。下周朵朵要交兴趣班。

下个月水电燃气。这就是我的全部。三年前离婚的时候，

陈明远在协议上写：每月抚养费五千，十五号前到账，每学期额外补贴教育费。

他签字的时候笑。他说：别把我想那么差，朵朵是我亲闺女。前六个月他准时打。

第七个月他说：这个月应酬多，下个月补。第八个月他说：店里装修。

第九个月他说：我妈住院。他妈根本没住院。我后来在朋友圈看到他妈在云南旅游。我没闹。

我只是打开了床头柜第二层。从第九个月开始，他每次说下次补，我就把当月的缺口记下来。

包括朵朵的补习班、医疗费、校外兴趣班。每一笔都有发票。我是一个会计。

记账是我的本能。我打开手机，调出一个表格。最后一行的日期是今天。

应收抚养费：二十七万六千。实收：八万二。差额：十九万四。这不包括任何额外教育费。

我关掉表格。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蓝底白字。方砚秋律师。我三个月前就拿到了。

一直没打。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看他能不能自己醒过来。现在不用看了。

他连八百五十都不肯给。我拿出手机。他忘了。我没忘。拨通。“方姐。我想把他告了。

”2.方律师约我周六上午见面。她在滨江那边有个小所，五个律师。我问她，

能不能帮我打这个官司。她说可以。但她要看证据。“林晚你别紧张。”她说，

“这种案子我做过很多。你把东西带来。”我挂电话的时候朵朵推门进来。“妈，

我作业写完了。”“嗯。洗澡去吧。”“妈。”“怎么了？”“爸爸什么时候接我过去玩？

”我愣了一下。“你想去？”“我不想去。”她说，“我就问一下。”她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窗外。三年前离婚那天下午，我在民政局门口抱着朵朵。她九岁。

陈明远蹲下来跟她说话。“朵朵，跟爸爸住还是跟妈妈住？”朵朵看我。他又说。

“爸爸这边条件好。妈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朵朵摇头。他不死心。“你妈妈工作那么忙，

她顾不上你的。”我听着那句话，当下没出声。后来朵朵在车里哭了一路。

她说：妈妈你是不是顾不上我。那天我发誓。我顾得上。我每一分钱都顾得上。

周五晚上我妹妹给我打电话。不是我妹妹，是陈明丽。陈明远的亲妹妹。她管我叫姐。

“晚姐。”她开口就叹气，“我哥跟我说你要告他？”“嗯。”“都是一家人，

说什么告不告的。”我没接话。“你知道他最近多难吗？新嫂子肚子六个月了。

店里进货又赶上物价涨。你就帮他一把。”“陈明丽。”我说，“你哥再婚跟朵朵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嗓门高起来，“他就算再婚，朵朵还是他闺女。他会不管？

他就是这个月紧。”“二十七个月。”我说。“什么？”“他已经紧了二十七个月。

”她那边静了两秒。“晚姐你别这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跟你陈家早就不见了。

”“你听我说，朵朵周末我接过来，让她跟她弟弟见见。她就是要好好叫一声二妈，

你新嫂子脾气软，以后对朵朵不会差。”我差点笑出来。“陈明丽。”“嗯？

”“朵朵要不要叫二妈，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又噎了一下。“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嘛。

”“不用。”我挂了电话。客厅里我妈拉着朵朵在看《动物世界》。朵朵靠在我妈肩膀上。

我妈的手放在她后脑勺，慢慢摸。我妈的手粗糙，常年织毛衣。她说过。

朵朵这孩子像她小时候。不哭不闹，什么事都自己扛。我那时候不懂。我现在懂了。

我走过去坐下。我妈抬头看我一眼。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朵朵往我这边推了推。

3.周六早上，朵朵要去学校上兴趣班。钢琴课。这是她唯一坚持的班。一学期两千一百。

三年前她刚学的时候，陈明远说要培养女儿艺术气质。第一年他付了。第二年一半。

第三年我自己付。我送她下楼。楼下遇到朵朵的同学妈妈，姓周。“晚晚，你去哪？

”“送朵朵上课。”“学校通知暑期游学你报了吗？”“什么游学？”“周五发的。

去南京三天，一千八。”我没听过这事。我看朵朵。朵朵低头系鞋带。“妈。”她小声，

“我不想去。老师说了自愿。”“老师几时说的？”“周五。”“周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说话。周妈妈替她说。“哎呀孩子懂事。知道妈妈不容易。”我看着朵朵系鞋带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我蹲下来。“朵朵。”“嗯。”“想去吗？

”她沉默了一下。“同学都去。”“想不想去。”“……想。”“妈给你报。

”周妈妈看着我笑。她笑得有点尴尬。其实我也知道她尴尬什么。整个小区都知道我离婚。

整个小区都知道我前夫做生意发财。整个小区都不知道他两年没给过抚养费。

下午我去方律师那里。我带了一个文件袋，一个笔记本，一个移动硬盘。

方律师打开牛皮纸袋。她翻了五分钟。她抬头。“你都是纸质的？”“嗯。每个月月底归档。

”“你是会计？”“事务所做账，三年。”她又低头翻。翻到一半她停下。

“你这上面每张都有批注。”“月份。金额。应付多少，实付多少。”“你记了多少个月？

”“二十七个月。”她靠回椅背。“林晚。”“嗯。”“我做家事案子做了十二年。

”她顿了一下。“我没见过比你记得更细的。”我笑了一下。我说，方姐，不是我要记账。

是我要记住。方律师没笑。她认真看我。“你不是要一个公道。你是要一笔账。”“都要。

”我说。她打开笔记本。“他名下资产什么情况？”“两家连锁超市。一辆车。一套房。

”“房是他名下吗？”“不是。现在是他现任妻子的。”她笔尖停住。“什么时候过户的？

”“去年十一月。”“婚后多久？”“他再婚是去年八月。”“连锁超市呢？

”“登记法人变了。去年九月。”“变成谁？”“陈明丽。他妹妹。”方律师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我打开电脑。“企查查。工商年报。所有**息我做账的时候就会查。

”我调出一份截图。“他每个月给陈明丽打八万‘咨询费’。”“从什么时候开始？

”“去年九月。”“转给他妹妹，等于转给他自己。”“嗯。”方律师点了点头。“有意思。

”她合上本子。“林晚你这个案子能打。”“我要多少能拿回来？”“按他收入算，

不止你现在差的十九万。”“有个问题。”“什么？”“他公开账目上的钱，我们能拿。

”“还有呢？”“如果他把钱藏得深，法院查不到，就拿不到。”“他藏了多少？

”方律师看了我一眼。“你去查查。”4.那一周我每天睡五个小时。白天做账。晚上查他。

陈明远开的是一家本地连锁便利店，品牌叫“明远生活”。五家门店。日均流水不小。

我调出他公司近三年的公开年报。第一年盈利一百二十万。第二年盈利一百七十万。

第三年……账面亏损四十万。我笑了。去年他扩张的。他怎么会亏。

我把公开的财务数据列出来。应收账款大幅增加。存货增加。各类“管理费用”暴涨。

这些都是可以用来做账的科目。我往里面挖。

他给一家叫“明辉物流”的公司支付了八十多万“运输费”。我查明辉物流。注册资本五万。

法人：陈明远表弟。注册地：陈明丽家楼下奶茶店的地址。这是一家空壳。

他用这家公司走账，钱进了自己口袋。我把全部数据整理好，做成一份表。

周三晚上发给方律师。方律师回电话。“这些我能用。”“但是法院能查到吗？

”“申请财产调查令。”“然后呢？”“冻结。”“能冻多少？”“他名下八万，

他妻子名下新车五十万，新房一百二。”“房子能冻吗？”“能申请。

但是他妻子是不是知情是关键。”“什么意思？”“如果她不知情，她是善意第三人。

她能反告我们。”“她知情。”“你怎么知道？”我把一张照片发过去。

去年九月朵朵过生日。陈明远说生意忙没时间。我们带朵朵去吃麦当劳。

麦当劳旁边就是本地一家豪华月子会所。我在那里无意中看到了陈明远。他陪着他的新妻子，

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在签合同。我多看了一眼。合同抬头：豪华月子会所尊享套餐，

九十八万八。他付款刷的是公司对公账户。这张照片我当时没多想，就随手存了。

现在它可以用。“这张能证明什么？”“证明他把公司的钱用在私人消费上。他老婆知道。

”方律师沉默了几秒。“林晚。”“嗯。”“你为什么要拖三年？”“我不是拖。

”“那是什么？”“我在等他自己清醒。”“他不会清醒。”“我现在知道了。

”挂电话之后我妈进屋。她端了一碗银耳汤。“朵朵睡了。”她说。“嗯。”“你别熬太晚。

”“嗯。”她站在门口没走。“你姥姥前天给朵朵两百块钱。”“什么？

”“她让我别告诉你。我想想还是说一声。”“妈你干嘛给钱？”“我没给。”她看着我，

“是你姥姥给的。”“姥姥？”“你奶奶。”我奶奶。八十六岁。住县里。

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你姥姥上个月托你三舅捎的。说朵朵学校要交什么钱。

”我盯着我妈。“三舅没跟我说。”“你姥姥不让说。”“朵朵呢？

”“朵朵从姥姥那里回来，你没发现她书包里多了一个袋子？”我没发现。

“明天你找朵朵问一下。”我妈转身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

我桌上打开的是陈明远公司藏钱的资料。八十多万。我奶奶两百块。两个数字压在我胸口。

我关掉电脑。我没哭。5.周四中午朵朵在学校。我请了半天假。

我打车去了陈明远的超市总部。不是为了找他。是要去看他现在每天什么时候上班。

方律师要起诉，必须摸清他的作息。送达时间要准。我在对街小公园坐了一个小时。

我戴了口罩和帽子。九点四十他到。开的是奔驰S级，黑色。

去年他跟我说他开的是一辆十五万的二手国产车。车停下来他下车。后座还下来一个人。

是陈明丽。她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他们一起进了超市总部。我拍了照。十一点半他出来。

独自出去，上车，开出停车场。我打了辆车跟上去。他开去一个地段，停在一家茶会所门口。

门口挂着“私人会员制”。他进去了。十分钟后一个女人到。高跟鞋，背香奈儿。

看起来二十多岁。不是他现任妻子。我皱眉。他这是——我不需要懂得更多。我拍了照。

十二点半他出来。那女人没跟他一起。他上车走了。我站在树后面。我不是来看这些的。

我本来是来摸他行踪的。但是我拍到了。晚上方律师跟我视频。我把今天拍的照片发给她。

她看了一会儿。“这人你认识吗？”“不认识。”“你现在掌握的是什么？他的藏钱路线，

他的老婆知情，他有外遇。”“我不想要外遇这一条。”“为什么？”“扯进这个，

朵朵不好过。”“明白。”方律师笑，“那我们就只用经济这一块。”“够吗？”“够的。

”她看着我。“林晚。”“嗯。”“你现在想要什么结果？”我看着屏幕。

“我想他把这三年的抚养费补上。”“还有呢？”“我想他以后的抚养费一次性先付给法院。

”“还有呢？”“我想他明白——”我顿了一下。“——朵朵不是讨饭的。”方律师点点头。

“我们下个礼拜立案。”“嗯。”“你最近生活别有太大变化。尤其是朵朵那边。”“嗯。

”“他要是联系你，你正常应对。”“嗯。”挂了视频我坐了一会儿。

朵朵写完作业出来喝水。“妈你还不睡？”“等你睡了我就睡。”“你最近是不是事多？

”“一般。”“爸爸打你电话了吗？”我抬头看她。“他打了你电话？”她点点头。

“他问我想不想去他那里过暑假。”“你怎么说？”“我说我不想。”“嗯。

”“他问我为什么。”“你怎么说？”“我没说。”朵朵喝了一口水。“妈。”“嗯？

”“他是不是要跟你吵？”我停下敲键盘的手。“没有。”“你别跟他吵了。”“嗯？

”“每次你们一吵他就不给我买东西。”我没说话。“妈。”“嗯。”“不买也行。

”6.陈明远四天之后给我打电话。“老婆我最近腾出点钱，给你打过去。”“别叫我老婆。

”“哎对对对不好意思习惯了。林晚你在家吗？”“什么事？

”“我下周一朵朵就放暑假了对吧。”“对。”“朵朵跟我过暑假。”“什么？

”“她是我女儿。我结婚这么久了，她连她继母的面都没见过。不像话。”“她自己不想去。

”“那是你平时灌输的。”我没说话。“你听我说，下周六我在家里办个家宴。

我爸爸六十大寿。全家人都到。”“你什么意思？”“让朵朵过来吃饭。

顺便跟她继母、跟她弟弟见一面。”“你没有抚养权利益。凭什么要她去？”“我是她父亲。

”“陈明远。”“嗯？”“八百五十。”“什么？”“校服费。你拖了几个月？

”“我手上正好下午转过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晚我最近——”“你又开始了。

”“别这样嘛林晚。周六朵朵你带过来，别闹了。我当众给你补。补够一万。

我让你当着大家的面提。”我听懂了。他要把这个饭局做成他的秀场。他当着父母兄弟补钱，

他有面子。他的父母兄弟会说这孩子不错，离了还管孩子。他新妻子会觉得他是靠谱男人。

甚至将来他要再拖的时候，陈家人会替他说话。“他给过了啊，你看上次寿宴还补钱了。

”我几乎要笑出声。“好。”我说。“嗯？”“我周六带朵朵去。”他愣了一下。“你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