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第一次见到宋砚,是在一个她本不该出现的节目现场。
那天A城发布了重污染橙色预警,电视台的演播厅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干燥剂混合的气味。
她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杯,
里面泡着胖大海——昨晚写毕业论文写到凌晨三点,嗓子哑了。
台上正在录制的是一档冷门到几乎没人看的科普节目,
本期主题叫《呼吸之痛:雾霾对植物幼苗的致伤机制》。
要不是她的毕业论文课题正好做这个,要不是导师非要她来“感受一下科普传播的氛围”,
她此刻应该窝在宿舍里,对着那批好不容易测出来的叶绿素荧光数据发愁。
许知远今年十九岁,是A城大学环境科学专业的大四学生。这个年纪出现在大四的课堂上,
任谁都会多看两眼。她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小学跳两级,初中跳一级,
十六岁参加高考,进了A城大学,今年即将提前一年毕业。
这个研究方向是她父母替她选的——不是强制的那种,而是潜移默化。
从小她家里就堆满了各种环境监测报告和生态文学稿件,
饭桌上的话题永远是今天PM2.5又爆表了、哪条河的断面水质又超标了。
她父亲许明远是环保工程师,母亲沈韫是作家。
两个人年轻时候因为一场河流污染治理的志愿活动认识、相爱,后来结了婚。
在许知远出生前一年,他们合写了一本关于环境污染与人类健康的小说,叫《长夜行》。
那本书在她出生那年正式出版,卖了十几万册,在环保圈子里小有名气。
许知远的名字就是从书里来的——女主角叫知远,
是那个灰暗故事里唯一没有被绝望吞没的人。“下面有请我们最后一位嘉宾,宋砚老师。
”主持人甜美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许知远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从侧幕走出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头发有些长了,
额前垂下一缕,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疏离。他在嘉宾席坐下的时候,
目光扫过观众席,像一片落叶飘过湖面,什么都没惊动。
“宋砚老师是咱们国内资深的环保题材图书编辑,”主持人念着手卡,“从业二十年,
策划编辑了大量环保主题的著作,
包括咱们很多观众都听说过的《长夜行》……”许知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长夜行》——那是她父母在她出生前一年合著的小说,二十年前出版的。而宋砚这个名字,
她听过无数次,从母亲沈韫的口中。“那个宋砚啊,”母亲有一次在饭桌上提起,
语气轻描淡写得不像话,“当年他对我……算是有过好感吧。”父亲许明远当时正喝汤,
勺子碰到碗沿叮当响了一声,没说话。“他比你妈小六岁,”父亲后来私下跟她说过,
“但比同龄人沉稳太多。你妈那会儿写《长夜行》写到后半段,卡文卡得厉害,
是宋砚一个字一个字帮她理出来的。你妈说没有他就没有那本书。他那时候才十九岁,
刚入行一年,但专业程度比很多老编辑都强。”“那您不吃醋?”父亲笑了笑,
那种笑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你妈最后选了我。”许知远那时候十四岁,
对爱情的理解还停留在“谁给谁递了情书”的层面,完全没把这段往事放在心上。直到此刻,
她坐在这个冷冰冰的演播厅里,看着台上那个男人侧头听主持人说话的样子,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他说到环保图书的编辑工作时,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编过很多书,有些是讲污染多么严重的,
有些是讲技术多么先进的。但最打动我的,
永远是那些讲人的——讲那些在污染里出生、长大,却依然没有放弃希望的人。
”他的目光第二次扫过观众席。这一次,他停了一下。许知远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
但她知道自己正在看他,并且从这一刻起,再也无法把目光移开。节目录制结束后,
许知远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她在停车场蹲了四十分钟,等宋砚出来。
A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五点不到路灯就亮了。她缩在羽绒服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
这个人就会像那些被她记录在实验报告里的数据一样,看过就忘了。他出来了,一个人,
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宋老师。”她喊了一声,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安静地注视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是刚才观众席上的那位,”他说,“第三排,靠走道。”他还记得。“我叫许知远,
”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在踩棉花,“我是许明远和沈韫的女儿。
”她看到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戏剧性的变化,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松动——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缝,有温热的东西从底下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知远?”“对,就是我。”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一下。“你长大了,”他说,声音和刚才在台上完全不同,
少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克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妈妈上次跟我提起你,
还是在邮件里。她说你读了环境科学,跳了好几级,今年就要本科毕业了。
”“您和我妈妈还有联系?”“偶尔,”他说,“逢年过节发个问候。
你妈妈是我合作过最好的作者。”许知远想说点什么接住这句话,但脑子一片空白。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额前那缕碎发,看着他帆布包上磨破的边角。
“宋老师,”她听见自己说,“我能请您喝杯咖啡吗?”宋砚看着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
而是一种真切的、带着一点意外和一点无奈的笑。“你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真像,”他说,
“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那杯咖啡最终还是喝了。
他们坐在电视台旁边的一家小咖啡馆里,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来来往往戴着口罩的行人。
宋砚要了一杯美式,许知远要了一杯热拿铁。她注意到他把糖包推到一边,什么都没加,
喝了一口苦得她都觉得皱眉的黑色液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了她很多问题——毕业论**什么课题、导师是谁、数据收集得怎么样、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像一个真正的长辈那样,关心而不越界,温和而不热络。她一一回答,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一些、成熟一些,但她的心脏一直不争气地跳得很快。
“你爸妈还好吗?”他最后问。“都挺好的。我爸还在做水污染治理的项目,
我妈……还是天天写稿子,赶稿的时候脾气特别差。”宋砚笑了一下,
那种笑里有种很遥远的怀念。“你妈妈赶稿的时候会吃很多糖,越焦虑越要吃,越吃越焦虑。
”许知远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母亲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从容的、理性的、游刃有余的,
她从未见过母亲为写作焦虑的样子。但宋砚见过。二十年前,
十九岁的宋砚坐在二十五岁的沈韫对面,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地吃糖,
看着她为一个情节辗转难眠,陪着她把一部长达四十万字的小说从废墟里救回来。那一年,
许知远还没有出生。她后来常常想象那个画面:一间不大的编辑室,堆满书稿的桌子,
年轻的男人和同样年轻的女人,在深夜里为了一本书一个字反复推敲。
她不知道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十九岁编辑,会在二十年后成为她心口的一团火。
她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嫉妒。不是对母亲的嫉妒,
而是对时间的嫉妒——嫉妒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嫉妒那个曾经坐在宋砚对面的人不是她。
“宋老师,”她说,放下咖啡杯,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我在写一本书,”她说,“不是毕业论文,
是科普书——关于雾霾对植物幼苗的影响,写给普通人看的。我想……我想请您帮我看看。
”这是假话。她没有在写任何书。但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她觉得这甚至不能算一个谎言——因为她确实可以写,而且她想写。更重要的是,
她想有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不会被拒绝的理由,再次见到他。
宋砚端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妈妈知道吗?”他问。“这是我自己的事。”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一个外卖骑手匆匆跑过,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一片枯叶卷到半空中。
许知远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然后听到他说:“你可以先把大纲发给我。我的邮箱没变过,
还是二十年前那个。”许知远后来才知道,宋砚的邮箱二十年来确实没换过。
那个邮箱里躺着她母亲沈韫二十年前写给他的上百封邮件,
从最初的约稿函到后来深夜里的稿件讨论,再到最后的礼貌告别。她母亲结婚那年,
宋砚发了一封只有一句话的邮件:“恭喜。祝好。”沈韫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他们的邮件往来就断了,只剩下每年除夕的群发祝福。
许知远用了三天时间写出了一份大纲,又用了一周写了第一章。她白天改毕业论文,
晚上偷偷写科普书,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像她母亲当年一样焦虑、一样辗转难眠,
只不过她吃的不是糖,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她把稿子发过去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收到了回复。不是那种系统自动回复,而是宋砚亲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