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疼了一下,又像极力忍住。
“经书无辜。”
我点点头:“我也无辜。”
他哑然。
火盆里最后一点纸灰飞起来,落在我们之间,像一场迟来的雪。
裴长渊教会我说善。
却从没教过我,当善救不了自己时,该怎么办。
第三日,雨下了一整天。
裴长渊一早去了藏经阁。
我听明净说,他在那里见了几位从京中来的旧友,谈了许久,出来时脸色很差。
“也许佛子是在想办法。”明净压低声音,“姐姐,你再等等。”
我没有接话,因为“等”这个字,我已经听得太多次了。
小时候等别人不再骂我,后来等自己长大,再后来等裴长渊说一句他会护我。
可等到最后,我只等来一件红色祭衣。
谢云蘅忽然来了偏院。
她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站在廊下,像一枝被雨打湿的白莲。
“沈姑娘,我来看看你。”
我坐在窗边,没有起身。
她也不恼,反而让侍女送上一盒点心:“我听说你斋戒清苦,便让人做了些素糕。”
我看着那盒精致的糕点,想起我幼时饿了一夜,第二日偷吃供桌上半块冷糕,被管事僧人罚跪在佛前。
那时裴长渊替我求情,却也告诉我:“知善,不可贪口腹之欲。”
我后来便再也不偷吃东西。
谢云蘅见我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沈姑娘,你别怪佛子。他身在佛门,却也要顾念天下。京中疫病太重,百姓总要有个寄托。”
我抬眸看她,她的眼里有怜悯,却不是平视人的怜悯。
她又说:“若换作我,能以一死换百姓安宁,我也愿意的。”
我安静地问:“那为何不是你去?”
谢云蘅脸色霎时白了。
她身边的侍女立刻斥道:“沈姑娘,我家小姐好心来看你,你怎能这样咒她?”
偏在这时,院门开了。
裴长渊目光落在谢云蘅泛红的眼睛上,又看向我。
“知善,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比雨还冷。
谢云蘅低声道:“佛子,不怪沈姑娘,是我说错了话。”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
她越懂事,我便越像咄咄逼人。
裴长渊走近,将伞递给谢云蘅的侍女,淡声道:“谢姑娘身子弱,回去歇着吧。”
谢云蘅点了点头,离开前还回头看我一眼,眼里含着泪。
等她走远,裴长渊才看向我。
“她好心来探望你,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望着他,心一点点凉透:“左右我是要死的人了,说几句难听的话,就别怪我了吧?”
裴长渊沉默。
他总是这样,每到最该说话的时候,他就沉默。
沉默得像佛像,像冷石,像这世上所有不会回应苦难的东西。
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铃铛。
那是我小时候高烧不退,裴长渊亲手给我系在腕上的平安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