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自己的名字在走廊里回荡。辅导员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层楼的人都听见。
“苏晚宁,你妈又来了,在学院办公室等你。别让人家等太久。”我没动。手指捏着笔,
指节泛白。“苏晚宁?”“知道了。”我站起来,把书塞进包里。
旁边的同学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这很正常。从大三开学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
没有人在宿舍和我说话超过三句。不是她们排挤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或者说,
我不知道回应哪一个。林栀端着水杯从厕所出来,和我打了个照面。她朝我笑了笑,
我也朝她笑了笑。然后我移开目光,看向她身后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他靠在厕所门口,
双手插兜,冲我挑了挑眉。“又跟来了?”林栀压低声音,眼睛瞪大,
带着那种我已经看惯了的又害怕又兴奋的表情。我没回答。那个男生叫陆辞,是隔壁班的,
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大一的时候他帮我在食堂占过一次座,
后来每次我出现在食堂,他都会出现在我视线范围内。有时候在左前方三排,
有时候在我身后两桌。他从来不主动和我说话,就是看。一直看。我用余光扫了一眼陆辞。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微微上扬。林栀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疑惑地皱起眉:“你在看什么?”“没什么。”我说。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我在看陆辞。但林栀看不到他。我知道她看不到。因为从两周前开始,
陆辞就只在镜子、玻璃和手机屏幕的反光里出现了。我试过用前置摄像头拍他,
照片里什么也没有。但当我举起手机,屏幕里的他正对着我笑。这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全世界只有我能看见的幽灵。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眯着眼往学院楼走。
经过人工湖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湖面上倒映着一个人。不是我的影子。
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站在我身后大约两米的地方。长头发,瘦削的肩膀,看不清脸。
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回头就看不见了。她只存在于倒影里。
水面的波纹让她看起来像在微微晃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上周三晚上,
我洗完澡回宿舍,路过走廊尽头的穿衣镜。镜子里除了我,还有三个人。
一个靠在墙上玩手机,一个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还有一个站在最远处,直直地盯着我。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张远舟,建筑系的研究生学长,
我唯一一次和他说话是上个月在图书馆借书,他帮我把够不到的那本书拿下来。
我记得他笑的时候左边有个酒窝。但那之后,他就开始出现在镜子里。不是每一次,
但越来越频繁。昨晚我在图书馆厕所洗手,一抬头,镜子里除了我,还有四个。
四个人都看着我。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像是在担忧。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认识我,而我几乎不认识他们。我以为这是压力太大导致的。
毕竟大三了,保研、考研、工作,每一条路都像悬崖。
所以当林栀第三次说“你在跟谁说话”的时候,我去了校医院。
校医给我开了点安神的中成药,让我多休息,少熬夜。管用了三天。第四天,
镜子里的张远舟朝我走了两步。不是幻觉里的那种模糊的移动,是真的迈了一步。
我能听见他的运动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镜子里的人能发出声音,
那他们就不可能是幻觉。因为幻觉只存在于我的大脑里,
不可能产生独立于我的感官之外的听觉信号。这是我从某本心理学书上看到的知识点。
我记不太清是哪本书了,但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我想明白了。他们不是幻觉,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别人看不到而已。
就像某种特殊的频率,只有我能接收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是疯了,我是被选中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跳加速,躺在床上都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
被选中——这个词太有魔力了,它把一个病人变成了天选之人。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些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的人会拒绝服药。因为当你站在世界之外,
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你感受到的不是破碎,是完整。
是比别人多一倍的完整。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和他们说话。第一个目标,
陆辞。食堂,午餐高峰期。我端着餐盘在人群里穿行,眼睛一直在找镜子或者玻璃。
最后我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找到了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没有坐在窗边,而是站在窗户外面的露台上。这不可能,因为露台的门常年锁着,
而且外面没有任何可以站立的支撑物。但他就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低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把餐盘放在桌上。“陆辞。”我说。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你在看我。”我的声音有点抖,但我觉得这不是紧张,是激动。
“你也喜欢我对不对?你不用一直跟着我,你可以直接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表情变得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我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因为我觉得必须要让他听见,
必须要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但没关系,我接受。我接受你的喜欢。如果你愿意,
我们可以——”“同学?”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我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端着汤的陌生女生,
正一脸困惑地看着我。“你在跟谁说话?”我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整个食堂都在看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带着同情、好奇、厌恶。我转回头。窗户里只有我的倒影。
陆辞不见了。那天下午,辅导员找我谈话。“苏晚宁,
有同学反映你今天中午在食堂对着窗户自言自语。”辅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说话很温柔,但眼神里有种让我不舒服的审视。“我没有自言自语,我在和人说话。
”“和谁?”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如果我说“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人”,
她就会让我去心理中心做评估。但我不在乎了。“和一个喜欢我的人。”我说。
辅导员的表情变了。不是担忧,是那种“又来了”的疲惫。她翻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夹着几张纸。“苏晚宁,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三次被同学反馈异常行为了。
上周你在图书馆对着镜子微笑,上上周你在教学楼走廊停下来回头看空气。
你知道这些行为会给其他同学带来困扰吗?”“我没有看空气,我在看人。”我纠正她。
“什么人?”“很多人。”我说,“他们都喜欢我,但他们不好意思说,
所以用这种方式接近我。”辅导员沉默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你等一下,
我联系一下心理中心的老师。”她打电话的时候,我看向她身后的窗户。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窗帘微微飘动。窗帘后面站着一个人。不是陆辞,不是张远舟。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站在窗帘后面,透过薄薄的布料看着我。我认出了他的脸。或者说,
我认出了他的眼神。那个眼神和镜子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看我时,
眼睛里装着喜欢、好奇、迷恋。但这个男人看我时,
眼睛里装着的是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东西。是执着。
是那种已经把我看透了、而我无处可逃的执着。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在地上。
“苏晚宁?”辅导员捂住话筒,惊讶地看着我。我没有回答,直接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但我不敢停下来,一路跑到楼梯口,然后突然停住。
楼梯间的墙上有一面消防栓的玻璃。玻璃里映出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他站在我身后,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我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
我再转回去看玻璃。他还在。他在笑。不是友善的笑,不是温暖的笑。
是一种让我全身汗毛竖起的、带着某种确定的、我已经被标记了的笑。
我的心跳声在楼梯间里回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十一月七号。按照我记录的频率,
镜子里的影像每三天增加一个。上周六是四个,
昨天我在图书馆女厕所的镜子里看到了第六个。一个新面孔,戴眼镜的男生,我没有见过他,
但他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一样——喜欢。但这个男人不一样。他不像是在看我。
他像是在等我。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拿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
那个男人站在我身后。我按下录像键。录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关掉。我回到宿舍,
把视频传到电脑上,一帧一帧地看。画面里只有我。白色的墙,灰色的楼梯扶手,
还有我苍白的脸。但当我播放到第七秒的时候,画面闪了一下。不是故障。是那个男人的脸。
就在我的肩膀后面,只出现了不到一帧的时间,但清清楚楚。他在视频里留下了痕迹。
这个发现让我兴奋得浑身发抖。不是幻觉,不是精神病,是真实的。
科学可以解释的、可以记录的真实存在。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处理这段视频,把那一帧截图,
放大,增强。那个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晰。然后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映着什么东西。
我把那部分放大,调亮,直到我能辨认出瞳孔里倒影的形状。是一张病床。白色的床单,
铁制的护栏,还有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的手腕上绑着约束带。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张病床上的人的侧脸,让我觉得无比熟悉。我认识那个人。
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谁。这种模糊的熟悉感比任何恐惧都让人不安。就像你做了一个梦,
醒来后知道梦很重要,但内容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潮湿的、黏腻的感觉,
像手心里攥着一把碎玻璃,越想抓紧就越痛。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里我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站满了人。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挤满了整个镜面,所有人都看着我,所有人都喜欢我。但在人群最后面,有一个缝隙。
缝隙里透出一束光,光的那头是一间白色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她看起来很小,很瘦,手腕上绑着带子。她在哭。我听见她的声音,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苏晚宁,你不属于那里。”“回来。”“回来。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枕头湿了一片。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有一条新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只有一行字:“你确定只有你能看见他们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宿舍里很安静,室友们都睡得很沉。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指甲刮玻璃。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我们住在六楼。我没有去看。因为我知道窗帘上会映出什么。
但我还是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窗帘在动。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形状的凸起。不是陆辞,不是张远舟,不是那个中年男人。
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很小,很瘦,手腕上似乎绑着什么东西。她正在慢慢把窗帘掀开。
窗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那只手很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手腕上缠着白色的布条,像是医院里用的约束带。指甲是青紫色的,像是血液没有流通。
她抓住了窗帘的边缘。我盯着那只手,浑身僵硬。宿舍里开着空调,温度设在二十二度,
但我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那只手开始用力,
像是在把自己从窗帘后面拽出来。我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指甲刮玻璃,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咯咯咯的,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的关节在重新恢复功能。窗帘被彻底拉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那个人的脸。是一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瘦得像一根火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她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散着,
有几缕粘在脸上。她穿着白色的病号服,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是深黑色的,几乎看不见虹膜。眼眶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
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过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是缝起来的。不是比喻。
是真的缝起来了。黑色的线从嘴角一直延伸到嘴唇中央,密密麻麻的,
像是缝合伤口的医用缝线。有几处线已经崩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龈和发黄的牙齿。
我的胃猛地一缩,差点吐出来。“你——”我刚开口,她就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嘘。
那个动作让她的嘴唇裂开了一点,黑色的线勒进肉里,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她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然后用那根手指指向我的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条短信还挂在上面:“你确定只有你能看见他们吗?”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只有我能看见他们。是他们只让我看见。这两者的区别太大了。
前者意味着我是天选之人,后者意味着我是猎物。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我抬起头想再问她,但窗帘已经恢复了原样。月光安静地洒在地板上,窗帘纹丝不动,
像是从来没有被拉开过。那个女孩消失了。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窗帘的布料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像是水渍。不对,不是水渍。是血。暗红色的,
从窗帘的褶皱里慢慢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我盯着那朵血花,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条短信是谁发的?那个女孩是谁?她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还有最重要的问题——他们到底是谁?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过去三个月里,
我无数次试图解释这些镜中影像的存在。平行宇宙的投影?某种未被科学发现的生命体?
还是我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维度?每一个解释都比前一个更荒谬,
但每一个解释都比“我疯了”更容易接受。因为我不能接受自己疯了。
疯了意味着我所有的感受、所有的判断、所有我认为真实的东西都是假的。
意味着我这三个月来的心动、期待、兴奋,全部建立在一个病理性的错误之上。
意味着那些看着我的、喜欢我的人,从来就不存在。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那些镜中影像不是真实的,那为什么他们能出现在视频里?
为什么他们能在玻璃上留下痕迹?为什么他们能让我听到声音?
精神病的幻觉不可能被摄像头捕捉到。这是基本常识。所以我没疯。我重复了三遍这句话,
像是在念咒语。但我没注意到,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已经变了。不是新消息。
是原来的那条短信,文字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你”——消失了。“确”——消失了。
“定”——消失了。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屏幕上抹去,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铅笔字迹。
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行空白。然后新的字出现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来,
像是有人在屏幕那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给我。“她——也——在——看——你。
”她也在看你。谁?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号码,只有这五个字。就在这个时候,
宿舍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很轻,但很清晰。我看向门口。
门底的缝隙里透进来走廊的声控灯光,说明走廊里有人。但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宿舍楼早就锁门了,不可能有外人进来。咚、咚、咚。又是三声。
我听见林栀在床上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其他室友没有动静。
我不敢出声。门缝下面的光被挡住了。有人站在门外。不是站在走廊里,是站在门口,
离门非常近,近到她的影子完全遮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我看到了一双脚的影子。赤脚,
很瘦,脚踝上缠着白色的布条。和那个女孩手腕上的一样。门外的人是她。
那个嘴唇被缝起来的女孩。她跟过来了。我死死地盯着门缝,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门缝下面的光又出现了。她退开了。
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声控灯没有灭。这意味着走廊里还有人。脚步声消失了,
但灯还亮着。有人站在走廊里,站在声控灯感应不到的某个位置,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许是身体承受不住那种持续的高度紧张,自动关机了。
我只记得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然后意识就断开了。再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宿舍里很亮堂,室友们都在洗漱。
林栀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你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听见你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没听清,就一直在说‘不要’什么的。”我没有接话。
掀开被子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向窗户。窗帘上有血迹吗?没有。窗帘干干净净的,
白色的布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没有暗红色的印记,没有血花,什么都没有。
我差点笑出声来。果然是个梦。然后我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指印。
像是有人用力抓过我的手腕。我盯着那圈指印看了很久。指印很细,手指很细,
不是成年男人的手印,是一个瘦弱的、骨头突出的手。是一个十五六岁女孩的手。
我慢慢地抬起头,看向宿舍门。门是关着的。门锁是完好的。但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
白色的,折叠成很小的方块。我走过去捡起来,打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稚嫩,
像是小学生写的,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是反的:“他们不是喜欢你。”“他们想吃掉你。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不是断裂的声音,
是那种已经被拉到极限、终于承受不住而崩断的声音。这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我脑子里面传来的。很真实,真实到我伸手捂住了耳朵。但手放上去之后,
我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不是听不见那个声音,是听不见任何声音。
室友们说话的声音、走廊里走路的脚步声、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
世界突然变成了一部默片,所有人都在张嘴闭嘴,但没有一个音节传进我的耳朵。
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所有的声音一起涌回来,像是有人把音量从零直接拧到了一百。
嘈杂的、尖锐的、混乱的声音洪水一样灌进耳朵,我被震得眼前发黑,蹲了下去。“苏晚宁?
你没事吧?”林栀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我摇摇头,把纸条攥在手心里,
站起来走进厕所,锁上门。对着马桶,我把纸条撕成碎片冲走了。然后我抬起头。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苍白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成一团。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也盯着我。然后她笑了。我确定自己没有笑。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笑了。嘴角慢慢上扬,露出牙齿,像是在嘲笑我,又像是在同情我。
我伸手去摸镜子。她也伸手。我们的指尖在镜面上碰到了一起。冰凉的。镜面上出现了雾气。
不是哈气产生的雾气,是从镜子内部渗出来的。雾气凝结成水珠,水珠顺着镜面往下流,
在镜子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水痕组成了字。“救救我。”字迹和纸条上的一样,
歪歪扭扭的。但纸条上的字是写给谁的?如果是那个女孩写的,她是在向我求救,
还是替别人向我求救?我的手机震动了。短信。又是那个没有号码的号码。
“今天会新增一个。”“你认识他。”我认识他。新增的那个镜中影像,我认识他。会是谁?
我想起昨天在楼梯间消防栓玻璃里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我不认识他,但他认识我。
他的眼神不是喜欢,是等待。像是猎人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但短信说的是“你认识他”。
也就是说,今天会出现的那个人,是和我有过交集的。是我认识的人。会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让我没办法正常思考。
我机械地洗漱、换衣服、拿书包,跟着室友们一起走出宿舍。林栀走在我旁边,
一直在说今天上午的课老师要点名,我一句都没听进去。经过走廊尽头的穿衣镜时,
我刻意没有看。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苏晚宁。”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很沉,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苏晚宁。”又一声。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穿衣镜。镜子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正常走动。林栀站在我旁边,
正在低头看手机。远处有人端着盆去水房,有人靠在墙上等室友。但在人群的最后面,
在镜子的最深处,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认识他。何昱。我的高中同学。高三那年他坐在我后排,数学课代表,戴黑框眼镜,
说话声音很小。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但我记得他,因为高考结束那天,
他在考场外面拦住我,递给我一瓶水。“苏晚宁,你考得怎么样?”他问。我说还行,
然后走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但现在他在镜子里,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
他看起来很年轻,还是高三时候的样子,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但他手里的那本书不是高中的课本,是一本很厚的、封皮泛黄的书,像是从旧书店里淘来的。
他朝我笑了笑。不是陆辞那种带着喜欢的笑,不是张远舟那种温和的笑,
也不是那个中年男人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何昱的笑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他翻开那本书,翻到某一页,然后把书举起来对着我。书页上有字。我眯着眼睛想看清楚,
但距离太远了,字太小了,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一片。何昱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把书又举高了一点,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口型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读出了他的口型。“你不记得我了?”我当然记得他。何昱,高中同学,数学课代表,
高考完给我递了一瓶水。但这些信息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水面下面还藏着更深的东西。
关于何昱,我应该还记得更多的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那些事情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沉在水底,我怎么捞都捞不起来。这种模糊的熟悉感又回来了。
和昨天看到病床上那个侧脸时一模一样。我认识那个人,但我想不起来她是谁。我认识何昱,
但我总觉得关于他,我知道的远远不止这些。手机又震动了。短信。“他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第一个喜欢我的人?第一个出现在镜子里的人?
还是第一个——我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镜子里的人变多了。陆辞从左边走了出来,
张远舟从右边走了出来,那个中年男人从最深处走了出来。还有其他几个人,我不认识的,
见过的,没见过的,一个一个地从镜子的暗处浮现出来,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尸体。
他们站成一排,看着我。表情各异,但眼神是一样的。不是喜欢。是饥饿。
纸条上的那句话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们想吃掉你。”不是比喻。是真的吃掉。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面穿衣镜。林栀被我撞了一下,手机差点飞出去,
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停。我跑出宿舍楼,跑过人工湖,跑过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