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灿烂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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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公关公司敲定了明天记者会的细节后,我突然有了看看港城的想法。

从老屋出来后随处乱走,看到路边的茶餐厅,才发觉肚子有点饿,进店点了碗云吞面,

上端上来还没动,就听见一个声音传来:「正一S衰仔,日日净系识得喺度睇手机,

读书又唔见你咁叻......「」一个黄毛在骂声中从后厨冲了出来,赌气埋头越走越急,

一个不稳撞歪了我面前的桌子,杯中的奶茶霎时洒了大半出来,黄毛只是看了眼,

停顿了一下,又向门外冲去。嘴不停的老板追到我桌前时,黄毛已经不见身影,

一肚子火气突然冲我:「靓女,咁唔小心嘅?」我看着狼藉的桌面被气笑了:「老板,

这还成我不小心了吗?」老板听我说的国语,倒奇怪地没有继续说方言,

但态度依然很差:「出门在外,祸福难料,当然是要自己多小心。」

我看了眼店内关公像上披的绣了五色线的红布:「如今挂安良的,连十字歌都不学了么?」

老板听了这话,立马变了脸色,抬手端起撒了一半的饮料重新放在我面前,

又从筷筒中抽了双筷子递给我,高声问道:「不知是哪房的并肩,要喝什么茶,吃什么饭?」

店里本来还在收拾的两个店员,听见老板的话,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慢慢向这边靠拢。

说来好笑,我看着五色线红布,听着十字歌长大,却从来不清楚外面提这个的深浅。

见老板换了切口,不知是不是犯了忌讳,只好站起来:「万兄见谅,老宽而已。」

老板却依旧怀疑又警惕地打量着我:「**可不像是个老宽……」林启岚走进店里时,

见到的就是我和老板这副对峙的样子。他似乎知道老板的来路,张口欲替我解围:「奎哥,

佢系我嘅好朋友,有乜误会啊。」我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形下再见到林启岚,一时有些愣住。

对面的老板浑然不觉:「岚少的面子,当然要给!我们同这位**,只是些小误会。」

林启岚已经走到我身边了,我才回过神来:「老板,我只是在老人那儿见过这些,

并非有意冒犯。」奎哥挥挥手,表示不再计较。

林启岚看了看狼藉的桌子和明显未动的云吞面,转头问我:「不如我们换张桌子?」

刚得了援手,总得承情。我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坐到了旁边的位子。

林启岚似乎也没想过会见到我,几次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起,场面一时有些沉默。

还好服务员及时送来了新茶水。林启岚借着给我倒茶的动作,

终于扯开了话题:「你怎么这个时间到港城来了?」说完又觉得好像有些不妥,

忙找补:「我不是说你不能来。」我不能和他细说,却也不想唬他:「来处理点事,

过两天就回去了。」场面又回到了沉默。林启岚喝了口茶,突然看着我问到:「你还好吗?」

我内心微微叹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们似乎都不是可以互相问好的关系,可久别再见,

万千思绪也只得一句,你还好吗。我抿了抿唇,浅笑答道:「挺好的,你呢?」

林启岚又端起茶喝了口,才回道:「也挺好的。」万幸这时服务员端来了云吞面,

才让场面没有继续沉默而尴尬下去。

林启岚开始为我介绍起了这碗终于吃上的面:「港城多少老饕,横跨整座城,

就为了来吃这碗云吞面。都说奎哥不是靠拳头,而是靠着这碗面,在这片立住了旗。」

他话刚说完,我已经一颗云吞落肚,抬着脑袋对他点头:「确实好吃。」

这是我们第一次同桌共食。2吃完面出来,我已经没有了再走走的兴致,

张望着准备打车回琴岛。林启岚看我的样子,突然开口:「我的车停在下面,你要去哪里,

不如....我送你」我本不想与他再有纠缠,但是整条路上连辆出租的影子都不见,

只好同意:「我要去琴岛,方便吗?」「方便,走吧。」一路无话开到了琴岛,

到了酒店门口却见许多不像是旅客的人三三两两地徘徊,盯着进出酒店的人。

林启岚一眼便认了出来:「怎么这么多记者和狗仔……你别在这下车了,我们去旁边的通道。

」说完方向盘一打,往酒店后门开去。林启岚带着我从后面一个不起眼的通道进入酒店,

又七拐八拐,终于把我送到了房间门口。我没有开门,站在走廊与他礼貌道别:「谢谢你,

路上注意安全……多保重。」林启岚扯嘴笑了笑:「你也多保重。」没有再见,

我们之前的每一次告别都不说再见,这注定是一段不知何所起,也注定无所终的交集。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我才掏出房卡准备开门,却被人叫住:「阳博士,

明总在楼下等你很久了。」我从未想过记者会的事情能瞒住在琴岛手眼通天的明家掌门人,

只是没想到会被直接找上门。我示意来人带路,还没走两步,电梯「叮」的开门声响起,

明霞已经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千请万请地请不动,阳博士不肯降尊纡贵地去明家大宅,

我只好自己来了。」我微微叹了口气:「您不要说这样的气话,我怎好去明家大宅。」

明霞没接话茬,直插主题:「你到底要干什么,明天开什么记者会,谁让你开的?

是谁指使的你」一个质问接着一个质问,把我那点愧疚也打消殆尽,

火气也上来了:「所以是怕陈年旧事被我翻出来,封口来了?可惜我这个证据不能永远消失,

如不了明女士的意。如今是不是后悔当年怎么不一把摔死我,一了百了?」「啪」

一个耳光甩在了我的脸上,明霞个子娇小,力道也不大,我只是被打得微微偏了头,

捂着脸不说话。林启岚从电梯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在VIP电梯厅往外走的时候正好看见明霞进电梯,不知怎的,

虽然没听过楼上的人与明家和明霞有什么交集,却没来由地有点担心。在楼下想了想,

转身又上了楼。明家是琴岛四大家族之首,有琴岛王之称。明霞作为明家大家姐,

老爷子还在时就以能力出众而名扬琴、港两地,如今接管家业,更是手段了得,

鲜少见如此模样。林启岚不知我怎么得罪了明霞,忙过来把我拉到身后:「霞姨,

有话好好说。」明家的两个助理也在一边劝着。明霞扫了眼突然冲出来的林启岚,

目光最后越过他落在了我身上:「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你和林家有来往?」

我绕过林启岚上前:「明女士要是不忙的话,进房间说吧。」说完,不理其他人的反应,

转身回走打开了房门。明霞依旧不理睬林启岚,抬脚走进了房间,

一个林家的小辈她还不放在眼里。大家族的助理们倒是礼数周全,

客气地朝林启岚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在门口左右看了没有闲杂人等,才关了门。

我订的房间虽然是个套间,但一下子进来这么些人,还是不宽敞。

明霞一进来就自顾自地坐在了沙发上,等着我的解释。见我在旁边的单人位坐下,

扬起下巴示意林启岚去坐另一边的位置。我不欲林启岚在这件事里搅合过深,

开口准备把他摘出来:「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我们只是之前认识,刚好他送我回来。」

顿了顿,加重语气:「他不知道记者会的事,你不要为难他。」「我为难他」

明霞刚平复下一点火气听到这话立刻又爆发了起来:「现在是你在为难我!」「你外公在时,

想给你地开记者会,你一句话不说就躲起来。」「葬礼时,家属名单写你的名字你不愿意,

让你堂堂正正去祭拜你也不愿,等没人了从小门进,磕了头就走。」「你要对我有气有怨,

什么时候找我找不到?这样突然开记者会,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后果,是什么影响,

你的名声要怎么圆?」「公关公司里,都是各路的牛鬼蛇神,

你看看现在门口那些狗仔、记者,就是有人提前卖了消息。你从来一心只做研究,

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你那个姐姐,也这么看着你胡闹?」提到姐姐,

我心抽痛起来:「明女士!我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我怕自己会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转移话题:「这件事真的和他没有关系,

能不能让他先走。总归是私事,不好留个林家人在旁边。」明霞开口时,

林启岚就意识到今天的事涉明家密辛,他并不适合多听,但又不好打断,听见我的话,

忙顺着梯子往下爬:「明姨,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先告辞了。」

明霞商海沉浮多年,识人看事一绝,看这样子就知道林启岚确实和这事关系不深,

这才点了点头:「那就不多留你了,回去给你父亲问个好。」又扬声叫助理:「阿吴,

送送林二少爷。」助理识趣地和林启岚一同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明霞二人,

我换了个坐姿,缓缓开口:「当年,明老先生给我的那笔钱,您还记得吗?」明霞当然记得。

那时她刚见到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女儿,满心想把女儿认回来,

为此不惜第一次向父亲亮出爪牙。父亲知道了女儿在IC方面研发的天赋后,

也松口愿意让女儿回明家。她一边逼着郑三在分居书上签了字,

一边着手安排女儿回家的事情,各样的证据一件件处理,

绝不让女儿在出身上有一点瑕疵惹人非议。可是女儿并不领情。她拒绝改姓明,

也拒绝回明家。阳光明。这是她在怀孕时,与那个人一同为肚子里孩子取的名字,

男孩女孩都能用,寓意直白灿烂,可惜所有的期待,都化为流水不可留。

3、我是一时冲动找回明家的。父亲和母亲虽然并不回避我非母亲亲生的事实,

但也不主动提及我的出身。在奥尔港上官家还没出事时,我只大概知道我的生母是琴岛人,

似乎出身大家族。那时的奥尔港承载着我所有的快乐,

我小小的心里只会为不能溜出去与小伙伴一同悄悄出海而烦恼。在充满了宠爱的环境里,

身世对我而言甚至不能算问题,姐姐与父母和我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依然爱她。

可为什么每个故事里,幸福好像都是要被打破的。父母骤然离世,姐姐带我逃出了奥达港,

回到了**的阳家。父亲也很少在我面前提及阳家,只是在淘气时会训我:「阳家这一辈里,

你的姐姐们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很有稳重的样子了,怎么你半点也不像?」

阳家于幼年的我而言只是个遥远的符号,但后来,

我却仿佛在透过阳家的每一个人找寻父亲的点点印记。阳家的人也在透过我回忆父亲。

这大概就是亲缘传承的意义。我那时尚未成年,姐姐肩负上官家的大事,也无暇顾及我太多。

我是在阳家的一个姑妈家长大的。说是姑妈,但按世俗的伦理,她应该是父亲的表姐。

她的母亲,我叫太姑奶的人,与父亲的母亲是姐妹,两人都姓阳。姑妈也姓阳。

父亲也是随母姓,我的爷爷来自边疆,没有汉姓。阳家在民国是一方之主,赫赫有名,

后来被人背信弃义所害,骨肉流离。这是我在**上学后在历史课上学到的,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阳家分外重视骨肉亲情。我在阳家过得很好。

同辈的哥哥姐姐们处处让着我,长辈们顾惜我幼失怙恃,对我也多有贴补。

姐姐稳定后时常来看我,闲时还能一同出门游玩。可到了青春期之后,不知怎么,

我突然想见一见那个把我带到这个世上的女人。倒不是探究长辈往事,也不是心怀怨怼。

这大概就是人生成长的一个阶段,探究自己的来路。我去问了姐姐关于生母的事,

姐姐没有瞒我。她告诉我港城那个出名的女强人明霞就是我的生母。父亲与她在港城相恋,

但父亲当年去港城的手段不算光彩,后来似乎也一直未表明身份,

明家不允许精心栽培的大**与这样一个人携手。后来明霞悄悄生下了我,

在襁褓中就被父亲带着远赴欧洲,明霞自己也在不久后嫁给了港城富绅郑家三子。

这段故事发生得隐秘,明家早早把首尾收拾干净,不为外人所知。姐姐也只知道开头和结果,

并不清楚中间的故事。20岁时,我刚跳级读博,跟着导师去港城参加学术会议。

明家赞助了会议的晚宴,我就这么第一次见到了明霞。导师作为行业大佬,

被会议召集方介绍给金主,跟班也沾了光。没有电视剧老套的桥段,

一眼相认就激动得不能自已,再来个在场观众惊呼,便给八卦小报平添不少销量。

我长得不像父亲,也不像明霞。在需要一笔带过的介绍里颔首示意,

并不会给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我是在后台堵住要离开的明家父女。上位者客气疏离,

冷漠的眼神询问着来人有何贵干。「我的生日是1992年8月6日,

我的父亲是阳秀远。」明明没有怨恨,话脱口而出时,我却有种报复的**。

看着明老爷子难掩的惊慌,看着明霞的激动失态,

我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得意:没想到我会这么出现吧。到底是大风大浪见得多,

明老爷子一句「有事回家说」,火速地把所有人带离了现场。我就这么到了明家大宅。

后面就是常见的豪门流程,明老爷子关心地问我如何长大,

话里话外却都是在探究我有何目的。亏得我是明霞生的孩子,

如果是哪位明家少爷的旧爱私生找上门来,怕是没进门就先被拉去查DNA,

没有这么好的待遇。我真的没有目的,只是想看看明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但明老爷子不信,

他眼中没有人会放过明家这个香饽饽。明霞却沉默了。她想相信女儿,

就像这二十年来她无数次想找寻女儿的下落,就想看一看她长成了什么样,过得好不好。

但理智又让她冷静。明家继承之争已经快撕破最后的遮羞布,

二房三房还有私生们个个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在父亲面前冒出来的认亲,不得不警惕。

明霞就这么在情感与理智的拉扯中沉默着,而当时的我并不清楚她的纠结。

我拒绝了明家的留宿,回到了酒店,一夜无眠。导师看到了我的黑眼圈,

第一次疾言厉色:「你要清楚自己的责任,你的天赋并不属于你一个人。

不要让无谓之事拖住了你的脚步。」导师一生痴迷研究,立志穷尽极限探索学术,

最厌学生为无谓之事所扰。只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无谓之事。结束了学术交流,

当晚我就随导师飞回了学校。明霞扑了个空。琴岛王并非浪得虚名,只消一天,

明家便查清了我此行的目的。单纯简单的参会人员,相逢实属意外。

婚后的明霞一直未再生育,压抑了二十年的母性扑灭了她的理智。她直接同明老爷子摊牌,

要将我接回明家。那一两年的明家几乎是报纸常客,八卦之友,

轰轰烈烈的程度至今仍常常被人提起。

最终明霞用能力和手段证明了自己才是明家今后最合适的话事人。

和家主之争一同结束的还有明霞与郑三的婚姻。

这对堪称过去二十年琴岛豪门模范夫妻的分道扬镳不知让多少人惊呼再也不相信爱情。

而作为导火索的我彼时正在学校实验室里昏天暗地地做实验,

不清楚自己一时挥动的翅膀引起了怎样的风波。4、赢得胜利的明霞更加惹人注目,

她不得不以基金会发起人的名义来学校见我。我那时还不知道,为了这一面,

她耗了多少心力。在此之前,我对生母这个符号的情感,

已经全部在那次冲动见面中消耗殆尽,并不能理解再见面时她的激动。

明霞让我和她一起回琴岛,说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回去立刻就召开记者会,

向世人公布我的身世:「阳家虽然好,可毕竟隔着好几层了,你终究还是要在妈妈身边,

妈妈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我没有同意,我舍不得阳家,还有就是。「明女士,我有妈妈,

只是她已经过世了」明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击得不轻,愣了愣,

才向我低吼:「我才是你妈妈!我才是!」我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伤了她,

却呆呆地不知如何安慰。明霞倒是平静得很快,

深吸了几口气就恢复如常:「我知道让你马上转变很难,但是你终究是我生的,

这点谁都改变不了。」我终于承认了血缘的强大,尽管我们两人长相不似,

但这突然激动而又快速恢复的性格,真是……一模一样。因着基金会,

明霞有时来看我倒也没有引起太多的猜测。我已经能牵头IC细分领域研究,

是被寄予厚望的明日之星,有富豪愿意提前下注并不少见。可我们在一起很少谈学术,

明霞总说我在实验室关傻了,不懂人心险恶,说得最多的,反而是明家的总总。

她坚定地认为我总有一天是会回明家的,提前知己知彼不无坏处。我不算排斥与明霞见面,

偶尔她约我吃饭,我也会相陪,她说,我听。关系不亲密,也不剑拔弩张。

只是没有再去过明宅。博士毕业后我到港城交流,明霞专程来看我。

饭后她带我去了一栋海边的老楼,告诉我这就是这是父亲送她的礼物,

他们在这里有过一段简单而快乐的时光。老屋保养得很好,干净整洁,

一望便知有人经常打扫。只是难掩时光的痕迹,曾经的快乐并没有在物体上凝固,

它凝固在明霞的心底。明霞给了我一把钥匙:「你从来不肯收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