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时，窗外天色正泛起鱼肚白。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油腻的脸上，那双因连续通宵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大仇得报的快意光芒。论坛页面上，他那篇名为《论“剑舞清风”公会会长是如何用脸滚键盘打出脑震荡级别操作的五千字分析报告》的帖子，已经盖到了三千楼。

准确地说，这不是分析报告。

这是一篇披着技术分析外衣，内里塞满人身攻击、阴阳怪气、谐音辱骂、文化挪用和生理羞辱的集大成之作。林缺用了藏头诗、回文、拆字、方言谐音等十八般武艺，把对方从游戏操作骂到家庭出身，从团队指挥骂到审美品位，核心论点就一个：您这水平玩什么游戏，不如去动物园和猴抢香蕉，好歹算个灵长类。

最绝的是，全篇没一个脏字。

“搞定。”林缺舒坦地向后一仰，老旧的电竞椅发出不堪重负的**。他顺手抄起桌边那桶已经泡发了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稀里呼噜灌了两口，眼睛还盯着评论区。

对家粉丝正在疯狂反击，但战斗力明显不在一个维度。有人骂他“没妈”，他秒回：“您这孝心可嘉，建议去天桥底下支个摊，代写遗书，专业对口。”有人说他“现实里肯定是个loser”，他敲键盘：“loser至少还lose过，您这水平属于还没入场就被保安抬出去的，建议重开。”

爽。

林缺眯起眼睛，感受着多巴胺在颅内炸开的廉价**。现实里，他是个二十六岁、租住在城中村隔断间、靠游戏代练和论坛灌水勉强糊口的资深宅男。但在网上，他是“缺德真人”，是喷子界的无冕之王，是能让对家隔着网线气出心梗的暗黑艺术家。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06:00。

一股强烈的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林缺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都飙了出来。他抹了把脸，决定先睡一觉，睡醒再战。临趴下前，他习惯性刷新了一下页面。

帖子消失了。

不是被删除，是整个论坛页面变成了一片纯白。正中央，缓缓浮现出几行加粗的黑色宋体字，像是某种系统公告：

【全服通告】

检测到高强度语言污染源。

坐标：地球服务器，东亚大区，ID“缺德真人”。

污染指数：SSS+（严重超标）。

处理方案：强制接入“素质广场”进行再教育。

传送倒计时：3…2…1…

林缺：“？？？”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他妈是哪家黑客搞的恶作剧，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就如潮水般将他吞没。最后的意识里，他只记得自己一头栽向了那桶泡面。

……

“嘶——”

脸上传来的黏腻冰凉的触感，让林缺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

没有熟悉的天花板霉斑，没有机箱运转的嗡嗡声，没有泡面混合烟味的浑浊空气。取而代之的，是过分湛蓝的天空，扭曲盘结的陌生树木，以及泥土和腐叶的浓烈气息。

他正仰面躺在一片湿润的、铺满厚厚落叶的林地上。

“**……”林缺下意识想骂，一张嘴，几滴冰凉的水珠落进嘴里，带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腥味。他呸呸两口，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脸上、身上都湿漉漉的，旁边还有个浅浅的积水坑。

穿越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肯定是哪个孙子给他下药了，扔荒郊野外整蛊。他摸向裤兜——手机还在。点亮屏幕，没信号，时间停在06:00，一动不动。他胡乱点着，除了手电筒和计算器，其他所有APP都变成了灰色，点不开。

“妈的……”林缺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低血糖加上通宵的后遗症开始发作，头晕眼花。他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观察四周。

这里像是一片原始森林，树木高大得离谱，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下来。空气潮湿闷热，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某种细微的、黏腻的蠕动声？

林缺汗毛倒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他左侧不到五米的一棵巨树根部，一团……东西，正在缓慢地蠕动着。

那像是一大坨半透明的、果冻状的胶质，大概有旅行箱那么大，内部泛着浑浊的、令人不安的粉红色。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是在原地一缩一胀，发出“咕啾、咕啾”的声音。最诡异的是，它的表面偶尔会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扭曲的人脸轮廓，一闪即逝。

“这他妈……”林缺屏住呼吸，一点点往后挪。他玩过无数游戏，看过无数电影，这玩意儿看起来就不像什么善茬。

就在他往后挪出第三步时，那团“果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蠕动的方向变了，正对着他。紧接着，一种微弱但尖锐的、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声音炸开：

“失败…废物…没人要…垃圾…去死…”

那声音混杂着男男女女，充满恶毒、绝望和自我厌弃。林缺脑袋一懵，无数负面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代练单子被逃单的愤怒，被房东催租的窘迫，父母电话里小心翼翼的失望，网上对骂时对方诅咒他现实凄惨的恶语……所有被他用更激烈的言辞压下去的阴暗情绪，此刻被成倍放大，尖叫着要把他拖入泥沼。

“我日……”林缺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明白了，这鬼东西的攻击方式，是精神污染！放大你内心的负面情绪！

跑！必须立刻跑！

他转身想逃，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股无形的精神压力让他连抬脚都困难。而那团“果冻”已经蠕动着，朝他“滚”了过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完了，要交代在这了？老子纵横网络十余载，骂遍天下无敌手，最后要被一坨果冻给精神污染致死？这死法也太他妈抽象了！

极度的荒谬感和求生欲混杂在一起，反而冲淡了一丝恐惧。眼看着那“果冻”越来越近，内部翻涌的粉红色越发浑浊，脑内的诅咒低语也越来越响，林缺把心一横。

去**！死也要死得有气势！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团“果冻”，用他演练过无数次的、在无数深夜的论坛对线中千锤百炼的，最为纯熟、最为恶毒、角度最为刁钻的语气，开喷了：

“我——操——你——妈——的！”

“你长得就像你妈用脚后跟踩出来的橡皮泥，还他妈是掉进旱厕里风干三年又捞出来，被门夹了八百遍再被狗啃过的那个造型！”

“就你这逼样也好意思出来精神污染？你污染个几把！你内部那点粉不拉几的玩意儿是你残留的脑浆吧？晃起来跟豆浆机打了半截的痔疮似的，还咕啾咕啾，咕啾你妈呢！老子吐口痰都比你有存在感！”

“失败？废物？没人要？垃圾？去死？**词汇量就这么贫瘠？老子教你啊！你就像拼多多九块九包邮还买一送一的劣质小雨伞，唯一的用处就是提醒人类别什么垃圾都往里塞！你存在本身就是对‘活着’这两个字的侮辱！建议你立刻马上现在原地螺旋升天爆炸然后把自己的骨灰撒进化粪池，那都算为你这滩不可回收垃圾找到了最后的归宿——沃日？！”

林缺骂得正酣，唾沫横飞，忽然卡壳了。

因为在他骂出第一个字的时候，眼前就突兀地跳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像素风格的游戏界面。

【喷遍三界系统激活中…】(目前只在这里的规则下存在）

【检测到宿主符合绑定条件：语言污染指数SSS+，心理素质评级‘没脸没皮’，道德底线‘深不可测’。绑定成功！】

【新手礼包发放：被动技能‘出口成脏’（你的辱骂将附带基础精神伤害）。】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骂出的每一个字，竟然真的从嘴里飘了出来，变成了一个个歪歪扭扭的、闪烁着暗红色不祥光芒的方块字，劈头盖脸地砸向了那团“果冻”！

噗！噗噗噗！

像是烧红的烙铁烫进黄油，那些暗红色的文字砸在果冻表面，立刻灼烧出一个个滋滋作响的小坑，冒出淡淡的、带着腥臭味的青烟。

“咕——啾——！！！”

果冻，不，现在应该叫它“玻璃心史莱姆”了，猛地停止了蠕动，整个胶质躯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内部浑浊的粉红色疯狂翻涌，那些模糊的人脸轮廓瞬间变得清晰、扭曲、充满了痛苦，然后“啪”地一声，如同气泡般炸裂消失。

它发出的精神尖啸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哀鸣。

林缺：“……？？？”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拳头（刚才骂得太投入，肢体动作有点大），又看了看那坨明显缩水了一圈、颜色都暗淡了不少、正在原地痛苦抽搐的“玻璃心史莱姆”。

骂人……真能造成伤害？

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是不是他妈的有问题？！

但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爽感，伴随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涌遍全身：

【成功对‘玻璃心史莱姆’造成精神暴击！伤害加成200%！】

【目标陷入‘破防’状态！全属性下降30%！】

【恶意值+10！当前恶意值：10/100。】

【经验值+50！】

【叮！检测到宿主创造性地结合比喻、排比、人身攻击及环境侮辱，触发技能‘阴阳怪气’（D级）！对目标额外造成持续精神烦躁效果！】

恶意值？经验值？技能？

林缺愣了两秒，随即，一股狂喜混合着“老子果然是天选之子”的中二念头，冲垮了残存的恐惧和荒谬感。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着那坨还在“破防”状态中哆嗦的史莱姆，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光芒，和他通宵对线时一般无二。

“哟呵？”林缺捏了捏手指，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脸上露出了一个堪称狰狞的、混合着兴奋和探究的笑容。

“原来……这是个靠嘴输出的世界啊？”

他朝前走了一步，那史莱姆似乎感应到危险，蠕动着想往后缩。

“跑？”林缺清了清嗓子，活动了一下脖颈，用一种更加抑扬顿挫、充满了朗诵情感的语调，开始了他的第二轮输出：

“刚才那是热身，现在让爹给你整点干货。你说你，长得抽象就算了，攻击方式也这么老土，精神污染？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恐怖片都不用这设定了！你看看你，除了会咕啾咕啾恶心人，还会点啥？啊？”

“我要是你，我都羞愤自尽——哦不对，你没有‘自’这个概念，**就是一坨有意识的原生质鼻涕！建议你找个墙角把自己摊平晒干，下辈子投胎做块地板砖，让人天天踩，也算为社会做点微小的贡噗——！”

这一次，没等他骂完。

那团“玻璃心史莱姆”在他密集的、花样翻新的、每一句都直戳它（可能存在的）心灵痛处的语言轰炸下，内部浑浊的粉红色光芒急剧闪烁、明灭不定，最后猛地一亮——

“嘭！！！”

一声闷响。

它，炸了。

不是那种血肉横飞的爆炸，而是像被戳破的气球，整个胶质躯体瞬间干瘪、消散，化作一蓬闪烁着微光的粉尘。粉尘中央，一小块粉红色的、水晶般的碎片，和几枚亮晶晶的硬币，叮叮当当地掉落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

【击杀‘玻璃心史莱姆’！获得经验值150点！】

【恶意值+20！当前恶意值：30/100。】

【获得材料：破碎的玻璃心1】*

【获得游戏币：5铜】

【叮！恭喜宿主完成首杀！奖励技能‘人身攻击具现化’（C级）！你的部分辱骂词汇将有几率化为实体投射物！】

林缺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看着眼前跳出的提示，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点可怜的“战利品”。

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林地。风吹过树梢，阳光透过缝隙斑驳落下。一切都和他刚醒来时一样。

除了他脑子里那个还在闪烁的、像素风的系统界面，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股淡淡的腥味，和萦绕不散的、属于他刚才那番“**演讲”的回响。

林缺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那块粉红色的“破碎的玻璃心”。触手微凉，带着点弹性质感。

他掂了掂，又看了看自己的人物状态栏里，那个【恶意值：30/100】的显示。

最后，他抬起头，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陌生的、诡异的森林，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迷茫、兴奋、以及某种“老子要起飞了”的、极其欠揍的笑容。

“素质广场……”他喃喃自语，回味着穿越前看到的最后那行字。

“行。”

“那就让爹来看看……”

“这里的‘素质’，到底他妈的有多高。”

他握紧了手中那块冰冷的碎片，朝着森林更深处，迈开了步子。

脚步轻快，甚至还带着点雀跃。

毕竟，对于一个靠嘴吃饭（虽然没吃饱）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骂人就能变强”更完美的世界呢？

虽然……

“这史莱姆的掉落也太他妈抠门了。”他习惯性地开始嘀咕，“5铜币？打发要饭的呢？策划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又用水泥糊上了？这物价系统一看就没经过市场调研，建议回小学重修数学……”

【恶意值+0.1】

【恶意值+0.1】

……

细微的系统提示，开始在他意识边缘轻轻跳动。

林缺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些。

看来，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