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谢承渊一身玄色官服,站在昏暗的牢房中。
摇曳的烛火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张熟悉的脸衬得冷漠难辨。
我望着他,恍惚想起初入京城那年。
世家贵女诬陷我偷了御赐的玉镯,满堂宾客冷眼旁观。
是谢承渊拔剑挡在我身前。
他说:
“我信苏绾。”
“今日谁敢动她,便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可如今,将我送进大理寺的人,也是他。
谢承渊垂眸看向脚边断裂的海棠簪。
“傩舞是顾云舒安排的。”
“若不是她为了替你出气,阿蘅也不会受伤。”
我笑了一声。
“所以,你认定是我指使的?”
他眉头微蹙。
“长公主亲眼目睹行刺,刺客身上又搜出了你的私印。”
“无论毒剑是不是你命人调换,此事终究因你而起。”
理所当然的语气。
像是只要陆蘅受了伤,我便合该承担罪责。
谢承渊从袖中取出一张认罪书,递到我面前。
“签了它。”
“你认下因妒买凶,顾家便不会受到牵连,长公主那里也能有个交代。”
“阿蘅险些丧命,我总要给她一个公道。”
我没有接。
“那我呢?”
谢承渊神色一顿。
我抬头看着他。
“我若认了,谁来还我一个公道?”
牢房内安静片刻。
他避开我的目光,语气缓和下来。
“我已经打点好一切,不会有人为难你。”
“你只需在这里委屈几日,等长公主消气,我便接你回侯府。”
“这是权衡之后,对你最轻的处置。”
最轻的处置。
几日前,他还烧毁和离书,说我生是侯府的人,死也是侯府的鬼。
如今为了陆蘅,他却亲手将我推进死牢。
我终于明白。
他并非没有能力保护我。
只是在我和陆蘅之间,他从来不会选择我。
“我不会签。”
谢承渊脸色沉了下来。
“苏绾,不要任性。”
我闭上眼,不再看他。
“侯爷请回吧。”
牢门重新合拢。
入夜后,几名狱卒突然闯进来,将我拖进刑房。
认罪书再次被扔到我面前。
“签字画押,便可免受皮肉之苦。”
“我没有做过。”
为首的狱卒冷笑一声,命人将我绑上刑架。
第一鞭落下时,后背顷刻皮开肉绽。
我咬紧牙关。
“谢承渊已经答应,不会有人对我用刑。”
狱卒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镇北侯府的纹印,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侯爷亲口.交代,夫人若不肯认错,便按大理寺的规矩审。”
“什么时候肯画押,什么时候停。”
寒意一点点漫过全身。
原来他说的不会有人为难,是让我乖乖认下罪名。
而我不肯顺从,便是自讨苦吃。
整整两日,刑房中的惨叫未曾停歇。
我始终没有在认罪书上落下名字。
我数不清我挨了多少鞭。
等顾云舒带着父亲和兄长闯进大理寺时,我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绾绾!”
父亲跪倒在我面前,颤抖着将我抱进怀中。
不过几日未见,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顾云舒哭得泣不成声。
“是我害了你。”
“那把剑被人换了,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做。”
我想替她擦掉眼泪。
可手刚抬起,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父亲抱着我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长街,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
青黛哭着说,今日是侯府为陆蘅举办接风宴的日子。
意识渐渐涣散。
我又想起上一世那场宫宴。
那时我替谢承渊挡下毒箭,死在他的怀中。
死后舍不得离开,又陪了他整整三年。
这一世,我已经不争不抢,主动成全。
却依旧因为他的选择,又走到了生命尽头。
一滴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谢承渊。”
“上一世,我为救你而死。”
“这一世,我依旧因你而终。”
“两条命,足够还清你我之间所有情分。”
父亲红着眼,一遍遍唤我的名字。
可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道:
“若有来世......”
“只愿我与谢承渊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话音落下,我的手从父亲掌中缓缓滑落。
彻底停止了呼吸。
......
与此同时,侯府接风宴上。
谢承渊腰间的定情玉忽然剧烈震颤。
他刚伸手握住,玉佩便在掌心“啪”的一声碎成两半。
尖锐的碎玉刺入皮肉。
鲜血顷刻涌出。
谢承渊心口骤然一痛。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毫无征兆地将他淹没。
仿佛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离开了他。
陆蘅伸手想替他包扎。
谢承渊却猛地起身,打翻了面前的酒盏。
满堂宾客霎时噤声。
他攥紧染血的碎玉,脸色惨白。
“备马!”
“我要去接苏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