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沈长离在人间历劫十年。
他是落魄书生时,我替他磨墨。
他被贬荒州时,我陪他种田。
他重病将死时,我割血救他。
后来他劫满归位,成了九重天上最年轻的神君。
仙官问他,人间妻子如何安置。
沈长离沉默很久,说:“凡缘已了,不必再见。”
我站在云阶下,忽然想起他在人间最穷那年,曾握着我的手说:
“阿晚,若有来生,我还娶你。”
原来神仙没有来生。
只有凡人才会把誓言当真。
……
沈长离劫满归位,本该金云铺阶,祥云万里。
可九重天却落了一场很大的雨。
不是凡间的雨,滴在身上没有温度,却能将人的骨头泡得发冷。
我站在云阶尽头,身上还是人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
满天仙官从我身侧走过,衣袂带风,没人看我一眼。
他们都知道,我是沈长离历劫时娶的凡妻。
也都知道,神君归位后,第一件事便是斩断凡缘。
有小仙娥低声笑:“一个凡人,也敢跟上九重天,真不怕丢脸。”
另一个说:“听闻她还割血救过神君呢。凡人就是蠢,神君历的是劫,又不是真的会死。”
我垂下眼,看着掌心那道旧疤。
那年沈长离高烧不退,荒州的大夫说他熬不过当夜。
我不懂什么历劫,只知道我的夫君快死了。
山里老人说我天生血热,可入药引命,我便割开手腕,一碗一碗喂给沈长离。
他醒来时抱着我哭,说这一生绝不负我。
如今想来,那场病或许也是他劫数里的一环。
沈长离从凌霄殿里走出来。
我抬头,看见他换了雪色神袍,长发以玉冠束起,眉眼清冷,像换了一个人。
“祝萤晚,你不该来这里。”
我胸口一疼,像被谁掏了个大洞。
那年寒冬,他高烧不退,我背着他四处求医,一边哭,一边骂:“沈长离,你若死了,我就改嫁。”
他烧糊涂了,还伸手揪住我的衣角:“不许。”
那时他不许我走。现在,他说我不该来。
“我只是来问你一句话。”
他眉心微蹙:“什么?”
我说:“你在人间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沈长离沉默了很久,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散了我最后一点侥幸。
“凡间种种,皆是劫中幻象。”
听到他的回答,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原来,我跟他拜过的天地是幻象,我同他一起熬过的苦日子是幻象。
我腹中那个没能保住的孩子,也是幻象。
他眼神微动,却很快恢复平静:“回人间去吧,我会命人送你金银、田宅,余生无忧。”
“余生?”我声音轻得像要散了,“沈长离,我的余生早在你归位那天,就被你亲手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