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婚纱是白色的,但沈念觉得它白得刺眼。化妆镜里映出一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脸,
弯眉、杏眼、小巧的鼻梁,唇色是淡淡的粉。她看着那张脸,恍惚间以为是另一个人。
她和沈月是双胞胎。从出生那天起,就长得一模一样。但所有人都说,
沈月是更漂亮的那一个。不是因为长相有差别,而是因为沈月会笑。沈月笑起来的时候,
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一轮小太阳,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去。沈念不会那样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怕打扰到谁。“沈念**,该走了。
”婚礼策划师在门口催促。沈念站起身,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教堂很长,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圣坛前。顾深站在圣坛下,
穿着黑色西装,身姿笔挺。他的五官像是刀刻出来的,眉骨高,鼻梁直,薄唇微抿,
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沈念一步一步走向他。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等的人不是她。三年前,顾家和沈家定下婚约。顾深要娶的,
是沈家大**沈月。沈月答应了。订婚宴上,顾深给沈月戴戒指的时候,
沈念站在角落里看见他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顾深笑,眉眼都弯了,像冰雪初融。
可婚礼前三天,沈月跑了。她留下一封信,说她和真爱去了国外,说对不起妹妹,
说家族企业的事就拜托她了。沈念的父亲跪在她面前,说公司快破产了,
只有顾家的资金能救命。“念念,就当爸爸求你了。”沈念说好。她总是说好。从小到大,
沈月不想要的,都是她接着。沈月不要的洋娃娃,她接着;沈月不要的钢琴课,
她接着;沈月不要的未婚夫,她也接着。她以为这次也一样。不过是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不过是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不过是在别人叫错她名字的时候假装没听见。她能忍。
她最擅长的就是忍。沈念走到顾深面前,停下脚步。顾深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停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光,那种光沈念太熟悉了。每次顾深看见沈月的时候,
眼睛里就是这种光。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沈念,不是沈月。但顾深似乎没有发现,
或者不在意。“沈月。”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你终于肯嫁我了。
”沈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说,我不是沈月。但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想起父亲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公司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员工,
想起母亲在她出门前说的那句话:“念念,就当你姐死了,以后你就是沈月。”“我愿意。
”沈念说。她笑了。笑得小心翼翼的,像怕打扰到谁的幸福。顾深把戒指戴到她手上,
十指相扣的瞬间,他的手是暖的。沈念低头看着那枚钻戒,钻石很大,
切割面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想,这大概是这辈子离温暖最近的时候了。
二婚宴结束后,宾客散去,偌大的别墅只剩下两个人。沈念坐在婚床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换掉了婚纱,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散在肩上。门开了。顾深走进来,
带着一身酒气。他今晚喝了很多,被宾客灌了一杯又一杯,沈念在旁边替他挡了几次,
都被他推开了。他的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沈念站起身,
去扶他。“你喝多了,我帮你倒杯——”话没说完,手腕被人攥住了。下一秒,
她整个人被拽进一个滚烫的怀里。顾深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力气大得吓人,
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月儿。”他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月儿……”沈念僵住了。他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
快到不像一个喝醉的人。他喊的是月儿。沈月。不是沈念,不是替身,
不是那个替他披上婚纱的女人。沈念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我在,我在的。”顾深抬起头,
眼神迷蒙。他看着她的脸,手指抚上她的眉眼,从眉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
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终于回来了。”他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念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她说不出一句话。顾深俯下身,吻住了她。带着酒气的吻,
急切的,贪婪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沈念没有推开他。她只是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念:我是沈月,我是沈月,我是沈月。念了七遍,眼泪还是没有忍住。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没入发间。顾深没有看见。他醉了,他只看见了沈月的脸。
那晚折腾到凌晨三点才睡。沈念躺在床上,身边的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的手还环在她腰上,即使在梦里也不肯松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很淡,照在顾深的脸上。睡着的时候,他的眉眼是舒展的,
不似清醒时那般冰冷。沈念侧过头,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脸。睫毛很长,
鼻梁很挺,嘴唇是薄薄的,唇形很好看。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深,是在三年前的订婚宴上。
沈月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明媚张扬。他低头看沈月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温柔。那时候沈念想,
这个男人真好看。但也只是想想。她从来不敢奢望什么。从小到大,沈月想要的东西,
她从来不争。不是不想要,是她知道,争不过。沈月是太阳,所有人都会围着她转。
而她只是影子,太阳照不到的地方,才有她的位置。天快亮的时候,沈念终于睡着了。梦里,
有人喊她的名字。“沈念,沈念。”她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枕头上还有余温,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纸条。沈念拿起来,
上面只有两个字:喝了。笔锋凌厉,连笔处带着几分不耐烦。沈念端起水杯,喝了。
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入口。她看着那张纸条发了很久的呆。他叫她喝了,
却没有叫她什么。也许在他心里,她根本不需要名字。只要有一张和沈月一样的脸,就够了。
沈念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张订婚宴的照片放在一起。照片里,沈月笑靥如花,
顾深的眼里全是光。三婚后的日子,比沈念想象的要安静。顾深不常回家。
他是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每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沈念看过他的日程表,
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几乎每半小时一个安排。他回家的频率是每月三次。
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不开灯。第一次,沈念问他:“为什么不开灯?
”顾深在黑暗中说:“不习惯。”沈念没有再问。她大概猜到了原因——黑暗中,
他可以把她当成另一个人。开灯了,那张脸虽然一样,但眼神、表情、气息都不一样。
沈月的眼神是张扬的,沈念的眼神是收敛的。沈月的表情是放肆的,沈念的表情是克制的。
沈月的气息是热烈的,沈念的气息是安静的。这些细微的差别,在黑暗中不会被发现。
所以他不开灯。沈念接受了。她告诉自己,替身就该有替身的自觉。不能要求太多,
不能期待太多,不能让自己太重要。第二个月,顾深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个礼盒。
沈念打开,是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红色。沈月最喜欢的颜色。沈念从来不喜欢红色。
她喜欢蓝色,勿忘我的那种蓝,淡淡的,安静的,不打扰任何人的。但她没有说。第二天,
她穿上了那条红裙子。顾深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很适合你。”他说。
沈念笑了笑:“谢谢。”她没有说适合的不是她,是沈月。第三个月,
顾深带她出席了一场商业晚宴。那天晚上,她穿着那条红裙子,挽着顾深的手臂,
从红毯上走过。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那是顾太太?
”“不是沈家大**吗?”“听说沈月三年前逃婚了,嫁的是妹妹。”“啧啧,替身啊。
”沈念听见了那些议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过。她早就学会了。小时候,
邻居说“姐姐更漂亮”,她笑着点头;上学时,老师说“姐姐更聪明”,她笑着点头;现在,
别人说“她是替身”,她还是笑着点头。顾深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表情始终冷淡,
像一座行走的冰山。那天晚上,有人给顾深敬酒,沈念替他挡了一杯。酒很烈,
辣得她眼眶泛红。顾深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默。
沈念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一句歌词: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不对,
这部电影里有两个人,三个名字。顾深,沈月,和她——一个没有名字的替身。
四婚后的第一年,沈念学会了在寂寞里找事做。她把别墅打理得井井有条,
花园里种了玫瑰——红色的,因为顾深喜欢红色。她学做菜,从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开始,
到后来能做出满满一桌子宴席。她从来没有请顾深吃过。因为顾深不回家吃饭。
每个月他回来三次,每次都是深夜,每次都是她睡着的时候。醒来的时候,
身边有他睡过的痕迹,但也只剩下痕迹。有一天,沈念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本相册。
她本不该翻的。那是顾深的私人物品,放在抽屉最深处,用一把小锁锁着。但锁是坏的,
她轻轻一碰就开了。相册第一页,是沈月的照片。十八岁的沈月,站在大学校门口,
穿着白裙子,笑得张扬。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顾深的笔迹:“我的月儿,十八岁。
”沈念一页一页翻下去。
—“月儿第一次上台表演”、“月儿拿到奖学金”、“月儿说想去巴黎”……最后一张照片,
是订婚宴上的合照。沈月挽着顾深的手臂,两人都笑着。背面写着:“终于等到你。
”沈念把相册合上,放回了原处。她的手没有抖。这是第三十七次了。从嫁进顾家到现在,
她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被人提醒“你只是个替身”。婆婆打电话来,
叫她“月儿”;顾深的助理送东西来,说“顾太太,
这是顾总给沈**订的”;甚至连家里的佣人,有时候都会叫错。沈念已经不难受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难受了。她把相册放好的时候,
手指碰到抽屉角落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婚纱,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是他们的婚礼照。沈念记得这张照片。
那天摄影师说“新郎新娘靠近一点”,顾深没有动,她也没有动。所以这张照片里,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两个陌生人被强行塞进同一个画框里。照片背面什么都没有。
顾深甚至不愿意在上面写一个字。沈念把照片收进口袋里,带回了卧室。
她把它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张“喝了”的纸条放在一起。
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舍不得扔。这是顾深写给她的唯一一句话。
虽然只有两个字。五第二年的一个雨夜,所有的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那天顾深加班,
沈念知道。他的行程表她都快背下来了——每月三次回家,
其余时间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出差。但那天天气预报说有暴雨,沈念看了看时间,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发了一条消息给顾深:“带伞了吗?”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外面下暴雨了,要不要我去接你?”还是没有回复。沈念坐在客厅里,
等了一个小时。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的,闪电把天空撕成一道一道的口子。她拿起两把伞,
出了门。顾氏大厦离别墅不远,开车二十分钟。沈念到的时候,
大楼里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保安认识她,说顾总还在楼上。沈念坐电梯上了顶层。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她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顾总,
您今晚真不回去了?外面雨太大了。”“不回。”“那顾太太……”“她会自己睡的。
”沈念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会自己睡的。四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念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门开了,顾深站在门口,看见她的一瞬间,表情有片刻的怔愣。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念举起手里的伞,笑了笑:“我猜你没带伞。
”她笑得小心翼翼的,像怕打扰到他加班。顾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有点红,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脚上是一双平底鞋,鞋面上有水渍。
她等多久了?从家开车过来二十分钟,她一定是看到他没回消息就出门了。
那她至少已经在雨里走了两趟——从停车场到大楼门口,从一楼到顶楼。
顾深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说不上来为什么。“进来。”他说。沈念走进办公室,环顾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来他的公司。办公室里很整洁,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暴雨中的城市,
霓虹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她把伞靠在门边,站得规规矩矩的。顾深回到办公桌前,
继续看文件。沈念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最后还是选了一把椅子,安静地坐下来,
不发出任何声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翻文件的声音。一个小时后,
顾深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走吧。”“嗯。”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顾深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沈念偷偷看了一眼——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
看起来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如果忽略中间那半米的距离的话。上车后,沈念坐在副驾驶,
安静地看着窗外。顾深开车,也安静。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响。
“为什么来?”顾深忽然开口。沈念转过头,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下雨了。
”她说,“你在加班,没带伞。”“我可以让司机送。”“司机下班了。”“可以打车。
”“这么晚了,不好打车。”顾深没有再说话。他一直以为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但这一刻他发现,她不是不善言辞,她只是不太敢说话。每一次开口,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怕说错一个字。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顾深停好车,沈念先下了车,撑开伞,
绕到驾驶座这边等他。顾深下了车,伞不大,两人一起撑着有些挤。他的肩膀湿了一片,
因为他把伞偏向了她的方向。沈念没有注意到。她只是低着头,小心地看着脚下的水坑,
怕踩到水溅到他裤腿上。那天晚上,顾深第一次开了灯。沈念有些意外,但没有问为什么。
她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到卧室的时候,顾深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喝牛奶吗?”她问。
“放着吧。”沈念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洗手间卸妆、洗漱。等她出来的时候,
牛奶已经喝完了,杯子空着放在桌上。顾深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沈念熄了灯,
轻轻躺到床的另一边。两人之间隔着很大一段距离,像楚河汉界。沈念闭上眼睛,数羊。
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只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的被子动了。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腰,不紧不松,
力道刚好。沈念僵住了。以前每次,他都是先叫“月儿”才开始。今天他很安静,
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沈念不敢动,也不敢问。她就这样被抱着,
听着身后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变得均匀。他睡着了。她没有。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猜测。她只是告诉自己:别多想,别期待,
别爱上他。但有些事,不是告诉自己不要做,就能不做的。六沈念的生日在秋天。那一天,
沈念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生日从来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小时候家里只给沈月过生日,
她的生日就在沈月生日后的第三天,家人总说“姐妹俩一起过了”。她习惯了。今年,
她很想有人记得。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她想给自己一个理由,说服自己这段婚姻还有意义。
她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食材,买了顾深喜欢吃的鱼和虾。回到家,
她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洗切炒蒸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了四个小时。到了晚上六点,
满满一桌子菜摆好了。有红烧鱼、清蒸虾、排骨汤、四季豆,
还有一道甜点——她学了很久的提拉米苏。沈念把蜡烛点上,烛光摇曳,映在她脸上。
她坐在桌前,等。七点,顾深没回来。八点,没回来。九点,还是没回来。沈念拿起手机,
打了一行字:“今天回来吃饭吗?”想了想,又删掉了。她不想打扰他。他一向很忙,
她不能因为自己过生日就要求别人放下工作。十点的时候,她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沈念一下子站起来,下意识地拉了拉衣服,把头发别到耳后。顾深走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礼盒。沈念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回来了。”她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期待。
顾深嗯了一声,把礼盒放在桌上。“给你的。”沈念打开礼盒,是一条丝巾。颜色是红色。
正红色,沈月最喜欢的颜色。沈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喜欢蓝色。她喜欢勿忘我的那种蓝,
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打扰任何人。她从来没有告诉过顾深这件事。
因为她从来没有机会告诉他。他们从不说这些,不说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不说她的生日,不说任何关于她的事。沈念把丝巾拿出来,笑着说了声“谢谢”。那个笑,
她练了很多年。从小学开始,她就在练习这种笑——那种“没关系,我不介意”的笑容。
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月牙,看起来温和无害,真实的情绪全都藏起来。顾深看了她一眼。
“不喜欢?”他问。“喜欢。”沈念说,“很漂亮。”她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好不好。
顾深没有继续追问。他上楼去了书房。沈念一个人坐在餐厅里,
对着一大桌子已经凉透了的菜。蜡烛早就灭了。沈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
鱼凉了之后有腥味,不好吃。她又喝了一口汤,汤也凉了,油腻。她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
然后放下筷子。她不想吃了。她把菜一盘一盘收进冰箱,把碗碟一个一个洗干净。
做这顿饭花了四个小时,收拾只用了半个小时。收拾完之后,她回到卧室,
把那根红丝巾放进了衣柜最深处。和那条红色连衣裙放在一起。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等顾深。
凌晨一点,顾深回卧室了。他在黑暗中躺下,和往常一样,抱住了她。沈念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数羊。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年生日,不要再做菜了。点个外卖就好。
反正他也不会回来吃的。七第三年的春天,沈念开始觉得身体不太对劲。
她比以前更容易疲劳,偶尔会头晕,有时候刷牙的时候牙龈会出血。她以为是换季的原因,
没有太在意。直到有一天,她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同事扶住了她,关切地问:“念念,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沈念笑着说没事,
但下班后还是去了一趟医院。医生给她开了单子,让她做血常规检查。检查完了,
医生说结果要等几天才能出来,让她先回去。沈念没当回事。她从检验科出来,
经过妇产科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顾深。他站在妇产科走廊里,
身边还有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鞋。她的肚子微微隆起,
看起来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那女人转过头来。沈念看见了那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沈月。沈念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沈月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瞬间,
沈念看见沈月的表情变了一下——是惊讶吗?还是心虚?很快,沈月笑了。
那种张扬的、明媚的、让所有人移不开眼睛的笑容。“念念!”沈月向她走来,
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好久不见!你怎么在这儿?”沈念看了一眼顾深。
顾深的表情很复杂,有慌张,有愧疚,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我……陪朋友来的。
”沈念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实话。也许是本能,也许是不想在姐姐面前示弱。
沈月笑了:“是吗?那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刚回国,还没跟你好好聚聚。
”沈念又看了一眼顾深。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好。”沈念说。
三个人一起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餐厅。沈月坐在顾深旁边,沈念坐在对面。看着对面两个人,
沈念觉得很荒谬。沈月穿着浅粉色的孕妇装,脸上是幸福的光泽。顾深坐在她旁边,
虽然没说什么,但偶尔帮她倒水、夹菜,动作很自然。像是多年的夫妻。不对,
他们本来就是未婚夫妻。如果当年沈月没有逃婚,现在坐在这里的应该是沈月的丈夫,
沈月的孩子,沈月的生活。沈念只是一个替补。一个在别人退场后临时顶上的替补。“念念,
”沈月忽然开口,“你……和顾深过得怎么样?”沈念抬起头,笑了笑:“挺好的。
”“真的吗?”沈月歪了歪头,语气天真,“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顾深,
你怎么照顾人的?”顾深看了沈念一眼,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她一向不爱说。
”沈念愣了一下。不爱说。原来他知道。他知道她不爱说,知道他委屈她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因为他不在意,因为在她和沈月之间,他从来不需要选,
答案一直都是沈月。沈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姐,”她说,
“你怀孕多久了?”沈月摸了摸肚子,笑得很甜:“六个月了。”六个月。一百八十天。
沈念在心里算了一下。六个月前,正好是顾深开始每个月回家四次的时期。从三次变成四次。
她以为是他在意她了。原来是他要当爸爸了,心情好。“孩子的爸爸……”沈念顿了顿,
看了一眼顾深,“是谁?”沈月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反正不是外人。”沈念明白了。
不是外人,那就是自己人。顾深不是外人。沈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沈念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因为她怕自己吃不下会露馅。她笑着陪沈月聊天,
聊沈月在国外的生活,聊她那个“真爱”,聊她为什么回来了——哦,“真爱”跑了。
沈月说她现在一无所有,只有肚子里的孩子。沈念差点说出口:你不是一无所有,
你还有顾深。但她没说。她只是笑着听完,然后抢着买了单。八两天后,沈月约沈念喝咖啡。
地点是市中心的一家高档咖啡馆,沈月选的。她一向喜欢这种地方——有格调,有人气,
适合她发光。沈念到的时候,沈月已经坐在窗边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裙,
肚子又大了一些,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温柔又美丽。沈念走过去坐下。
沈月给她点了一杯拿铁,说:“我记得你喜欢喝拿铁。”沈念愣了一下。沈月居然记得。
小时候,两姐妹一起去咖啡店,沈念每次都点拿铁,沈月每次都点美式。
沈月说她不喜欢甜的,沈念说她不喜欢苦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谢。”沈念说。
沈月搅拌着咖啡,沉默了一会儿。“念念,”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你和顾深……”“挺好。”沈念打断了她。沈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别骗我了。”沈月说,“你脸色那么差,怎么能算好?”沈念没说话。“念念,
”沈月放下咖啡勺,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沈念摇头。
“因为那个男人跑了。”沈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骗光了我所有的钱,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在国外没有工作,没有收入,
连房租都交不起。我想回来,又怕丢人。后来……”她顿了顿。“后来顾深联系我了。
”沈念的手指握紧了咖啡杯。“他说他知道我的情况,他可以帮我。他说他欠我的,
当年如果不是他逼婚,我也不会跑。”沈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还是那么温柔,对吧?
”沈念没有说话。“他帮我订了机票,安排了住处,陪我去产检。”沈月看着沈念,“念念,
你说……他为什么要做这些?”沈念看着咖啡杯里的奶泡,奶泡上有一片漂亮的拉花,
是一朵花。“因为他喜欢你。”沈念说。沈月笑了,笑容里有得意,有愧疚,
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那你怎么想?”沈月问。沈念抬起头,看着沈月。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沈念知道,她们从来不是同一个人。“我需要想什么?”沈念说,
“你才是他最初想娶的人。我只是……帮你顶了三年。”沈月愣了一下。“念念,
我……”“姐,”沈念打断她,笑了笑,“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不难过。”她撒谎了。
她很难过。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在沈月的剧本里,
妹妹永远是那个笑着祝福姐姐的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以后也应该这样。沈月看着她,
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念念,你真的一点都不怪我吗?”沈念摇头。“不怪你。
”她说,“从来都没有。”沈月握住了她的手。“谢谢你,念念。”沈念抽出自己的手,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是甜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苦。那天晚上,
沈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顾深又没回来。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话记录,
翻到顾深的号码。没有备注。她存的是“顾深”两个字,但他存她什么?她不知道。
也许是“沈念”?也许是“沈月”?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最后,
她发了一条消息:“姐回来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沈念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她又发了一条:“顾深,如果你想离婚,我不会纠缠。
”这次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别说。”沈念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掉了下来。别说。别说离婚,别说放手,别说你不在乎。他想让她留在身边,
但又不想给她任何承诺。他想要一个替身,一个永远不会说“不”的替身。
沈念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睡觉。那晚,她又做梦了。梦里有人喊她的名字。“沈念,沈念。
”这次她回头了。她看见了顾深。他站在一片白光里,朝她伸出手。沈念正要走过去,
梦就醒了。窗外天亮了,身边是空的。枕头上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他又没有回来。